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太皇河，正是金秋景象。兩岸的樹木開始飄落葉子，村莊在秋陽下愈加清晰。河水瘦了，露出大片卵石灘，風一吹，便揚起細細的塵沙。

偏生這時候李銀鎖不在，賬目上的事沒了幫手，只能自己一樁樁一件件地過目。

“夫人，該歇歇了！”女管事小蝶端著茶進來，見她伏在案上勾畫，忍不住勸道，“這都連著多少日子了，您眼睛還要不要？”

祝小芝揉了揉發脹的額角，嘆口氣：“這不快年底了么，不趕著理出來，拖到明年更麻煩！”

她端起茶呷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老爺這幾日在家么？”

小蝶抿嘴一笑：“夫人忙糊涂了？老爺哪日在家了？天天一大早就出門，天黑透了才回來。昨兒個回來時還哼著小曲兒呢，聽著高興得很！”

祝小芝搖搖頭，沒說什么。她如今是真沒心力管他了。再說，他剛救了兒子立了功，如今在族里名聲大震，想出去松散松散，也是人之常情。只要不鬧出大亂子，隨他去吧。

此刻的丘世裕，正在府城東街的醉仙樓上。二樓臨窗的雅間里，桌上擺著四碟下酒菜：醬牛肉、鹵豬耳、炸花生米、拌藕片。一壺上好的老酒已經去了大半。丘世裕斜倚在窗邊，臉上帶著微醺的愜意，看著樓下街市上人來人往。

“裕老爺，再來一壺？”一旁伺候的幫閑老蔡湊上來問。

“不急！”丘世裕擺擺手，從懷里掏出錢袋，掂了掂。里頭還有五十幾兩銀子。他皺皺眉，“這銀子，怎么花得這么快？”

老蔡笑了：“老爺，您這半個月，醉仙樓來了七八回，海天樓去了三回，綢緞莊扯了兩匹杭綢，還包了戲班子唱了一出堂會……算下來，一百兩銀子，可不就快見底了？”

丘世裕聽著，自己也笑了：“你這么一細算，倒是不冤枉！”

他把錢袋揣回懷里，端起酒杯慢慢喝著。老蔡在一旁察言觀色，忽然道：“老爺，小的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有話盡管直言！”

“老爺這么個花法，銀子只出不進，就是有金山銀山也撐不住！”老蔡湊近些，“小的倒有個主意，能讓老爺既能玩得開心，又能掙錢！”

丘世裕來了興趣：“哦？什么主意？”

“拈鬮射利！”

丘世裕一愣，隨即搖頭：“那不還是賭錢？不行不行，丘家有家規，不許賭錢。再說世明那小子，當年賭錢輸光了家產，活生生的例子擺在那兒。我要是沾了賭，小芝能饒了我？”

老蔡笑了：“老爺誤會了。拈鬮可不是賭錢！”

“怎么說？”

“老爺您想啊，賭錢那是憑運氣，輸贏全看手氣。可拈鬮呢，圖的是個樂子，利物擺在那兒，誰中了誰得，又不押注，又不翻本，怎么能算賭？”

老蔡說得頭頭是道，“宮里頭的娘娘都玩這個，逢年過節，內眷們聚一塊兒，拈個鬮，得個繡花針、荷包什么的，那是風雅。鄉下的扛活漢子，農閑時也玩，利物就是一葫蘆酒、半只雞，那是樂呵。這怎么能跟賭錢比？”

丘世裕聽著，心里有些活動了。

“再說利物！”老蔡又道，“如今府城里正時興這個，各處的鋪子、酒樓都湊利物。小的聽說，這次攢的利物，加起來已經值上百兩銀子了。老爺手氣好，隨便中幾樣，不比干花錢強？”

“利物都什么？”丘世裕問。

“什么都有！”老蔡掰著指頭數，“綢緞莊出了一匹杭綢，銀樓出了一對銀鐲子，酒樓出了兩壇陳年花雕，還有字畫鋪子出的條幅、扇子鋪出的折扇……都是好東西！”

丘世裕心動了。他想了想，又問：“這拈鬮，是怎么個玩法？”

“簡單得很！”老蔡道，“把利物編號，寫在竹簽上，放進筒里。您花幾個小錢買一次機會，伸手進去拈一支，簽上寫幾號，利物就是您的。花不了幾個錢，圖個樂子！”

“花幾個小錢？”丘世裕抓住關鍵，“要花多少？”

丘世裕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老蔡啊老蔡，你這張嘴，真是能把死人說活！”

老蔡嘿嘿一笑：“那老爺的意思是……”

“成，試試！”丘世裕一拍桌子，“明兒個你帶路，咱去見識見識！”

次日一早，丘世裕跟著老蔡進了府城。拈鬮的地方設在城隍廟前的空場上。這里本就熱鬧，賣吃食的、耍把式的、算卦看相的，人來人往。今日又多了個拈鬮的攤子，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人。

