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個銀行行長成為情色帝國的財神爺

王在清被抓的時候，正在酒店的套房里。

那是2018年6月，警方沖進去的時候，房間里不止他一個人。后來流傳的說法是，當時屋里還有兩個女人，桌上擺著吸毒工具。

這個1980年出生的徐州人，從24歲開始就在色情行業里摸爬滾打。

判決書顯示，王在清近十年組織過的賣淫行為，有據可查的次數超過16萬次，非法獲利1.2億。僅2016年7月至2017年9月間，當地群眾舉報開元四季溫泉的賣淫嫖娼的警情次數，就達幾十次之多。

在長達247頁的（2019）蘇0382刑初627號刑事判決書中，檢方提到僅開元頤和桑拿2009年賣淫鐘數為35895個，包夜1857個；2010年賣淫鐘數為52865個，包夜3286個；2011年2月1日至4月21日賣淫鐘數為15648個，開元頤和桑拿的賣淫收入占全部會所收入的98.46%，達到8029.86萬元。開元三期四季溫泉SPA會所2011年7月23日至2013年1月31日賣淫鐘數為22576個，包夜328個；2017年5月至12月賣淫鐘數為8028個，賣淫收入占全部會所收入79.82%，達4500萬元左右。

但真正讓這個案子變得耐人尋味的，不是那些數字。

而是后來牽扯出來的名單，徐州市公安局原副局長、泉山分局原局長、云龍湖風景區分局原局長，云龍區原區委書記，以及：

浦發銀行徐州分行的行長范新田、副行長張偉。

你說一個搞色情生意的，怎么跟銀行行長攪到一起去了？

別急，慢慢往下看。

王在清的發家史，寫滿了那個年代的草莽氣息。

2004年，他承包了徐州開元酒店的康體樓，里面是夜總會和桑拿。但那時候他沒什么錢，手底下失足婦女太少，生意一直不溫不火。

甚至中間有一段時間他還去北京闖蕩過，但北京的錢更難賺，后來又灰溜溜回了徐州。

2008年，不知是受哪位高人點撥，或是他自己頓悟了，知道光靠自己不行，得有關系。于是他做了一件事：

認大哥。

徐州市公安局泉山分局副局長曹為民，成了他的“曹哥”。

曹為民這個人江湖氣很重，紀委后來審查他的時候，他說過一句話：“我這個做大哥的，有事情需要錢的時候，哪有那么多錢？他們這些做兄弟的，既然叫我一聲大哥，幫我出這個錢，不是應該的嗎？”

聽聽這話，不就是妥妥的《古惑仔》嘛。

有了“曹哥”罩著，王在清的生意開始起飛，他接連在徐州開了十家洗浴中心、KTV。

這些地方在徐州是公開的秘密，出租車司機都知道去哪能找到小姐，附近居民也舉報過，但舉報歸舉報，查不查是另一回事。

有一次民警去開元洗浴中心檢查消防，被曹為民罵了一頓。曹在辦公會上定下規矩：

任何人不得隨便查開元，要查必須經過他同意。

但真正讓王在清的“色情帝國”運轉起來的，不止是公安系統的保護。

他需要錢，而且是大錢。

洗浴中心每天進賬的現金不少，但這些錢見不得光。2011年，王在清看上了房地產，想拿地。拿地需要真金白銀從銀行走賬，他那些賣淫賺來的現金，沒法直接用來交土地款。

他需要一個能給他變出“干凈錢”的人。

王在清最先搭上的是浦發銀行徐州分行分管信貸審批的副行長張偉。從2011年開始，張偉先后收受王在清送的現金30萬人民幣和4萬美元。拿了錢就得辦事，張偉利用職務便利，給王在清控制的江蘇鑫疆能源等公司開了綠燈。

