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2年，廣東南海縣，一個叫張亞志的窮漢，老婆上吊了。

岳母歐陽氏從新會趕來，一聽鄰居的話，氣得渾身發抖，跑到衙門告狀：張亞志跟繼母梁氏通奸，夫妻爭鬧，他親手把老婆勒死了！

通奸、亂倫、殺妻，三樁罪，樁樁要命。

案子轉到南海知縣杜鳳治手里。他派人去驗尸，二十多天過去，尸體早爛了，沒法驗。問鄰居，鄰居們吞吞吐吐，只說梁氏不是張亞志的繼母，兩人“有私情”。再問下去，誰也不肯多說。

一個窮漢，一個寡婦，一個死人。這案子，越審越怪。

張亞志窮得叮當響。他爹死得早，生母在家鄉新會，他一個人跑到佛山討生活，靠幫人扎掃把度日，吃了上頓沒下頓。

他有個堂伯母叫梁氏，六十歲，寡居，手里有點余錢。張亞志每次來佛山，都借住在她家。一個窮光蛋，一個孤老婆子，誰也沒多想。

張亞志的生母在世時，給他定了親，女方是英氏。后來生母死了，張亞志窮得連娶媳婦的錢都沒有，婚事一拖再拖。英家急了，催了又催。

張亞志的叔叔和舅舅一合計，想了個辦法：梁氏無子，不如讓張亞志“兼祧兩房”——名義上過繼給梁氏當兒子，由梁氏出錢給他娶媳婦。

梁氏同意了。她一個寡婦，無兒無女，總要有人養老。出點錢幫張亞志成家，將來也有個依靠。

于是，張亞志娶了英氏。

英氏過門后，才發現日子比想象的還難。丈夫窮，家里揭不開鍋，全靠梁氏接濟。她住在梁氏家，每天看著丈夫跟這個“堂伯母”進進出出，心里越來越不是滋味。

鄰居們開始嚼舌根了。說梁氏不是張亞志的繼母，兩人“有私情”。說張亞志吃軟飯，靠女人養。說英氏天天跟丈夫吵，鬧得雞飛狗跳。

英氏信了。她覺得自己被騙了——嫁過來不是當媳婦，是當擺設。

某天，又吵了一架。英氏越想越氣，一根繩子，把自己吊死了。

岳母歐陽氏八十多歲，耳朵聾、眼睛花，從新會趕來，聽鄰居一說，認定女兒是被害死的。她跑到佛山同知衙門，告張亞志“與繼母通奸，勒死妻子”。

佛山同知不敢做主，把案子轉給了南海知縣杜鳳治。

杜鳳治派人去驗尸，尸體早爛了，什么也驗不出來。問鄰居，鄰居們的話像沒擰干的毛巾——擠出一點是一點。有人說梁氏不是張亞志繼母，有人說兩人“有私情”，但誰也不敢把話說死。

杜鳳治覺得蹊蹺。他委托兩個候補知縣當“委員”，專門審這個案子。

溫樹棻、姚頤壽審了半天，回來稟報：岳母歐陽氏是聽了鄰居閑話，誤會了。張亞志跟梁氏，壓根兒不是繼母和繼子的關系，是堂伯母和堂侄的關系。

張亞志窮，娶不起媳婦，梁氏寡居無子，兩家商量好“兼祧”，梁氏出錢給張亞志娶妻，張亞志幫梁氏干活，鄰居沒便宜可占于是嚼舌根。英氏過門后，天天聽鄰居說閑話，跟丈夫吵，一氣之下上了吊。

杜鳳治聽完，問了一句：“那梁氏跟張亞志，到底有沒有奸情？”

委員們搖頭：沒證據，只有鄰居的閑話。這閑話，誰傳的、為什么傳，能猜到些，但也不好因此抓人。

杜鳳治明白了。一個窮得叮當響的掃把佬，一個靠堂伯母接濟的光棍，好不容易娶了個年輕媳婦，為什么還跟六十歲的堂伯母通奸？他圖什么？圖那點扎掃把的錢？那錢最后不都歸他。

可閑話這東西，不需要證據。張亞志住在梁氏家是事實，兩人同進同出是事實，英氏過門后天天看著丈夫跟另一個女人在一起也是事實。鄰居們把這些事實拼在一起，加上自己的想象，就成了“通奸”。

案子真相很簡單：英氏是被閑話害死的，不是被丈夫害死的。

杜鳳治審了半天，發現這案子根本沒法判。硬要判，也能判——找個由頭，把張亞志打幾十板子，把梁氏關幾天，案子也能結。換成別的官員，可能就順手辦了。但杜鳳治不是這種人。

按律，通奸要“奸所捕獲”才算數。什么叫“奸所捕獲”？就是當場捉奸，人贓并獲。沒人當場抓到，沒證人，沒物證，光憑幾句閑話，判不了。張亞志和梁氏，從法律上說，就是無罪的。

道理其實很簡單：沒有證據，也不忍心。

不忍心什么？張亞志窮得叮當響，把他關進大牢，英氏活不過來，他家的日子更沒指望。梁氏六十歲，關她進去，誰養她？她的族人會不會鬧？張亞志的叔叔、舅舅會不會受牽連？

案子一拖，這些人全得進衙門，花錢、受罪、丟臉。最后，英氏白死，活人也跟著遭殃。

杜鳳治心里清楚，這案子真要較真，也能較出個結果來。可較出來又怎樣？把張亞志打一頓，說他是“逼死妻子”？

可他沒有動手。把梁氏關起來，說她是“奸婦”？可沒有證據。把鄰居抓幾個，說他們“造謠生事”？可法不責眾，抓了也判不了。

杜鳳治不想這么干。

那英氏的死誰來負責？沒人。閑話是鄰居傳的，可你找誰？找那個第一個嚼舌根的人？早不知道跑哪去了。找全村人？法不責眾。

英氏的死，是一場沒有兇手的謀殺。兇手是閑話，是人心，是那些從來沒見過她、卻說她“老公跟堂伯母搞在一起”的鄰居。

杜鳳治判了無罪，不是因為他不作為，是因為他只能這么判。

他判過另一個案子，族叔強奸侄媳，罰了1000兩銀子了事。那個案子里，有苦主、有供詞、有線索，可證據還是不夠。最后罰錢了事。這個案子里，連線索都沒有。

張亞志窮得叮當響，把他關進大牢，又能怎樣？英氏活不過來。梁氏六十歲，關她進去，誰養她？杜鳳治判了無罪，這案子就結了。沒人再打官司，沒人再花錢，沒人再被差役勒索。英氏白死了，可活人還得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