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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位做了25年軟件開發的軟件顧問,決定做一個實驗。
最近,Business Insider報道了他的經歷:他讓 AI 幫自己開發一款應用,從搭框架到生成功能,幾乎都交給了聊天機器人處理。最開始,那種感覺近乎魔法。幾分鐘,一個功能就出來了;一小時,一個模塊就成形了。進展快得驚人,仿佛軟件開發從一項需要長年訓練的復雜手藝,突然變成了一種“會描述需求就行”的工作。
可幾周之后,問題開始出現。隨著代碼庫膨脹到 10 萬行,溝通成本迅速上升,返工越來越多,修 bug 變成一場沒完沒了的拉扯。更微妙的變化,發生在他準備重新親自上手的時候。
他原以為,只要自己重新接管,憑著二十多年的經驗,很快就能找回熟悉的節奏。結果卻不是這樣。代碼擺在面前,他當然看得懂,也知道該怎么改,可真正開始動手時,每一步都多了一點猶豫。他后來形容那種感覺,就像很久沒碰球桿的人重新站上高爾夫球場:“我的揮桿動作不對了。”
這句話值得反復咂摸。
因為它觸碰到的是 AI 時代一種極其隱蔽、又越來越普遍的風險:AI 未必立刻讓你失業,但它可能先讓你失去“本來會做這件事”的那種手感、判斷和篤定。你看起來更高效了,產出也更多了,可真正支撐這些產出的能力,卻可能在悄悄變薄。
這就是今天越來越多人開始討論的一個詞:去技能化。第一批深度使用AI的專業人士,正在被AI卸下技能,那種肌肉記憶和感覺都在變弱。但是,對外行和新人來說,威脅則更加深遠。
一、AI 最大的風險,不是替代你,而是削弱你
過去幾年,關于 AI 的討論大多圍繞一個問題:它會不會取代人類工作。可比“取代”更早發生的,往往是“削弱”。
不久前,我們分享過《大西洋月刊》在2025年10月發表的長文,其中提出了一個關鍵判斷:AI 帶來的問題,并不只是某一項職業是否會被自動化,而是新技術正在改變人形成能力、維持能力和理解世界的方式。
這篇文章說的是,所謂去技能化,并不總是指“突然不會了”。更多時候,它意味著一種更緩慢、更不易察覺的變化:你依然能完成任務,但熟練度在下降;你依然能產出結果,但對過程越來越陌生;你依然能說得頭頭是道,但真正需要獨立判斷時,心里開始發虛。
這也是為什么很多人最近會產生一種很怪的感受:工作更快了,但人更空了。
原因并不復雜。AI 擅長給出流暢、完整、看起來很專業的答案,而人類又天然容易把“拿到答案”誤認為“掌握能力”。
你讓 AI 總結一篇文章,寫一份報告,搭一個代碼框架,生成一套分析思路,結果似乎都還不錯。久而久之,我們開始默認:既然我能調動這些結果,那它們在某種意義上也“屬于我的能力”。
可這恰恰是一種危險的錯覺。
真正的能力,不只體現在最后那份看起來像樣的結果上,更體現在一個人有沒有經歷過困惑、試錯、拆解、推演、反駁、修正這些過程。很多技能,尤其是認知技能,并不是“知道答案”就能獲得的,而是在反復練習中,把一種思考路徑、一種判斷習慣、一種應對復雜情況的感覺,慢慢長進自己身上。
AI 的方便之處,也正是它的風險所在:它不只是替你省力,很多時候,它把這些本該由你親自完成的訓練環節,也一并替你跳過了。
于是,一個悖論出現了:我們越依賴AI提升表現,就越可能削弱真正產生表現的能力。
二、短視頻切碎注意力,AI 接管思考
如果說AI造成的是“去技能化”,那么更大的背景,其實是更早已經發生的“認知前灘化”。
昨天,《紐約時報》刊發了計算機科學家 Cal Newport 卡爾·紐波特的評論文章《There’s a Good Reason You Can’t Concentrate》。這位《Deep Work》《深度工作》的作者提出了一個更尖銳的判斷:今天的問題,已經不只是我們找不到時間深度思考,而是我們正在迅速失去深度思考本身的能力。
這可以說是顯而易見,但并不容易解決。
過去十幾年,智能手機、社交媒體、即時消息和短視頻平臺共同塑造了一種新的注意力環境。人的認知系統被不斷訓練去適應更短、更快、更密集的刺激:幾秒一個切換,幾十秒一個高潮,信息必須足夠輕、足夠快、足夠上頭,否則就會被手指劃走。
卡爾·紐波特引用的研究顯示,人類注意力持續時間已經顯著縮短;手機哪怕只是靜靜放在旁邊,也會削弱專注表現;短視頻消費與更差的認知能力和更低的注意力水平之間,存在明確關聯。他用了一個極形象的比喻:TikTok 之于大腦,就像多力多滋之于身體,是一種“超加工內容”。它高度可口,高度上癮,卻幾乎沒有真正的營養。
