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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吳 迪
出品丨最華人
2026年,全球AI芯片瘋搶先進封裝產能,在英偉達、AMD排隊鎖定合作的供應商里,有一家無法繞開的中國企業——長電科技。
它穩居全球封測行業前三,是中國大陸唯一能和日月光(中國臺灣)、安靠(美國)兩大巨頭掰手腕的封測龍頭。
但你或許很難相信,這家如今市值近千億的半導體巨頭,起點是上世紀70年代江蘇江陰一家瀕臨破產的內衣廠;
更沒人能想到,它半個世紀的絕境突圍,是一女一男兩代掌門,一場跨越30年的生死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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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裝,是芯片從晶圓到可商用成品的最后一公里,也是中國半導體與全球差距最小、最先實現突圍的核心賽道。圖片來源:長電科技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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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畔播火者
說起長電科技,很多人會率先提到王新潮。
1988年,是他臨危受命,調任瀕臨倒閉的江陰晶體管廠(長電科技前身)任黨支部書記兼副廠長,苦心經營三十余年,率領長電成為全球第三芯片封測廠。
但鮮為人知的是,在王新潮之前,還有一位不該被忘卻的女性,用生命開啟了長電的傳奇。
她,就是田秀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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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秀清生前留影
上世紀60年代末,田秀清任江陰長江內衣廠的黨支部書記。
當時,這家擁有五百余名職工的地方外貿加工大廠,始終受困于外貿訂單的不穩定性——
訂單一來,全廠連軸轉趕工期,稍有延誤就要賠付巨額違約金;訂單一空,幾百號工人只能停工待產,連基本工資都發不出來。
就在田秀清為工廠的前途焦頭爛額時,恰逢國家發出“大辦電子工業”的號召,她當即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震驚的決定:
跨界轉型,帶著內衣廠的紡織工人,做晶體管,辦一家電子廠。
這個決定在當時,無異于天方夜譚。
半導體是高精尖的工業明珠,而她手里的團隊,是一群只懂紡織縫紉的工人,沒有技術、沒有設備、沒有資金,連像樣的潔凈生產車間都沒有,就連身邊的人也勸她不要拿幾百號人的飯碗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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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長電科技官網
田秀清卻認定,只有轉型,工廠才有真正的活路。
她在黨支部內部統一思想,堅定“開創半導體工業新道路”的信心,帶領五百名員工開啟這場從“褲腳管”到“晶體管”的跨越。
沒有生產場地,她直接把廠部辦公室改成了晶體管試制車間,縫紉機搬出去,試驗臺搭起來;
沒有技術圖紙,她托人輾轉從南京、成都的電子廠找來基礎圖紙,帶著工人一頁一頁啃,自己從零開始學英文、認符號,把ABC寫在紙片上隨身攜帶,連吃飯都在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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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秀清學英語的筆記本
沒有專業人才,她四處尋訪挖人:聽說職工家屬里有科班出身的半導體工程師,她親自上門請人來講課;
知道南菁中學有物理老師懂無線電,她找鎮黨委書記出面協調,甚至派廠里的工人去學校頂崗代課,硬是把這位技術骨干借到了廠里;
沒有生產設備,她帶著工人“土法上馬”:核心的擴散爐、劃片機買不到,就自己畫圖紙、手工打磨,外購要7000多塊的劃片機,他們花1000多塊就造了出來,精度完全滿足生產需求;
最難的時候,她被查出淋巴癌,需要立刻做頸部淋巴結手術。醫生反復叮囑必須全麻,可她怕耽誤晶體管的試產進度,硬是咬著牙,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做完了整場手術。
更讓人動容的是,術后當天,她沒有休息一天,直接從醫院趕回了試制車間,守在工人身邊盯著試驗。
就是靠著這股不要命的韌勁,田秀清帶著一群紡織工人,在內衣廠的車間里,闖出了中國半導體的民間拓荒路。
1972年,江陰晶體管廠(長電科技前身)正式獲批成立,和長江內衣廠實行“一套班子、兩塊牌子”的管理模式,中國半導體封測巨頭的雛形,就此落地。
同年,工廠全面掌握了晶體管全套生產工藝,成功產出3DK4高頻三極管,為軍工系統、航天工程提供關鍵部件。
這份田秀清親手打下的技術底子,在十余年后迎來了舉國矚目的高光時刻:
1984年4月8日,我國成功發射了第一顆同步通信衛星——東方紅二號,成為世界上第五個獨立研制和發射靜止軌道通信衛星的國家。
江陰晶體管廠由于在其中做出了貢獻,也得到了中共中央國務院和中央軍委的賀電與表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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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紅二號發射成功。圖片來源:中國空間技術研究院
