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年歲末剛到，西南軍區(qū)劉伯承司令員的桌案上，多了一份清剿匪患的匯報材料。

遞交材料的單位是永順本地軍分區(qū)。

里頭寫的經(jīng)過挺干脆：咱們部隊一路窮追猛打，把盤踞武陵山區(qū)的大匪首曹振亞攆到了湘鄂接壤處的九龍山。

這地界有個萬丈深淵叫黑龍坑。

眼瞅著退路全無，后邊又是緊追不舍的解放軍，這土匪頭目索性扯掉身上的灰色毛呢外套，一咬牙，直接躍入黑漆漆的無底洞。

崖下傳來發(fā)悶的撞擊聲。

跟著他混的嘍啰們聽罷，尋思著當家的大概摔成肉泥了，當場散了伙，紛紛繳械認慫。

他們跟一四一師第四二二團第三營的老總們咬定：姓曹的總指揮自己投崖尋了短見。

頭目尋了死路，馬仔們也全服了軟。

要是拿尋常的平叛思維來看，這攤子事兒就算畫上句號了。

可偏偏劉首長審完材料，兩道劍眉立刻擰在一塊。

天還沒亮，他直接把專線搖到了永順分區(qū)指揮所。

首長下達的指示斬釘截鐵：沒見喘氣的活人，就得摸著殘骸骨頭。

這事絕對不能馬虎過去。

首長為何不信這套說辭？

只因他腦子里裝著一盤大棋。

武陵山區(qū)這片地盤，到處是原始老林和地下暗河，道上混的家伙個頂個地精明。

那個姓曹的家伙絕非尋常混混，此人清朝末年就在本地出生，早年還上過四川的陸軍學堂，正兒八經(jīng)操練過戰(zhàn)術(shù)，射擊手感奇佳，身子骨更是結(jié)實。