而生成式 AI 的出現,并沒有扭轉這種趨勢,反而把它推進到了下一階段。
短視頻和社交媒體,主要是把人的注意力切碎;生成式 AI 則進一步提供了一種更體面、更像“工作”的逃避方式。面對空白頁太難?讓 AI 先寫個初稿。看資料太累?讓 AI 先總結。做推演太費腦?讓 AI 先列框架。難題本來需要你咬著牙一點點拆,現在只要寫個 prompt,系統就替你把“像樣的結果”端上來了。
問題是,人并不會因為“看見了一份像樣的結果”,就自動獲得相應的思考能力。相反,越是習慣于這種方式,越難忍受真正的慢思考,越難忍受獨立閱讀、獨立寫作、獨立組織邏輯帶來的阻力。
數字技術先把我們推向淺水區,AI再讓我們誤以為,自己已經學會了游泳。
三、真正被侵蝕的,不是手藝,而是判斷力
當然,去技能化并不總是壞事。
《大西洋月刊》那篇文章有一個很重要的提醒:從長時段看,人類文明本來就是在不斷把一部分能力外包給工具。文字削弱了口頭記憶,卻催生了歷史、法學和科學。
計算器削弱了心算,卻讓更多人能處理復雜計算。衛星導航替代了觀星定位,可靠的發動機替代了許多機械維修常識。并不是每一項技能的消失,都值得哀悼。
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某種機械手藝的退場,而是那些更核心的能力也開始一起被外包:判斷真假、辨別輕重、處理復雜性、承受模糊、形成自己的理解。
這才是 AI 時代最要命的地方。
因為生成式 AI 最強的能力之一,就是制造“看起來很合理”的東西。它會寫出流暢的段落,給出完整的結構,生成似是而非卻足夠唬人的分析,讓人誤把“表達得很順”當成“理解得很深”。一個不具備足夠判斷力的人,很容易被這種流暢性催眠。
所以,未來真正稀缺的能力,很可能不再只是“能不能生產內容”,而是“能不能對內容負責”。你能不能看出一段話雖然順,但空;一份報告雖然整齊,但淺;一段代碼雖然跑得起來,但結構有問題;一個分析雖然漂亮,但關鍵前提就是錯的。
換句話說,AI時代的高價值能力,正在從“生產第一稿”轉向“審查第一稿”,從“親手完成全部”轉向“為結果承擔判斷責任”。
但這里有一個殘酷的前提:只有本來就有基本功的人,才有資格談“監督AI”。
不會寫的人,很難真正修改 AI 的文字;不懂研究的人,很難發現 AI 總結時遺漏了什么;不懂代碼的人,也不可能真正判斷一段 AI 生成的程序到底穩不穩。沒有基礎的人,并不是在“與 AI 協作”,而是在把自己的判斷權交出去。
所以,AI時代真正稀缺的,不是會不會用工具,而是有沒有能力在工具面前保持清醒,不被工具反噬和吞沒。
四、最危險的一代,可能是從未建立“基線”的新人
這也是為什么,去技能化對年輕人和初入職場者的威脅尤其大。
Business Insider的報道里,研究者反復強調一個詞:baseline,基線。也就是,一個人在沒有AI幫助時,本來就具備的基本能力水平。
很多今天的資深從業者,哪怕再依賴 AI,至少也有過一段沒有 AI 的訓練期。他們寫過笨拙的初稿,做過低效率的檢索,熬過獨立思考的痛苦階段,知道一個完整的專業判斷到底是怎么長出來的。即便能力生疏了,那條路他們畢竟走過。
真正危險的,是那些從一開始就被 AI 包圍的人。
對于新人來說,初級崗位和基礎訓練從來都不只是“做點簡單活兒”而已。它的真正意義,是讓人學會如何拆解混亂的問題,如何承受犯錯,如何在被質疑時為自己的思路辯護,如何在一堆不完整的信息里慢慢形成判斷。
一個人真正的職業感覺,往往不是在做高光任務時長出來的,而是在這些看似低級、實際極其重要的重復練習里長出來的。
可如果這一層,被 AI 提前吞掉了呢?
當閱讀可以外包,寫作可以外包,資料整理可以外包,代碼初稿可以外包,連“第一步該怎么想”都可以外包時,就會出現一種很奇怪的人:看起來效率很高,表達很流暢,提交物也很漂亮,但一旦脫離工具,就失去支撐。表面是熟練,內里是空心。
更糟的是,很多組織還在獎勵這種表面效率。一些企業已經把 AI 使用頻率納入績效,鼓勵員工更快地產出更多內容。短期看,這當然漂亮:速度更快,成本更低,文檔更多,會議紀要更全,匯報材料更整齊。
可長期看,一個組織真正的能力儲備,也許正在被悄悄掏空。系統順利運轉時看不出來,一旦模型出錯、環境變化、規則失效,才會發現,真正能獨立接住問題的人,已經越來越少了。
五、我們會不會慢慢變成“機器的機器”?