然而,長期超負荷工作,讓田秀清沒能看到這份輝煌。
1972年2月,年僅39歲的田秀清不幸離世,全廠職工自發冒雪步行數里為她送行。
田秀清的一生短暫而熾烈,她雖沒能親眼看到長電科技日后的波瀾壯闊,但她為這家企業刻下了“敢闖無人區、絕境不低頭、實業報家國”的精神底色,這成為了長電科技后續半個世紀里,穿越無數至暗時刻的壓艙石。
這簇她在江陰江畔種下的半導體火種,需要一個接棒人,帶著它在市場經濟的浪潮里,燒成燎原之火。
這個接棒人,在1988年,走到了歷史的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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爛攤子里的泥瓦匠
1988年,32歲的王新潮接到了一紙調令,調任江陰晶體管廠黨支部書記兼副廠長。
此時的工廠,早已不復當年的榮光。改革開放的市場經濟浪潮席卷而來,外資品牌、沿海電子廠紛紛入局,電子行業的競爭驟然加劇。
而江陰晶體管廠,早已陷入了生死絕境:
累計虧損218萬元,資不抵債;核心產品的成品率僅50%,質量完全沒有競爭力;全廠上下人心渙散,是個沒人愿意接的“爛攤子”。
臨危受命的王新潮,1956年生于江蘇江陰,初中畢業后便做了2年泥瓦匠,1972年,17歲的他被統一分配到了江陰第一織布廠,從機修工一步步成長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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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新潮
他的到來,成了這家企業的第二次生死轉折。
一上任,王新潮就開展了以質量為中心的經濟責任制,短短一年多,就將成品率從50%提升至70%,并順利投產了集成電路自動化生產線。由此,江陰晶體管廠經營狀況日益改善。
1990年,他正式出任江陰晶體管廠廠長,開啟了對這家企業長達30年的掌舵。
他先是將目光投向了當時國內還很冷門且昂貴的LED半導體指示燈,憑借耐震動、長壽命、低發熱的核心優勢,成功拿下了能源部GGD低壓配電柜的官方標配資質,成功在市場上站穩了腳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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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GD低壓配電柜
也是從這款產品上,王新潮總結出了貫穿他整個職業生涯的商業信條:先進的,一定會替代落后的。
1991年至1993年,這款LED半導體指示燈的銷售額,已經占到工廠總營收的三分之一,江陰晶體管廠徹底實現了穩定盈利。
但王新潮的眼光,從來沒有局限在“活下去”這三個字上。他很清楚,單一產品撐不起企業的長遠發展,想要在半導體行業站穩腳跟,必須建立真正的規模與技術壁壘。
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爆發,影響了整個半導體行業。
王新潮逆勢擴張,大力發展分立器件封測業務,給工廠找新出路,融資800多萬美元,將工廠規模擴大了4.5倍,工廠分立器件產量從年產3億顆增長至13.5億顆,形成了規模優勢。
1998年,國家大力整頓走私犯罪,使電子元器件空出大片國內市場。江陰晶體管廠憑借“大規模、高品質、低成本、高效率”的優勢,迅速占領空出來的市場,成為大陸最大的分立器件封測企業。
2000年,隨著企業完成股份制改造,江陰晶體管廠正式改制為江蘇長電科技股份有限公司,2003年,成為國內首家在A股主板上市的半導體封測企業,拿到了通往資本化、全球化的關鍵船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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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紀豪賭
坐穩了國內龍頭,王新潮依然沒有停下腳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沒有高端技術,長電科技永遠只是個“低端代工廠”,永遠沒有和國際巨頭平等對話的底氣。中國封測行業,也永遠只能在產業鏈的底端掙扎。
長電上市后,王新潮拒絕“躺平”,始終將技術突圍作為核心。
他推動長電科技與新加坡團隊合作成立長電先進,建成了國內首條圓片級封裝產線,自主研發FBP平面凸點封裝技術,打破了國際巨頭的專利壟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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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電先進公司成立。圖片來源:長電科技官網
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海外半導體資產價格暴跌,他再次逆勢出手,“抄底”收購新加坡APS研發機構,把頂尖的先進封裝研發團隊收入囊中。
這一系列布局,不僅讓長電科技節省5—10年的技術追趕時間,拉開了和國內同行的差距,更讓中國封測產業,第一次在高端技術領域,擁有了和海外巨頭掰手腕的底氣。
但王新潮的野心,遠不止于此。
2015年,王新潮做出了他職業生涯中最具爭議、也最具里程碑意義的決策——聯合多方斥資7.8億美元,蛇吞象并購全球第四大封測企業星科金朋。
這是一場讓整個行業震驚的豪賭。
