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采夫 | 金庸寫輕功，是讀書人對武功的最高夢想

《少年讀金庸》連載之二十六：

文 | 潘采夫

曾經跟朋友一塊兒討論，最想擁有武俠小說里哪門絕技？得票最多的是輕功，第二多的是隱身術，但這已經不屬于武俠小說的地盤，而是科幻小說的領域。

為什么輕功這么受歡迎？我想，根本原因是我們都是善良的人，既不想殺人，也不想被人殺掉，于是只好逃走，逃走就需要輕功。所以輕功是最和平的技能，也是對暴力最好的反抗和戲弄。

達摩祖師的一葦渡江，開了輕功先河，一根蘆葦渡過長江，絕對是輕功的最高境界。《射雕》里搞過一次模仿秀，有個叫裘千丈的家伙，踩著湖水水面走到對岸，把郭靖、黃蓉唬得很佩服，后來他們發現裘千丈在水面下埋了樹樁子，是踩著樹樁子走過去的。這也說明了一葦渡江的不可復制。

《神雕》里，楊過帶著郭襄去拜訪瑛姑，要穿過一片沼澤地，楊過給自己和郭襄用樹枝做了兩根雪橇，綁在腳底板下，運起內功，在沼澤水面上輕飄飄地前行，這屬于低配版一葦渡江。

金庸前期的小說，寫武功比較實在。《書劍》里寫了一場別開生面的輕功比賽，書中有位高手叫阿凡提，有位調皮的姑娘要和阿凡提比賽，看自己的馬和阿凡提的毛驢誰跑得快。原文寫：

（李沅芷）回頭一望，見那毛驢一跛一拐，遠遠落在后面。她哈哈大笑，加緊馳驟，突然之間，一團黑影從身旁掠過，定睛看時，竟是那人把驢子負在肩頭，放開大步，向前飛奔。她這一驚非同小可，險險坐鞍不穩，跌下馬來，疾忙催馬急追。

但那人奔跑如風馳電掣一般，始終搶在馬頭之前。不到片刻，兩人奔到沙丘，終于是騎人的驢比人騎的馬搶先了丈余。

靠兩腿奔跑和馬比賽，已經是輕功高手了，再把驢扛在肩頭，還能跑得比馬快，這場景既搞笑又匪夷所思。

但是請注意，阿凡提至少還是在地上跑，沒有達到飛行的境界。到后期，金庸小說中描寫的輕功就像一首歌唱的：我要飛得更高。

《天龍八部》里不會武功的段譽，陰差陽錯吸了幾十人的內力，又偶然在山洞里學到凌波微步，然后在整個《天龍八部》中，段譽一直在干兩件事：逃跑和救人。在《天龍八部》結尾，蕭峰被囚禁在大鐵籠里，而且重兵包圍。段譽是怎樣表現的？

（只見）他那“凌波微步”施展開來，遼軍將士如何阻攔得住？

段譽東一晃、西一斜，便如游魚一般，從長矛手、刀斧手間相距不逾一尺的縫隙之中硬生生地擠將過去。眾遼兵挺長矛攢刺，非但傷不到段譽，反因相互擠得太近，兵刃多半招呼在自己人身上。

在千軍萬馬之中，如入無人之境，想去哪兒去哪兒，想救誰救誰，比擁有殺人絕技快樂百倍。凌波微步是最善良的武功，也是最自由的武功，它是讀書人對于武功的最高夢想。

我們都看過好萊塢的電影，蝙蝠俠、蜘蛛俠這些西方的俠客也會輕功，但他們都遵循物理的原則。

比如蝙蝠俠要給自己裝上一對翅膀，才能像蝙蝠一樣在夜空中滑翔，當他翅膀損壞時，撲通一聲摔到地上也是狼狽萬分。蜘蛛俠在高樓大廈中間跳來跳去，必須有一根蜘蛛絲作為著力點，依靠強大的彈性拉動自己飛速前進。而我們武俠小說里的輕功，只要一發內力，足尖點地，就能如飛鳥一樣掠過樹梢，脫離了物理科學的約束，所以西方讀者不太理解中國的輕功。

《神雕》里，小龍女教給楊過練輕功的方法，無意中說出了秘密。教程是這樣的：

（小龍女）俯身在石室角落里提起一只布袋，解開縛在袋口的繩索，倒轉袋子一抖，飛出來三只麻雀……

小龍女道：“你把三只麻雀都捉來給我，可不許弄傷了羽毛腳爪。”楊過喜道：“好啊！”撲過去就抓。可是麻雀靈便異常，東飛西撲，楊過氣喘吁吁，累得滿頭大汗，別說捉到，連羽毛也碰不到一根。

小龍女道：“你這么捉不成，我教你法子。”當下教了他一些竄高撲低、揮抓拿捏的法門。楊過才知她是經由捉麻雀而授他武功。……

這一日楊過并未捉到一只，晚飯過后，就在寒玉床上練功。第二日再捉麻雀，躍起時高了數寸，出手時也快捷了許多。到第五日上，終于抓到了一只。……

此后石室愈來愈大，麻雀只數也是越來越多，最后是在大廳中捕捉九九八十一只麻雀。古墓派心法確然神妙，寒玉床對修習內功又輔助奇大，只三個月工夫，八十一只麻雀楊過已能手到擒來。小龍女見他進步迅速，也覺喜歡，道：“現下咱們要到墓外去捉啦。”……

兩人來到墓外。……小龍女抖開布袋袋口，麻雀紛紛飛出。……但說也奇怪，小龍女雙掌這邊擋，那邊拍，八十一只麻雀盡數聚在她胸前三尺之內。但見她雙臂飛舞，兩只手掌宛似化成了千手千掌，任他八十一只麻雀如何飛滾翻撲，始終飛不出她雙掌所圍成的圈子。……

小龍女又打了一盞茶時分，雙掌分揚，反手背后，那些麻雀驟脫束縛，紛紛沖天飛去。

教程很簡單，誰有興趣可以照著練。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能不能練得成，那就看自己的造化嘍。

當然啦，我開個玩笑，那肯定是練不成的，因為金庸老師又在一本正經地瞎扯。只不過他的想象力之豐富，描寫之有趣，令人大開眼界，看得不亦樂乎。

大家都飛來飛去，到底誰的輕功天下第一？你還真別說，有答案。《倚天》里，張三豐曾說過一句話：“久仰青翼蝠王輕功絕頂，世所罕有，今日一見，果是名不虛傳。”就像掃地僧稱贊降龍十八掌天下第一一樣，武學大宗師張三豐稱贊青翼蝠王輕功絕頂，那也是很有說服力的。有讀者問金庸，誰的輕功最好，金庸也回答是青翼蝠王韋一笑。

那么，青翼蝠王到底有多快，書中道：

（韋一笑）躬身應諾，接過名帖，身子并未站直，竟不轉身，便即反彈而出，猶如一溜輕煙，相隔十余丈間，便飄到了三株松樹之間，雙掌一翻，將名帖送交渡厄。

渡厄等三僧見他一晃之間，便即到了自己跟前，輕功之佳，實是從所未見，何況他是倒退反彈，那更是匪夷所思，不由得贊道：“好輕功！”

“如一溜輕煙”那不是人類，是神仙或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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