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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啦?我的天使!| 金弢(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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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瑪·露·卡什尼茨

瑪麗·露易斯·卡什尼茨(Marie Luise Kaschnitz,1901-1974),聯邦德國著名女詩人、小說家、散文作家,1901年1月31日出生于卡爾斯魯厄市的一個貴族家庭,1932至1937年卜居柯·尼斯堡,爾后遷居馬爾堡。

作者才華橫溢,著作等身,生前是西德筆會中心的重要成員,曾獲黑貝爾獎、畢希納獎(1955) 伊門曼獎(1957)、短篇小說馬肯森獎(1964)等??ㄊ材岽牡淖髌?,其主要傾向是維護傳統的基督教人道主義思想,揭露社會生活中的現實問題。重要作品有:《死之舞》(1944)、《幻想》(1950)、《天使橋》(1955)、《來參加婚禮的客人》(1955)、《長長的影子》(1960)、《愛莉莎·洛卡的孩子們》(1962)、《撲撲和明格爾》(1964)、《長途電話》(1966)等。小說《你來啦?我的天使!》是作者的晚年之作。


正好是五年前的今天,我在報上登了條廣告。那時候我的身體還挺硬朗,去席勒廣場那么長的一段路,我都是走著去的。報社廣告接待處就設在那里。詢問處的那位年輕職員很客氣地接待了我,幫我當參謀。他說登這種出租房間的廣告不會太貴,而且可以把我想找的對象都寫清楚。我想出租我的第二個、實際上是第三個房間,希望有一位文靜、有教養的女房客。起居間和那間小臥室我自己留著用,這對我來說,地方是足夠的了。

我的廣告在第二個星期六就見報了。整個星期六和星期天,家里不停地有人按門鈴。好些女性來看房間。那些年紀大的,我不喜歡; 對那些年紀輕的,我答復說,已經有人來洽談過了,到時候,我會給她們消息的。因為我總指望還會來一個更加稱心如意的房客。后來,直到星期天晚上,才來了個姑娘,我把房間租給她了。我感到很高興,如果當時我把她也打發走了的話,肯定會后悔的,因為她謙虛、很懂禮貌,長得也漂亮,像個天使。一看到她,我就想起我的小妹妹,她也曾這般白皙、文靜。不過,妹妹現在已有四個長成人的孩子,身體早就發胖了。

出租的房間朝南,還有一個小陽臺。姑娘感到很滿意。房內布置得那么好,自然沒什么可挑剔的。墻上掛著的一切,姑娘都仔細地看了看: 我丈夫那張理發師考試合格證、兩枚競賽得來的金質獎章?!鞍。z憾了,” 姑娘說,“您丈夫已經去世,不然的話,我會讓他給我做頭發的,這并不是每個人都能行的,我的頭發這么不服貼。” 我當時想:“是啊,您那是天使的頭發啊?!?不過,我沒說出來。

姑娘在大學念書。過了幾天,她便搬了進來。行李運到后,我幫她一起卸車。她有好多書,我們把那些書擺在寫字臺上,像一條長龍似的。就在當天,我問我的房客,是否可以只叫她的名字不叫姓。她笑著點了點頭。她叫夏娃。然而,我倒更喜歡叫她夏娃小姐。一開始,我聽到走道里有腳步聲或想到別人有我家的鑰匙,還感到不習慣,但這種情況很快就過去了。過了一些日子,到了晚上,我就開始等姑娘回家。如果她回來晚了,我會為她擔心。

姑娘的生活很有規律,甚至很晚了還在看書,她連吃飯的時間都舍不得。有一回,我把一盤子湯送進她的房間,看她吃得那么津津有味,打那以后,我幾乎每天都給她做。等姑娘吃完了,我們倆就隨便聊聊。姑娘問起我的男人和我過去的生活。但是,一旦我滔滔不絕地講開了,她又悄悄地開始讀自己的書。于是,我便拿起托盤,走出房間。如果看到她的一雙襪子或一條半身裙,我就隨手拿了去洗。這些,姑娘一點也沒注意到。