早在上世紀三十年代那會兒，他就在家鄉(xiāng)豎起大旗，干起了占山為王的勾當。

有個細節(jié)最要命，劉司令員記性極好：早在民國三十二年，這老小子就耍過一出挺尸三日又喘氣的花招。

對付這號成了精的賊骨頭，倘若沒翻出殘骸，無異于縱容猛獸歸山林。

次日拂曉，陳志霄科長領(lǐng)著一個班的特偵老手，扛著粗實纜繩與鋒利鉤爪，直奔那處懸崖邊。

順著陡峭石壁往下溜了大概十二層樓那么高，強光電筒的白柱往周圍一晃，大伙兒瞅見了一番讓人頭皮發(fā)麻的詭異場景。

在深淵半空中的石縫當中，居然用三個角牢牢拴著幾張泡透了桐油的結(jié)實捕魚大網(wǎng)。

那網(wǎng)兜正中央，死死掛著一件裂開了口子的灰色制服。

把落網(wǎng)的土匪叫來一認，明擺著就是那賊頭縱身一躍前披著的那身行頭。

接著往底端瞅，石頭縫旁赫然印著剛踩上去不久的泥印子。

大伙兒沿著這痕跡往前追了一千五百米遠，撥開一叢厚實的野草，摸進個隱秘石窟。

里頭一堆燒剩的柴火棍子，摸上去竟然還燙手。

陳科長二話沒說當場拍電報：目標詐尸跑路，大概率正沖著四川南部流竄。

話說回來，這土匪頭目在深淵邊上的那一躍，背后藏著一套比打算盤還精的圖謀。

早年間他就摸透了這片險境的底細。

事前指使鐵桿心腹把大網(wǎng)布置妥當當成墊背的，緊接著借道隱蔽的水洞溜之大吉。

這老小子連身邊的馬仔都沒放過，當著所有弟兄的面玩高臺跳水，故意扔下那件扎眼的外套給咱當成斷氣證據(jù)。

他這是打算拿嘍啰們的嘴當大喇叭傳死訊，好拖慢人民軍隊搜山的步子。

用一件破衣裳，買回自己項上人頭。

這如意算盤撥得山響。

可他千算萬算，偏偏漏算了一茬：人民軍隊的高級指揮員根本不信這路障眼法。

這會兒疑問就冒出來了。

那家伙充其量就是個占山為王的地痞，憑啥能引起咱大部隊如此關(guān)注，乃至專門發(fā)了頭號追捕文書？

這事兒得往前倒騰大半年，國民黨那邊的高級將領(lǐng)，腦子一熱走了步荒腔走板的臭棋。

四九年歲首，咱百萬雄師跨過大江，敵方的江防體系碎成了渣。

蔣介石在那邊急得直跳腳，企圖靠著湖南四川交界處的險惡山川搞襲擾，妄圖借此耗日子。

那會兒負責西南接壤防線的宋希濂，麾下號稱帶著十萬人馬。

這老謀深算的家伙打起小算盤：既然主力部隊扛不住揍，干脆把深山老林里那些草寇拉出來當替死鬼。

咋個驅(qū)使法？

宋司令的法子再粗暴不過：批量簽發(fā)任命文書。

那一年的陽春三月，宋氏指派專員進山，給手握三千號人馬的那個大匪首遞過去一張敲了紅章的廢紙。

上頭封他為臨時編遣第二師主官兼任清剿游擊大龍頭。

本是個不入流的護村隊頭目、打家劫舍的強盜，一覺醒來居然披上了少將級別的高帽子，這家伙當場樂開了花。

為了死死拴牢這頭惡犬，宋長官還搭贈了一波彩頭。

他挑了個模樣俊俏的女特務(wù)，對外宣稱是自己本家妹子，順水推舟賞給匪首當小老婆。

那密函上寫得叫一個膩歪：往后咱們就是親戚了。

說白了這叫一箭雙雕。

在國軍將領(lǐng)看來，賞個空頭名號連半塊銀元都不費。

塞個女間諜進山，除了當枕邊人還能充當眼線，外加傳遞消息，這買賣絕對穩(wěn)賺。

那匪首又是咋尋思的？

他心里跟明鏡似的，曉得對方拿自己當槍使。

可偏偏他也有個如意算盤：打著南京政府的幌子，就能光明正大地到處斂財劫糧，把隊伍吹大。

得，這下他拍著胸膛放豪言：絕對賣命，絕不后退半步。

雙方都以為撿了天大的便宜。

到頭來咋樣了？

熬到入秋的九月，那位國軍主將在這邊被咱部隊圍了個嚴嚴實實。

土匪頭子慌忙領(lǐng)著人馬來撈人。

連夜奔波，結(jié)果兩軍陣前火器一響，烏合之眾當場作鳥獸散。

撈人行動泡了湯，宋氏當場做了俘虜。

匪首這邊死傷大半個家底，沒法子，只能領(lǐng)著不到兩百號敗兵，一頭扎進深山老林躲貓貓。

敵軍高層指望地痞流氓當盾牌，流氓們見勢不妙腳底抹油比誰都快。

拿官帽子換真心，拿紅顏知己換線索，這套東拼西湊的團伙，在咱們百戰(zhàn)百勝的王者之師跟前，猶如紙糊的一般，一捅就破。

躲過萬丈懸崖那場死劫，賊骨頭在遮天蔽日的野林子里跟野獸作了三日伴。

最后摸到九龍山頭，找他以前的舊相識朱凡甫以及副手傅興周搭伙去了。

他給自己弄了個化名叫劉胡須，打扮成走街串巷的買賣人。