很快，浦發銀行徐州分行就出現了849萬元的不良貸款。按照銀行規定，有了不良，就不能再給這家公司新增授信。

但王在清急需用錢去拍地，這時候，張偉幫他牽線搭橋，引薦了分行行長范新田。

范新田見到王在清，沒擺什么行長的架子。兩人聊得投機，范新田給王在清出了個主意，你先用現金把這849萬不良還了，我給你解決新的貸款。

王在清照做了，他用賣淫賺來的現金還清了不良貸款，范新田則以“給分行解決不良指標”為借口，違規放款4000多萬。

這筆錢打給的是一個叫“徐州海納百川實業”的公司，不過這家公司無資產、無營收、無抵押，是個純空殼。

范新田交代張偉和營業部負責人陳某萍，特事特辦，快速審批，不要多問。

信貸員在審批過程中發現了問題，但沒人敢說話。范新田是行長，他拍板的事，誰敢攔？

這4000多萬最終流向哪里？并沒有投向房地產，而是一部分用來擴張涉黃場所，一部分用來行賄官員，還有一部分被王在清洗白后裝進了自己口袋。

但王在清做事，從來不是只給錢那么簡單。

據王在清前妻王景后來的供述，王在清深知單純送錢難以徹底綁定范新田、張偉這些人，他在色情行業摸爬滾打十幾年，最懂一個道理：

錢能把人拉上船，但要想讓人下不了船，得用別的東西。

于是他在自己的會所里，專門為范新田和張偉預留了專屬包廂。這些包廂不對外營業，位置隱蔽，有獨立通道。每次兩位行長過來，王在清都會安排專人伺候，有時候是吃飯喝酒，有時候是更隱秘的服務。

王景說，王在清“不光用金錢腐蝕政府和銀行人員，還利用女色腐化這些官員”。這話說得輕巧，但細想一下，一個色情帝國的老板，用自己的場子給銀行行長安排“特殊服務”，這比送錢狠多了。

送錢是權錢交易，送女人是讓兩個人變成一條繩上的螞蚱，你在我場子里享受過，你還怎么查我？你還好意思不給我批貸款？

這就是王在清的邏輯，他把和范新田、張偉的關系，從單純的金錢往來，升級成了深度綁定的利益共同體。

在這個鏈條里，范新田的角色很特別，他不是簡單的受賄者，他是整個帝國的“財神爺”。沒有他那筆4000萬的貸款，王在清，擴張不了生意，也沒那么多錢去喂飽那些公安系統的“大哥”。

2015年，浦發銀行總行風控部門發現了這筆貸款明顯違規，核查后張偉被免職，但免職就完了，沒人深究。

直到2018年6月，王在清落網。

他交代了很多事情，包括給誰送過錢，送了多少，什么時候送的，在哪里的包廂安排過什么人。

2020年8月，范新田因受賄280萬元、違法放貸4000萬元，被判處有期徒刑9年。半年后，張偉因受賄罪、違法發放貸款罪被判8年。那個營業部負責人陳某萍也被判了刑。

而在公安系統那邊，曹為民、王德臣、李勇軍、馬景偉，一個都沒跑掉。

還有云龍區原區委書記方正華，收過王在清100多萬，違規動用國有資金為王在清解套，導致國有資產損失788萬元，被判刑6年。

這個案子辦到最后，涉案公職人員12人。

王在清被判了22年，他的前妻王景也被判了11年。王景曾經試圖阻止王在清，吵過幾次，有一次割腕自殺，想用這種方式逼丈夫收手。王在清給她寫過保證書，按過血手印，說一旦出事由其本人承擔一切法律責任。

但寫保證書的同時，他讓手下另起爐灶，開了新賬戶，繼續當幕后老板。

王景后來在看守所里說的那句話，其實點透了整個案子的本質：“王在清膽子太大，做事不計成本。”

這話說得對，但不全對。

王在清膽子大是一回事，可如果沒有那些收了錢、享受了服務就給他當保護傘的人，他膽子再大又能怎樣？一個賣淫窩點開在五星級酒店里，十年時間組織賣淫16萬次，110接到幾十次舉報都沒人管。

浦發銀行那4000萬貸款也是同樣的問題。一個空殼公司憑什么能貸出4000萬？范新田一句“特事特辦”就真的可以特事特辦？

因為這些人都拿了王在清的錢，都在他的包廂里享受過特殊服務。

銀行高管收現金，一線員工收購物卡，行長副行長在包廂里被伺候得舒舒服服，

人人都有好處，全覆蓋無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