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老井,總在我心里忽閃忽閃著眸子,忽閃忽閃著眼睛,忽閃忽閃著水靈靈、生機勃勃的眼睫毛,一枚圓潤潤、飽滿滿、銀亮亮的月亮,也常常在眸子里忽閃忽閃。井里的小魚兒們追逐著眸子里和眼睫毛里藏著的太陽。
老井睜開濕潤的眼睛。漢白玉石井壁的褶皺里蓄著百年光陰。青蕨和苔蘚在石縫里眨動綠茸茸的眼瞼。故鄉把最明亮最溫柔的眼睛藏在了井底。老井汩汩涌起著甘泉,生動悅耳的泉水涌起聲,是母親哼了百年的搖籃曲。
祖父說這口井比村口的老槐樹還要年長,井壁的石縫里嵌著明朝的月光,清朝的雨滴,還有民國年間某個私塾先生遺落的詩箋。
井臺是七塊漢白玉拼成的滿月,照亮游子們圓落落的鄉愁。井臺是村莊的肚臍,連著我們看不見的臍帶。新婦過門要先向井里投三枚紅棗,說是讓甘泉認得自家人的味道。游子遠行前要裝一竹筒井水,走到天涯也帶著故鄉的咸淡。那年三嬸改嫁他鄉,井水突然渾了三天,直到她剪下辮子供在井沿,水面才重新映出云影。井臺是時光的磨盤,碾碎了多少晨昏。清晨的露珠在石板上寫篆書,正午的鳴蟬在轆轤架織金線,暮色里的炊煙總愛繞著井臺打轉,像是找不著家門的白鴿子。
井臺的裂縫里長著活史書。漢白玉石上的水垢是凝固的晨昏線,苔蘚覆蓋著光緒年間的祈雨文。
井臺四周的腳印層層疊疊,新雪覆蓋舊痕,如同睫毛掩映下的重重光影。嫁女的紅轎、出殯的白幡、慶豐收的龍燈,都在井水的瞳孔里留下倒影。最深的那個腳印屬于太爺爺,他光緒年間中舉那日,在井臺踏出的凹痕至今盛著月光。
井底沉著不同朝代的信物:半片越窯青瓷是瞳孔里的翡翠,生銹的箭鏃是凝固的血絲,民國女子的琺瑯發卡至今還在折射虹光。暗流裹著隔世的情話涌上來,井繩提起時,總沾著前朝女子遺落的半闋《釵頭鳳》。
春雨落進井里會變成琥珀珠子,在漢白玉石上敲出編鐘的清響。井水漫過第二層石階時,苔蘚就從磚縫里探出嫩綠的舌尖,偷飲瓦檐滴落的胭脂水。
春天的井水是未出閣的姑娘,清凌凌的嗓音能掐出水來。柳絮飄落時,水面浮起細碎的銀鱗,轆轤搖出的水珠濺在漢白玉石板上,轉眼就孵出嫩綠的苔芽。燕子掠過井臺,翅膀尖蘸了水汽,在天空寫下歪歪扭扭的節氣。
夏夜的井是盛滿星屑的銀盆,是冰鎮著的青瓷碗,蛙鳴在井底敲打月鼓,露珠順著轆轤繩滑落,濺起的水花都帶著薄荷涼。三伏正午,井欄燙得能烙餅,井水卻愈發清冽,仿佛母親含笑的眼波。
十五的月亮像枚銀幣,被井水洗得锃亮。月光順著井壁往下爬,漢白玉石上的水珠就變成了珍珠簾。
月圓時井水會漲潮,漫過漢白玉石上的年輪。老人們說這是井底的龍女在梳頭,銀梳子掉進水里就成了碎月亮。我總疑心井底住著穿綠裙子的精怪,每到中夜就坐在磨刀石上梳洗月光。
月光在井里釀了百年,已成琥珀色的稠漿,像熬化的麥芽糖,能粘住蟋蟀的琴聲。井底沉著整個秋天的星辰,有人打水時,木桶會舀起半瓢銀河。
自來水管刺入村莊血脈那年,井水開始變得渾濁。漢白玉石縫里鉆出倔強的車前草。月亮依然準時來井里梳洗,只是再無人打撈它的銀梳子。紅鯉的鱗片漸次黯淡,像母親臨終前渙散的瞳孔。最后那條躍出水面時,尾鰭掃落了井壁的百年苔衣,人們聽見瓷器碎裂的脆響——那是故鄉合上眼簾的聲音。
如今我跪在荒草叢生的井臺,伸手觸碰井水和水面的月亮,指尖傳來母親懷抱般的溫度,水中的月亮突然睜開清澈的眼睛——原來故鄉并未失明,她只是把眸子藏進了每個離人游子的夢境。
作者:余繼聰(作者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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