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不是一片湖，它是一個盆，盆里裝的是爛泥。

淤泥比水還厚，這是測量數據。

在最黑暗的那段歷史里，太湖就是中國東部最大的一個露天污水坑。

——《壹》——

很多人對太湖的印象是"煙波浩渺"，這個詞用錯了，太湖的平均水深只有1.9米，最深的地方不超過2.6米，站在里面水差不多到頸部。

這是全國五大淡水湖里最淺的一個。

這片2338平方公里的湖，論水量，甚至抵不過一個中型水庫，水淺本來就夠令人意外，但比水更令人意外的是泥。

根據水利部太湖流域管理局的調查報告。

太湖底泥總蓄積量約為19億立方米，全湖底泥中有機質平均含量達1.46%，換算成厚度，平均淤泥層超過2米，部分湖區接近2.3米甚至更厚。

這意味著在相當大的湖區范圍內，你腳下踩的泥比頭頂的水還要厚。

這不是一個正常湖泊該有的狀態，健康的湖底應該是沙、礫石或硬化的土層，偶爾有機質在表層薄薄沉積，但太湖的湖底是軟的、黑的、臭的。

早年清淤工程開進去，撈出來的不只是泥。

還有塑料袋、漁網、破布、舊輪胎，這些東西堵住了輸泥管道，讓工程一次次停機，這些垃圾在湖底埋了多少年？沒有人說得清楚。

更惡心的部分在下面。

湖底淤泥通常分三層，表層浮泥、中間過渡層、底層壓實沉積，污染物集中在最上層，那里是氮、磷、重金屬，還有幾十年藍藻死亡后沉下去的有機質。

這些東西不會老老實實待在湖底。

風浪一來，表層底泥被攪動，里面的污染物重新溶入水體，湖水越淺，攪動越劇烈，恢復越慢，太湖就是這么個地方，淺水、大風、爛泥。

三個條件疊在一起，讓它成為全國最難治的湖之一。

——《貳》——

1960年代，太湖的水質是Ⅰ到Ⅱ類，Ⅱ類水可以直接喝，基本不需要處理，那時候太湖沿岸的漁民打上來的魚，湖邊的孩子直接跳下去游泳，沒有人覺得有任何問題。

但四十年后，這片湖就變成了另一個東西。

1970年代，太湖水質開始滑入Ⅲ類，1980年代末期，部分湖區已經到了Ⅳ類和Ⅴ類，到了1990年代，將近三分之一的湖體是Ⅴ類水，而平均水質是Ⅳ類。

從Ⅱ類到Ⅳ類，只用了二十幾年。

太湖流域是中國經濟密度最高的地方之一，蘇州、無錫、常州、湖州，這幾個城市把太湖圍在中間，工廠就蓋在湖邊，廢水就排進河里，河再流進太湖。

1990年代，太湖流域每年向水體排放的工業和生活污水量已經達到50億立方米。

那時候生產要緊，廢水先排了再說。

沿湖3公里范圍內曾聚集著化工廠、印染廠、電鍍廠，加上6.8萬畝的湖面網圍養殖，魚飼料的殘余、魚的糞便，每天沉進湖底。

從空中往下看，太湖周圍的水體是發綠的，夏天有味道。

進入21世紀，太湖流域80%以上的河網受到不同程度污染，太湖本身有超過70%的湖區面積處于富營養化狀態，省界河流94.4%受污染。

太湖水域中只有41.4%勉強達到Ⅲ類，其余全是Ⅳ、Ⅴ類和劣Ⅴ類。

就是連Ⅴ類的標準都達不到的水，農業化肥隨雨水沖刷進湖，加速氮磷富集，大量入湖河流承擔著把岸上污染物搬運進湖的功能。

主要入湖河流貢獻了太湖約75%的污染負荷量。

岸上產生的污染，最終都匯聚在這片1.9米深的淺盆里，無處可去，也無法自凈，湖底的淤泥，就是這四十年的賬單。

——《叁》——

2007年5月29日，無錫，這座城市約200萬居民打開水龍頭，水流出來了，但氣味不對，是一種濃烈的腐臭，像腐爛的泥土混著化學品。

超市里的瓶裝水被搶購一空。

街頭有人用臉盆接水試圖找到"能用的"，有些家庭主婦用毛巾蒙住口鼻去廚房做飯，這是是整座城市的水源崩了。

4月下旬起，太湖梅梁湖和貢湖灣內藍藻大規模爆發。

5月28日，貢湖水源地出現了工程人員從未見過的景象，水體從水面到湖底通體變成稠黑色，濃稠得像是墨汁，這就是后來人們說的"黑水團"。

幾十年的藍藻在湖底腐爛，有機質在厭氧環境中分解。

產生揮發性硫化物和硫醚類物質，這些物質與底泥里的重金屬結合，形成致黑沉淀，被風浪卷起來懸浮在水柱里，湖水就變黑了。

說白了，那一缸黑水，是幾十年污染的集中釋放。

負責供水的水廠沒有能力處理這種程度的污染，除錫東水廠之外，無錫約70%的供水能力瞬間失效，組織緊急介入，將大量瓶裝水從外地調運。

相關部門發布公告，要求市民暫停使用自來水飲用。

湖里的水早就撐不住了，人們只是在那年夏天才真正注意到，環保部門事后的調查結論，是因為氣溫偏高促進了藍藻生長。

但讓藍藻如此猖獗的，是湖里積累了幾十年的氮和磷。

這些氮磷，就在2.3米厚的底泥里，隨時準備釋放，無錫的水危機是一個信號彈，打出來之后，幾乎整個社會才開始重新認識太湖。

——《肆》——

2007年夏天，第一臺清淤船開進太湖，整個無錫的第一輪生態大清淤，動用機械船只持續作業，累計清挖底泥約2900萬立方米。

同步進行的，是沿湖工業的大規模整頓。

但光挖泥沒用，岸上還在往里排，挖了還會再長，湖底的存量污染還在慢慢釋放，太湖的底泥依然是個大問題，淤泥的積累是幾十年的事，清理不可能一蹴而就。

2022年，無錫啟動了第二輪大規模生態清淤。

這一輪規模更大，清淤面積約80平方公里，計劃清挖底泥約1804萬立方米，總投資約36億元，這些底泥被挖出來，脫水固化，然后重新分配用途。

部分用作道路填筑土，部分用于園林綠化。

七成可以制成免燒陶粒，變成建筑材料，將這歷史遺留的污染問題轉化成了資源，2024年3月7日，"太湖之星"下水。

這是一艘外觀有些像采礦平臺的船。

全名叫"生態清淤智能化一體平臺船"，世界首創，它每天能穩定清淤5000立方米，在船上完成淤泥的壓濾固化，整條流程不落地、不中轉。

按照計劃，它將在60個月內清理梅梁湖約29平方公里水域內834萬立方米的底泥。

這相當于把整個梅梁湖湖底的淤泥整體往下刮5厘米，這些努力加在一起，事情開始往好的方向走，破壞一片湖，四十年夠了。

修復它，可能需要更長時間，而且永遠沒有句號。

湖泊富營養化的病在湖里，但病根在岸上，太湖還沒徹底好，它的底泥還在，內源污染還在，只是比最爛的時候好了很多。

參考信息來源：

水利部太湖流域管理局《太湖污染底泥疏浚規劃總報告》（2007年）

無錫市人民政府官網太湖治理相關公告

新華網《太湖無錫水域水質連續多年持續改善》

人民日報《太湖治理16年：連續實現"兩個確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