早晨,我在打掃房間時,總想找找看,姑娘是否有她父母、兄妹或男朋友的照片,結果一張也沒見著。有一次,我終于下決心問她:“你這兒裝的是什么?” 我說著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姑娘笑了笑說:“沒有,什么也沒有?!?她總是一個人回家,至少在最初那一段時間是這樣。我總覺得有點費解,因為姑娘長得那么漂亮。不過,我倒是喜歡她這樣,我討厭一些姑娘把手指甲,甚至把腳趾甲也涂得血紅,一轉眼,又帶著一個新的愛慕者回家。我想,當時我是真的老在惦記著夏娃了,我一開始就喜歡她嘛?!拔业南耐?,” 我常這樣對我那個好友說,“我的夏娃感冒了,” “我的夏娃好點兒了,” 完全像是在說自己的孩子一樣。那位好友總是把臉一沉——這副樣子人家老遠就可以看到——對我說:“您的夏娃只不過是想利用您,其實她一點也不把您放在心里。” 然而,她這么說是不對的,后來所有這么說的人也都錯了。姑娘總是那么忙忙碌碌。有時她回到家,我已經拿著托盤等在那里,她連“晚上好”或“謝謝”都忘了說。我給她洗干凈、熨好放在床上的衣服,她像沒看見一樣。這怎么能怪她呢? 她要學那么多課程,我的夏娃,我的天使——正象有時我這樣稱呼她,當然,我只能在心里這樣稱呼她——她要學好幾門外語,其中有的已經是沒有人再講的了。這一切我都知道,因為有一次,她讓我聽一些單詞的發音。只是在她發不準音,而我的發音也不正確時,她才感到很不耐煩。

那是在六月,或者七月初,也就是姑娘住進來半年多以后的一天晚上,天氣悶熱,樓下的門鈴響了三次。夏娃從她的房間里出來,對我說:“您坐著吧,我去開門。” 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她不讓我按開門電鈕,而是自己跑了下去,手中拿著提包和手套。第二天晚上,第三天晚上,以后幾乎每天晚上都有人按門鈴,而且每次夏娃都是飛快地跑出去。但她從來沒玩得很晚,十點剛過便回來了。并且,她從不把男朋友帶進屋來?,F在,她只是在穿戴上較以前多花點功夫罷了,不過說句實話,實際上是我在為她的穿戴操心。每天,我都把她的連衣裙洗了,然后疊好放在她床上。有一次,她喃喃地說了些什么,也許她是感動了,當然,她還不至于雙手摟住我的脖子。有一回我說:“如果您愿意帶上男朋友在小陽臺上吃晚飯的話,我可以為你們做夾心面包?!?你瞧,她那神情,似乎我說的是一個稀奇古怪的名詞,一個滑稽的名詞。很清楚,她壓根兒沒想過要把她的男朋友帶上樓來。無論如何,在訂婚之前,也就是在秋天之前,她是不會把他帶來的。我不由得感到詫異,因為我并不是唯一的出租房間的女房東,而且,我早聽說過不少有關現在的年輕人的生活方式,他們泡在一起,然后又分了手,而在這個期間什么事都發生了。

秋天到了。有一天,夏娃告訴我,她已訂了婚,但她得先參加考試,然后再結婚。就在當天晚上,她把未婚夫帶來了并介紹給我。我事先在自己的房間里準備了一些點心,一小瓶波尼香檳酒和幾塊夾心巧克力糖。我以為這一對年輕人一定會上我房間來,我們可以在一起喝一口,這樣,我就完全可以覺得自己象個做母親的了。然而,我只是在樓道里見到了那個青年。那里黑乎乎的。他把手伸給我,說了聲“認識您很高興?!笔堑?,真的,他就只說了這么一句話。他個子挺矮,胖墩墩的,跟我原來想象的完全兩樣。盡管他看上去幾乎不比夏娃大,但一點也不活潑。那天晚上,他們很快又出去了。夏娃小姐還是十點剛過就回來了。在考試前的那段時間里,她晚上不再出門,而是讓未婚夫到樓上來。但他從來沒待得很久,只不過一兩個小時。當我去廚房或洗澡間的時候,我能聽到他們在談話,并且發現她在讓他幫著聽發音。我從來沒聽到過他們開玩笑,說些親昵的話,或者聽見他們接吻出聲。我覺得這樣似乎也太可憐了。我不由得想起自己和丈夫訂婚以后,也沒讓母親覺得我們很親熱。我在想,也許現在的年輕人慢慢地變得冷漠,一代人比一代人更加冷漠了。

夏娃考得很好。她剛考完,便上我房間里來,坐在那兒,把整個房間仔細看了看,好像要把每個角落都牢記在腦子里似的。我以為她打算停租我的房間了。當然,她真要是這樣做的話,我也不能責怪她。但是,沒料到她卻另有打算: 除了原來的那個房間外,他們還想租我的臥室。他們讓我把床搬到起居間去,廚房和洗澡間兩家合用。我起初吃了一驚,年紀大了手腳不靈便,而且我不知道臥室里的五斗廚和衣柜里的東西該怎么辦。不過,我還是感到高興,因為有年輕人愿意跟我住在一起,我不至于感到冷清。

幾天后,夏娃和她未婚夫把我房間里的東西都移了出去。盡管我的房間里東西擠得滿滿的,但住起來還是很舒適的。雇來的工人走進那兩個房間,把原來的印花壁糊紙都撕了下來,把墻粉刷得雪白。我丈夫那張考試合格證以及墻上原先掛著的一切,年輕夫婦都不想要了。夏娃大概還不在乎這些,但那小伙子堅持不要。他們收拾完畢后,便乘車旅行去了。旅途中,他們登了結婚啟事。