關于去技能化,最深的一層擔憂,并不是職業技能退化,而是所謂“構成性去技能化”:那些最根本地構成人之為人的能力,也開始被慢慢侵蝕。
這聽上去很抽象,其實并不難理解。
技術改變的,從來不只是效率,還會改變人的感覺、身份和生活質地。數字先知麥克盧漢就曾提出,新的媒介技術會改變人類“感官的比率”。也就是說,它會重新安排我們的注意力如何分配、感知如何展開、理解世界時優先依賴哪一種能力。某種感官被放大,另一些感官就會被壓縮;某種經驗被強化,另一些經驗就會被邊緣化。
這句話放到今天,有一種預言般的準確。短視頻強化了即時刺激,削弱了耐心;社交媒體放大了反應速度,壓縮了沉思空間;生成式 AI 則進一步改變了我們處理語言、組織思想和形成判斷的方式。
我們越來越擅長快速提問、快速調用、快速生成,卻越來越不習慣遲疑、咀嚼、推敲和獨立完成一段完整的思考。技術沒有拿走我們的全部能力,但它正在重新配置這些能力的比重。
這也意味著,AI 對人的影響,遠不只是“幫你完成了一項任務”這么簡單。它還在悄悄重塑一種新的認知結構:什么樣的表達更容易被接受,什么樣的思路更值得保留,什么樣的語言更“像答案”,什么樣的停頓又顯得多余。
久而久之,人會越來越傾向于按機器擅長的方式表達自己,也越來越傾向于按照系統偏好的節奏來理解世界。
法國哲學家讓-保羅·薩特曾擔心,人會不會變成“機器的機器”。這句話放在今天,忽然有了新的現實感。
它并不是說,人會像科幻電影里那樣,被一臺超級智能直接統治。更真實的風險是,我們在追求便利、效率和順滑的過程中,越來越主動地按機器的要求來調整自己。
我們學會了如何讓系統更容易理解自己,卻忘了如何更深入地理解世界;我們越來越會寫機器喜歡的 prompt,卻越來越不會寫真正屬于自己的句子;我們越來越擅長用流暢的套話填滿文檔,卻越來越少經歷那種艱難但誠實的推敲時刻。
長此以往,人的判斷力、想象力、共情能力、語言感覺、對意義和分寸的把握,都可能在不知不覺中變薄。
失去這些東西,不會像機器故障那樣轟然作響。它更像是一種安靜的塌陷:談話變淺了,表達變空了,復雜問題越來越讓人不耐煩,模糊和不確定越來越難以承受,連尋找一個準確詞語的耐心都在消失。
這也許才是 AI 時代最值得擔心的后果。
六、走出淺灘人生,拒絕被AI撫平
說到這里,并不是要反對 AI。
AI 在很多場景里都有非常明確的價值。處理重復勞動、篩查海量材料、修復格式錯誤、輔助信息提取,這些都可能實實在在節省時間,提高效率。問題從來不在于“要不要用 AI”,而在于:我們究竟把它用在什么地方,又把什么東西留給自己。
卡爾·紐波特有一個重要判斷:真正危險的,是那些主要用來讓核心任務“變得沒那么費腦子”的 AI 用法。因為恰恰是那些費腦子的部分,構成了一個人的認知肌肉。寫作不是麻煩,而是訓練;閱讀不是前置步驟,而是思考本身;獨立組織論證,不是低效,而是能力形成的過程。
所以,AI 時代真正的自救,也許不是學更多技巧,而是重新建立一套“認知衛生”觀念:哪些內容要少吃,哪些能力要刻意練,哪些時刻必須拒絕把自己的大腦外包出去。
我們也許需要像對待身體健康那樣,重新對待認知健康。少吃“數字垃圾食品”,保留不被打斷的時間,重新練習深度閱讀,給自己留出獨立寫作和獨立思考的空間。在組織里,也許需要有意識地建立“無 AI 訓練場”,讓人定期在沒有輔助的情況下處理問題,確認自己的判斷能力并沒有在順滑的自動化流程中慢慢退化。
因為,未來人與人的差距,未必首先體現在誰更會寫 prompt,誰更早接入模型,誰更快實現自動化。
真正的分水嶺可能是:誰還能在這個越來越順滑、越來越替你完成一切的時代,保住那些緩慢、費力、卻不可替代的能力,如專注,判斷,閱讀,寫作,獨立思考。
所以,走出淺灘人生,不是拒絕 AI,而是不讓自己只活在那些被算法撫平、被模型代勞、被效率邏輯徹底統治的區域里。我們仍然需要主動走向那些有挑戰的任務,走向那些需要專注、判斷和耐心的時刻。
只有在那里,人才能重新長出自己的厚度。【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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