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細胞是萬能的,能治癌癥、能抗衰老、能變美……”這樣的話術,你聽過嗎?直到2025年,中國才獲批上市了第一個干細胞產品。可在獲批之前,圍繞干細胞的“商業神話”已經流傳了很多年。公眾對疾病和衰老的焦慮、科學認知的錯位,加上監管一度滯后,共同撐起了一個龐大而隱秘的灰色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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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臺州的王秀蘭,就是掉進這個坑里的人。她是一家小企業的老板娘,中專畢業,管著公司的財務。從2017年開始的7年里,她陸續向一個叫薛紅的美容院老板轉賬910.8萬元,用于做血液凈化和所謂的“干細胞”美容。每次轉賬,她都深信不疑。
直到丈夫發現手機里頻繁出現不明轉賬,追問之下才揭開真相。丈夫說她被騙了,她不信,說干細胞就是這么貴。律師帶她去咨詢醫學專家,專家明確告訴她,美容機構根本沒有資質給患者輸注干細胞。她還是不信。直到在警方的筆錄里,看到自己信任的“好姐妹”親口承認騙了她,她才徹底懵了。
910萬換來的是什么?薛紅給王秀蘭注射的,根本不是干細胞,而是一種“修復水”。
這一切是怎么開始的?2014年,王秀蘭認識了開美容院的李淑敏。對方熱情地叫她“姐妹”,經常噓寒問暖,送禮物、過生日送珍珠項鏈,慢慢贏得了她的信任。李淑敏自己打扮洋氣,說以前又胖又丑,是做了各種項目才變成現在這樣。王秀蘭先是在她那里打了兩萬元一針的“童顏針”,后來又買了不便宜的藥。
2017年,王秀蘭臉上過敏,李淑敏順勢介紹了“干細胞專家”薛紅。薛紅在自己家里開“醫院”,一個200平方米的套間,擺了幾張美容床。她花了一上午給王秀蘭講干細胞有多神:能治肝癌,杭州有個退休老人花了100萬治好了;王秀蘭的過敏臉再不修復就要爛臉。薛紅承諾用3到6個月的干細胞修復,每月一針,一針十幾萬。
就這樣,王秀蘭開始了長達七年的“干細胞”治療。不僅臉上打,頭部、唇部、手部、胸部、頸部、眼部,哪里都打。每次打完臉都腫得睜不開眼,薛紅說“越腫效果越好”。薛紅還專門為她組了一個四人項目組,預約制,檔期排得滿滿當當,說全國各地的癌癥病人都來找她。
王秀蘭后來自己反思,“她們抓住了我的弱點:愛美,而且容易相信別人。”薛紅50多歲,看上去像30多歲,頭發烏黑濃密,身材好,穿著合身的職業裝,化著精致的妝。她說自己在瑞士學了干細胞技術,才變成這樣。王秀蘭被這種“活廣告”深深吸引。
66歲的王曦敏則是另一種套路——干細胞投資騙局。她患有哮喘、骨質疏松和焦慮癥,朋友告訴她干細胞是“萬能神藥”,5萬元一劑,打針的錢還可以入股公司,投100萬每月能分三五萬,兩年回本。王曦敏離異多年,退休金每月4000元,一個人在村里租房住,省吃儉用攢下100萬。她想既能治病,又能投資養老,毫不猶豫地投了進去。
她被帶去一家所謂的“醫院”參觀,里面沒有病人也沒有醫生,只有貼滿干細胞介紹的回廊。她看不懂發給她的“細胞應用方案”,但被那些“喚醒沉睡干細胞、修復受損細胞、延緩疾病”的說辭打動了。三次輸注后,她全身起皮疹、哮喘發作,折騰了大半年才好。分紅也只拿到2萬塊錢,遠不是當初承諾的每月三五萬。
這些亂象背后,是干細胞被嚴重“神化”的現實。同濟大學附屬東方醫院再生醫學研究所執行所長何志穎解釋,干細胞確實有修復或替換損傷組織的潛力,但目前除了造血干細胞移植已成熟用于白血病等治療外,其他干細胞藥物和技術都還處在臨床研究階段。市場上宣傳的“抗衰老”,在干細胞研究中根本沒有對應的適應癥,因為衰老不是疾病,沒有標準的評價體系。一些人輸注后覺得精神變好,很可能只是安慰劑效應。
更關鍵的是,干細胞作為活的細胞進入血液,風險不小。發熱、過敏、栓塞、感染,甚至成瘤風險都真實存在。而像王秀蘭、王曦敏這樣在美容院、私人場所接受注射的,連基本的醫療安全保障都沒有。
北京盈科(上海)律師事務所律師孫書保長期關注干細胞相關法律糾紛。他觀察到,這類案件的維權主體主要是三類人:患難治疾病的中老年患者、被衰老焦慮困擾的高凈值人群、以及想靠投資獲利的人。他坦言,長期以來,監管重點更多放在基礎研究和臨床試驗階段,對打著“臨床應用”或“商業轉化”旗號的市場行為存在盲區。尤其在美容領域,針對干細胞項目的監管幾乎一片空白,監管部門人手不足,執法力度不夠,往往需要受害者主動報案,而很多人根本意識不到自己被騙。
何志穎透露,2026年5月即將落地的《生物醫學新技術臨床研究和臨床轉化應用管理條例》和修訂后的《藥品管理法實施條例》,可能會改變這一局面。新規明確,無論是作為醫學新技術還是藥物,干細胞都只能在醫院使用,第三方機構沒有使用資格。“市面上宣傳干細胞移植應用的機構,不能說全是假的,但都是違規的。”
被騙后,王曦敏一年沒買過菜,吃自家園子里的蘿卜和鄰居送的白菜。她沒敢告訴女兒,怕拖累她。“說一千,道一萬,是我自己貪心了。”王秀蘭則在法院判決后,拿回了部分損失,但那份被“好姐妹”欺騙的信任,再也回不來了。
來源 | 315誠搜網
素材 |三聯生活周刊
審核 | 曉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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