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近日，張雪峰成了古人，終年四十一。幾位好友都在問我：為何不說說此事？我說，我對這一類人向來不關心，知之也聊聊。后來，我ㄠ兒的老師也詢問我同一個問題，雖未強求，顯然，她是期待我的“高見”的。于是我答應：待我稍為空閑時，細查一下張氏舊黃歷，然后作答罷。以下便是我這幾天來苦心完成的作業：

“文科都是服務業，總結成一個字就是‘舔’。”當張雪峰在直播間里說出這句話時，輿論場瞬間炸開了鍋。支持者認為他撕開了虛偽的體面，反對者則痛斥其價值觀的粗鄙與功利。但無論立場如何，一個無法回避的問題是：為什么一個考研輔導老師的極端言論，總能一次次引爆公共討論？其深刻原因是，擊中了中國社會最敏感的神經，即：教育的焦慮與階層流動的困境。

縱觀張雪峰一生，以“赤裸裸的現實主義者”為他蓋棺定論，是恰當的。其爭議言論的核心邏輯高度一致：將教育、專業選擇、職業發展完全工具化。

“如果我的女兒考上名校給排水專業，我寧可讓她退學復讀，考個普通大學的牙科?！痹谶@句話里，理想、興趣、學術追求，被徹底排除在外，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經濟理性計算。名校的光環在“月薪三千”的現實面前，黯然失色；而牙科所代表的“穩定高收入”，成為唯一的價值標尺。

同樣，“五百強企業永遠不會去齊齊哈爾大學招聘”，這句話之所以刺痛無數人，是因為它道出了一個公開的秘密：學歷歧視是真實存在的，名校與非名校之間的鴻溝，遠不只是教育質量的差異，更是社會資源分配的不平等。張雪峰沒有發明這個現實，他只是用最不加修飾的方式把它說了出來。

而另一句廣為流傳的話是：“你家沒有礦，你學什么哲學？”則將這種工具化邏輯，推向了極致。哲學，這門人類最古老、最指向本質探究的學科，被徹底簡化為“有礦家庭”的奢侈品。其言下之意是對于普通人家的孩子，思考“人應當如何生活”“什么是正義”“什么是真理”…..這些問題，是一種你不配擁有的奢侈。你的專業選擇必須與生存直接掛鉤，而哲學，在張雪峰的坐標系里，屬于“不能變現”的無用之物。

張雪峰的極端之所以有市場，是因為他面對的是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就業環境。當大學畢業生數量屢創新高，而優質就業崗位相對稀缺時，“學什么專業好找工作”，完全取代了“我對什么感興趣”。

他的言論之所以引發共鳴，尤其是普通家庭出身的年輕人的共鳴，是因為他精準地捕捉到了一個殘酷的現實：在當下的社會結構中，試錯的成本太高，容錯的空間太小。對于沒有家底可以兜底的孩子來說，選擇一個“好就業”的專業，確實比追隨興趣更加“理性”。

“你家沒有礦，你學什么哲學？”這句話之所以能擊中無數人，正是因為它道出了一個隱形的階層篩選機制：那些可以追問“生命意義”的人，往往是不必為生計發愁的人；而那些需要靠雙手改變命運的人，則被期望放棄對“意義”的追問，轉而專注于“面包”的獲取。

從這個角度看，張雪峰與其說是一個煽動者，不如說是一個“翻譯者”——他把社會運行的真實規則，翻譯成了最直白、最刺耳的大白話。

然而，張雪峰言論的危險性同樣不容忽視。當他說“別跟我談理想，我的理想就是掙錢”時，他將教育的意義矮化到了極致。教育當然應該幫助學生獲得體面的工作和生活，但如果教育的全部價值僅限于此，那么大學與職業培訓學校的邊界在哪里？文史哲、基礎理科這些“不能直接變現”的學科，是否就應該被徹底拋棄？

“你家沒有礦，你學什么哲學？”——這句話的深層邏輯，其實是取消了一類人的“思想資格”。它暗示著：經濟資本不僅是物質生活的基礎，更是精神探索的門票。那些沒有“礦”的人，不僅被剝奪了選擇哲學專業的權利，甚至被剝奪了思考哲學問題的“正當性”。這是一種比專業歧視更丑陋的等級觀念。

尤須警惕的是，張雪峰的邏輯暗含著一個危險的預設：人應該主動適應社會的不公，而不是試圖改變它。當他說“普通家庭的孩子學金融就是去做炮灰”時，他沒有質疑金融行業資源壟斷的合理性，而是勸退那些沒有背景的人。當他說“你家沒有礦，你學什么哲學”時，他沒有追問為什么一個社會不能讓所有孩子都有機會探索思想，而是默認了思想是少數人的特權。這與其說是一種務實，不如說是一種對不平等的妥協、對現實不公的逃避。

張雪峰后來為“文科都是服務業”的言論道了歉，但他并沒有收回自己的核心觀點。這種“道歉但不改”的姿態，恰恰反映了他處境的復雜性：他既無法否認自己言論的冒犯性，又不愿放棄那個為他贏得大量擁躉的“說實話的人設”。如何在“說真話”與“負責任”之間取得平衡，是公共表達必須直面的問題，張雪峰始終沒能解決好。其言論雖然反映了某些社會現實，但以如此極端、絕對化的方式呈現，顯然是對本就脆弱的公平正義的進一步扭曲。

凡遇社會轉型期，價值觀必然撕裂。一邊是理想主義的教育觀，強調人的全面發展與精神的豐盈；一邊是現實主義的生存邏輯，將教育視為人生的格斗場。這是中華主義與資本世界精致利己主義的殘酷搏弈。而張雪峰選擇了后者，并且選擇了最極端的表達和行為方式。一旦將教育推向由張氏設定的深淵，每個接受教育的人，都將被提前訓練成叢林野獸。

一個健康的社會，應該讓更多“家里沒有礦”的孩子，有機會學習哲學、學習文史、學習那些“無用之用”的學科，而不是提前為他們劃定“你不配”的邊界。應該讓更多人去思考：如何讓這個社會變得更好，讓年輕人不必在“給排水”與“牙科”之間做殘酷的選擇，讓更多的寒門子弟不必在“生存”與“意義”之間被迫二選一。

中嶺 于2026年3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