要知道,2014年,星科金朋年營收約97億元人民幣,比長電科技同期64.3億元的營收高出50%以上。而長電科技全年凈利潤為1.57億元,要撬動7.8億美元(折合人民幣近50億元)的收購,相當于要押上公司三十多年的利潤積累。
反對聲鋪天蓋地。
董事會上,超過一半的董事投了反對票,有人直接說,這筆并購會把長電拖垮,我們好不容易做到國內第一,沒必要冒這么大的險。
但王新潮的態度異常堅定:全球高端封測市場幾乎被日月光、安靠、星科金朋三家壟斷,高端芯片廠商的封測供應商認證周期長達3—5年,長電科技靠自己發展,根本無法進入高通、博通這些國際頂級廠商的核心供應鏈。
在他看來,并購星科金朋,不止是買技術、買產能,更是買一張進入全球高端封測市場的“準入門票”。
●長電科技展示自主研發5G芯片相關封測技術應用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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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頂著巨大的壓力多方奔走,最終聯合國家集成電路產業投資基金(大基金)、中芯國際全資子公司芯電半導體,共同出資設立合資主體,以長電科技為主導,完成了對星科金朋100%股權的收購。
這筆并購,直接改寫了全球封測行業的格局。
交易完成后,長電科技的全球排名從第六位一躍升至第三位,僅次于日月光和安靠,徹底打破了兩家海外巨頭對全球高端封測市場的雙壟斷格局。
中國封測產業,第一次真正站上了全球第一梯隊的舞臺。
只是,這場世紀豪賭的紅利,沒有立刻兌現,資本市場的信心跌至谷底,股價持續低迷,“盲目擴張”“拖垮公司”“好大喜功”的罵名,盡數壓在了王新潮的身上。
重壓之下,2019年,王新潮正式卸任長電科技董事長,告別了他堅守30年的長電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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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新潮
很多人說,這場豪賭,讓王新潮晚節不保。
但現在回頭看,這場并購的戰略方向,完全正確。正是這些家底,讓長電科技在后續完成了困境反轉,更在AI浪潮襲來時,擁有了卡位先進封裝黃金賽道的核心資本。
他用三十年的孤勇,完成了自己的歷史使命,把田秀清當年種下的那簇火種,帶到了全球產業的聚光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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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長電科技在全球封測領域占據11.3%的市場份額。制圖:最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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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話
田秀清和王新潮,兩位跨越了30年的掌門人,身處完全不同的時代,面對完全不同的挑戰,卻交出了同樣極致的答卷,也留下了一脈相承的精神底色。
他們的人生,都始于絕境。
田秀清面對的,是內衣廠的生存危機,是中國半導體產業的一片空白,在無人走過的路上,硬生生踏出了一條路;
王新潮面對的,是瀕臨破產的工廠,是國內行業的低端內卷,是海外巨頭的壟斷壁壘,在不被看好的路上,一次次完成逆勢突圍。
他們的抉擇,都藏著同樣的初心。從來不是為了短期的利益,而是抱著實業報國的執念,盯著中國半導體產業的長遠發展。
田秀清放棄了穩妥的內衣加工,非要啃半導體這塊硬骨頭;王新潮拒絕了低端市場的安穩,非要砸錢搞高端技術、冒著風險搞跨國并購,本質上,都是為了讓中國的半導體企業,能在全球產業里擁有自己的話語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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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電科技張江研發大樓。圖片來源:長電科技
他們的接力,完成了長電科技半個世紀的蛻變。
田秀清的核心使命,是“創生”,在一片空白里,完成了從0到1的突破,為企業埋下了生存的火種,刻下了敢闖敢拼的基因;
王新潮的核心使命,是“突圍”,在全球化的競爭里,完成了從1到全球前三的跨越,為企業打下了躋身國際一線的基礎,守住了中國封測產業不被“卡脖子”的底氣。
兩代人的故事,從來不止是一家企業的成長史,更是中國半導體產業突圍的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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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中國華潤成為長電科技實控人。圖片來源:長電科技官網
今天,當我們談論半導體的“卡脖子”困境,談論國產替代的突圍之路,總會覺得,產業的突破需要驚天動地的奇跡,需要一蹴而就的跨越。但長電科技半個世紀的故事告訴我們:
所謂的傳奇,不過是一群人,在無人敢走的路上,抱著必死的決心,一步一步走了半個世紀。
●參考資料:
[1]觀察者網丨田秀清:長電科技的奠基者
[2]無錫電視丨《悅談·對話企業家》開拓創“芯”:王新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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