丘世裕擠進去一看，只見一張長桌上擺著各色利物：一匹青色的杭綢，疊得整整齊齊。一對銀鐲子，在日光下閃著光。兩壇酒，壇上貼著紅紙。一卷字畫，裱得精致。還有折扇、繡帕、荷包、木雕……擺了滿滿一桌。

“裕老爺，怎么樣？”老蔡在旁邊問。

丘世裕伸手進去，摸了一支竹簽。簽上寫著“十七”。

“十七號！”中年人高聲唱道，隨即從桌下取出個物件，是一把折扇，扇骨是竹制的，扇面上畫著幾竿墨竹，倒也雅致。

丘世裕接過扇子，打開看了看，遞給老蔡：“拿著！”

“有意思！”丘世裕笑了，“這玩意兒，還真不賴！”

從那天起，他就像著迷了似的，但凡府城里有拈鬮的場合，必定到場。今兒個城隍廟，明兒個關帝廟，后兒個又換了南門外的土地廟。東西越得越多，那匹杭綢、那對銀鐲子，后來都讓他中了。

老蔡幫著他把利物拿去當鋪、綢緞莊轉賣，賣得的銀子又揣回他懷里。

一來二去，一個多月下來，丘世裕數了數懷里的銀子，還是五十多兩，一兩沒少。

“嘿，怪了！”他拿著錢袋，又驚又喜，“這一個多月，天天吃喝玩樂，銀子竟沒少？”

老蔡在一旁笑：“老爺，小的早說了，這拈鬮是既能玩又能掙。您想想，您這一個多月，酒喝了，肉吃了，戲看了，樂子享了，銀子還在手里，這不是神仙日子？”

丘世裕哈哈大笑，拍著老蔡的肩：“老蔡啊老蔡，你這腦子，當個幫閑屈才了！”

他越想越美，只恨沒早些年知道這玩法。早知如此，何至于把銀子都花在酒樓戲園子里？那真是干花錢，什么也落不著。

入了冬時，祝小芝終于把一年的賬目理完了。她合上最后一本賬冊，長長地舒了口氣。小蝶端了碗臘八粥進來，笑道：“夫人總算忙完了。今兒個臘八，老爺一早就出門了，說是有個什么拈鬮的會，要晚些回來！”

“拈鬮？”祝小芝接過粥碗，“什么拈鬮？”

“聽說是府城里時興的玩法，拿利物讓人拈，中了就得！”小蝶道，“老爺這一個月，天天出去拈這個，玩得高興著呢！”

祝小芝皺了皺眉：“那不是賭錢么？”

“不是不是！”小蝶忙道，“奴婢打聽過了，這拈鬮不押注，不翻本，就是圖個樂子。宮里頭娘娘們都玩呢！還有以舉子科考為簽的呢！”

祝小芝將信將疑，又問：“那他這一個多月，花了多少銀子？”

“這個……”小蝶想了想，“奴婢也不清楚。只聽跟老爺出門的小廝說，老爺這一個多月，不但沒花什么銀子，還得了不少東西。綢緞、首飾、字畫，中了一堆，拿去賣了，銀子又回來了！”

祝小芝愣住了：“還有這種好事？”

“可不是么！”小蝶笑道，“老爺這幾日天天樂呵呵的，直說只恨沒早玩！”

祝小芝搖了搖頭，不再問了。這一個多月，她忙得腳不沾地，確實沒怎么管他。如今聽這么一說，倒也放心了。不管怎樣，不花錢就行。省得他天天伸手要錢，她還得費心應付。

她端起粥碗，慢慢吃著。臘八粥熬得濃稠，棗子甜，蓮子糯，吃在嘴里暖在心里。窗外，零星飄起了雪花。今年的第一場雪。

“夫人，下雪了！”小蝶驚喜道。

祝小芝放下碗，走到窗邊。雪花細細密密地落下來，落在院子里那些新修的屋頂上，落在光禿禿的樹枝上，白茸茸的一層。

“瑞雪兆豐年！”她輕聲說。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爆竹響，是哪個心急的孩子提前放了過年炮仗。臘月了，年關近了。

祝小芝看著窗外紛揚的雪，忽然想起丘世裕。這么大的雪，也不知他在外頭冷不冷。不過想想他那性子，定是尋了暖和的地方喝酒聽曲兒，自在得很。

她笑了笑，轉身回到案前，把理好的賬冊一摞摞歸置好。忙了這些日子，總算可以歇一歇了。

至于丈夫那邊……只要他高興，隨他去吧。這幾十年的夫妻，她太了解他了。看著不著調，大事上從不含糊。這次救兒子，不就顯出本事來了么？

雪越下越大，把整個院子都罩在一片白茫茫里。遠遠的，似乎傳來丘世裕那輕快的小曲聲，被風一吹，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

祝小芝聽著那隱約的曲調，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日子能這樣過下去，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