兩撥賊人在老廟里歃血為盟，那姓朱的當家還挺講義氣，直接劃撥了三百個帶家伙的壯丁給他撐門面。

照常理琢磨，剛從鬼門關(guān)撿回條命，好不容易攢起點家當，眼下最要緊的就是夾著尾巴做人。

可偏偏這家伙緊跟著走了一步爛棋，直接把自己送進墳墓。

這老小子居然盯上了盟友的姨太太。

那女眷湊巧也姓宋，早年間是在臺上唱戲的角兒，讓那朱當家的硬搶回了山寨。

賊頭子劣根性發(fā)作，灌了幾口黃湯就去占人家便宜。

過了沒幾天更是明目張膽遣人送去金銀細軟，勾搭那戲子半夜出去私會。

此等行徑一眼瞅去像是被美色沖昏了頭腦。

可往骨子里剖析，全是當慣了強盜落下的病根：狂妄到了極點，根本不知規(guī)矩為何物，完全不把結(jié)拜兄弟當盤菜。

在這家伙的邏輯里，只要自己兜里揣著洋落兒，道上朋友的家眷想霸占就霸占。

得，這下惹毛了地頭蛇，老朱直接設(shè)了個連環(huán)套抓了個現(xiàn)行。

兩頭的人馬在平壩子上拉開槍栓，硬生生從半夜對瞪到了大清早。

老朱氣得直哆嗦，直接撂下話分道揚鑣。

帶著六百多號精銳往北邊青神縣的白果地界撤。

誰知道剛到十二月中旬，就一頭扎進了咱們一八四師布下的口袋陣。

一頓猛揍下來，老朱吃了槍子兒奄奄一息，他那副手架著他縮進石頭縫里，最后還是乖乖當了俘虜。

那六百個嘍啰一個沒跑掉，番號徹底除名。

就因為沒管住那點花花腸子，這匪首不光擠兌走了最硬核的靠山，還把擋槍的最后一道屏障給折騰沒了。

成了孤家寡人的老賊頭，領(lǐng)著所剩無幾的蝦兵蟹將溜進了牛石鎮(zhèn)。

他剃了個寸頭，套上粗布大褂，裝成個學堂里的文弱書生，天天帶著蒙童念百家姓。

那先前配給他的女間諜依舊掛著老婆的名分，偷偷摸摸在道上收攏逃散的舊部。

時間撥到五零年仲夏，半島那邊燃起了戰(zhàn)火。

這老賊立馬覺得咸魚翻身的當口到了。

他腦海里的小算盤敲得啪啪作響：只要大洋彼岸的洋人插手，咱們這邊的精銳部隊肯定得北調(diào)抗敵，大西南的防御絕對會漏出大窟窿。

得，他立馬大把撒著光洋誆騙半大小子落草，硬是把團伙又湊夠了一百來號人。

跑到山溝溝荒廢的土坎上圈了塊地，立起茅草棚，連防炮的深溝都刨出來了。

可偏偏他忽略了最要命的硬傷：泥腿子流氓永遠成不了正規(guī)軍。

手底下這幫人壓根沒人管得住。

混久了的老油條整天提心吊膽，剛?cè)牖锏纳系白泳墼诟C里推牌九。

連負責站崗放風的家伙都灌滿了一肚子劣酒，胡亂瞎喊情況。

更離譜的是，這幫人竟然在賊窩里大擺筵席，扯著嗓子聽小調(diào)。

折騰出這么大陣仗，哪能瞞得過咱們?nèi)嗣裎溲b安插的眼線？

到了半夜三更，咱們的突擊班趁著夜色摸進后山，死死卡住每條出路。

一通急襲打響，賊窩當場炸開了鍋，草棚子頃刻間燒成火海。

那賊頭子從房門里竄出，剛抓起火銃準備死扛，兩顆冒著火星的銅花生米不偏不倚咬碎了他的前胸。

這家伙身子一歪，倒栽蔥扎進跟前的茅坑里，撲騰了兩下臟水，徹底交代了。

突擊隊員把這灘爛泥拽回平地，拿出手里的畫影圖形一對比：左邊腮幫子那道大疤拉，分毫不差。

轉(zhuǎn)過天來，陳科長又一通無線電波發(fā)往西南軍區(qū)總部：這回死的是真身，板上釘釘。

這不可一世的悍匪送了命，不過是大西南平叛大戲里的一出折子戲。

粗略查過賬，光是打到五零年開年那會兒，恩施那邊的部隊就端掉了一萬五千個賊人，順手招安改造了小六千號散兵游勇。

話說回來，重翻這段往事，最讓人脊背直冒冷汗的，不光是那賊頭的陰損毒辣，更是國民黨軍隊潰退之際那種喪心病狂的拉攏做派。

這幫人妄想把社會上最渣滓、最嗜血的毒瘤洗白成正規(guī)武裝，又是塞官銜，又是搭美色，總琢磨著靠這套下三濫手段能攔住咱們浩蕩大軍的步伐。

可這么折騰除了白費功夫，還演變成一場坑害黎民的草臺班子大戲。

一支毫無主義支撐、全憑銀洋和女色黏合的烏合之眾，小九九敲得再響亮，到頭來也扛不住浩蕩大勢的雷霆重擊。

直熬到五二年，糾纏了武陵山區(qū)幾百個年頭的強盜禍水，被人民子弟兵連根拔起。

鄉(xiāng)親們總算卸下了懸著的心，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掄鋤頭刨地過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