我的床、床頭柜、沙發、餐桌和餐櫥都被搬進了那間大屋子,我這樣住了差不多有一年,不,一年還多點。這段時間,夏娃兩口子都去上班,屋里還是很清靜的。我幫他們買點東西,幫他們把蔬菜整理好,晚上他們回家后,我也就不出來了。起初,我還樂意幫助夏娃干點活,并且在晚上,我總想跟她談談話,就像在她還沒結婚時那樣。但是,我很快就發覺,這使她丈夫感到不高興。我并不是說他特別不友好,但是,當我在樓道里碰上他,他那雙眼睛像是透視似的,仿佛根本沒有我這個人一樣,或者,好象我身上有些什么東西使他感到不舒服,甚至感到討厭。那時,我已感到自己的身體不行了,皮膚變成了灰色,皺巴巴的,我的頭發——從前,尤其是我丈夫還在世的時候,我總是梳得好好的——現在成綹地耷拉著。我走路感到很吃力,打掃房間就更不是件容易的事了,但這些都是寫在合同上的,并且他們也付給我錢?,F在,我的收入倒不少。每逢星期六,我能買一束鮮花放在房客的屋里,同時還可以烤一張餅送給他們。

此外,我還可以拿一些錢去幫助這兩個年輕人。“到一號就還您," 夏娃來我房間借錢時說。她那么漂亮、文靜,玫瑰紅的臉,淺色的頭發。我把錢掏出來給她,她第一次吻了我。到了一號,那青年準時付了房租,還看著我用顫抖的手在收據上簽了字。至于借去的錢,他們卻一個字也不提。夏娃下一次來我這里,告訴我她懷孕了。我說,這我早就料到了的。近來,她臉色蒼白。她在我房間里一坐下就抽起煙來,還說:“我懷了孩子,卻沒有人家所說的那種感覺,我可能長了一個疥瘡或者一個眼麥粒腫?!?我覺得,她抽煙不好。不過,我還是感到很高興,并馬上動手織小衣服、小褲子和小鞋。每次織完一些,我便把夏娃叫進屋來。她向我道謝,但對這些并不感興趣?,F在,他們晚上出去比以前更勤了。每天早晨,我都看到夏娃顯得那么疲倦,跳舞喝酒那些玩意兒對她是不合適的。一天晚上,我下了決心走進廚房,她丈夫正在沖洗碗碟,一邊還放著爵士音樂。他沒讓我坐下,也沒把收音機關上。我跟他說了我想說的話,也就是夏娃得多注意些身子。他第一次變得那么不高興,沖著我喊了起來。后來我想,他也許對我的目光感到吃驚,他又不是常見到我,我這樣柱著拐杖跛著腳進去,看上去很可能象一只丑陋的老鴉。

夏娃從沒提起過這件事。白天,她照常工作,晚上也照樣出去,而那孩子倒平安出世了。我把所有那些針織物用漂亮的綢紙包好,給夏娃送到衛生所去,我還在包裹上貼了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 “年老的外祖母送?!蔽覜]有看到那小女孩,也沒能和夏娃好好地談上幾句,因為她有一些朋友坐在床邊,喝著利口酒。在我離開房間,把門在身后帶上時,我聽到他們高聲地笑著。不過,在我待在那兒的幾分鐘時間里,夏娃倒是很親熱地望著我,還問我以后是否可以給她看孩子,讓小古德龍長大,長得漂亮些。

這個時候很快就到了。因為當時我是那么高興,所以我便強打起精神,不讓他們感到我已不能看孩子、洗尿布和煮面糊了?!八麄冊趺窗堰@些活兒都讓您干?”我那好友對我說。不過,我對此感到高興。小孩長得很可愛,我們現在像是一個真正的家庭。


夏娃產后不久,又要去上班。她沒有像原先打算的那樣去當教師,而是在一家公司工作,她對此感到挺滿意。聽她說,他們夫妻想買一輛小汽車,已經攢了不少錢。白天,孩子留在我這里,晚上,他們把那只小搖籃搬到自己的房間里去。如果他們覺得太累了或者想睡個痛快覺,就讓孩子在我這兒過夜。有時,小古德龍半夜哭鬧,我怕把夏娃吵醒,便抱著孩子在屋里走來走去。一次,孩子就是鬧個不停,我就把她放在自己的床上。那里,小家伙睡得那么香甜,以致我都不敢再把她抱起來。第二天早晨,孩子比往常醒得要晚些,我躺著動也不敢動。我不知道夏娃的丈夫那天早上是怎么想的,他一般起得很晚,然后匆匆出門。但是這天,他門也不敲就走進我的房間來抱孩子。他看到我們兩人一起躺在床上,我向他“噓”了一聲,把手指壓在嘴上,而他卻大聲喊了起來,聲音大得我一句話也沒聽清楚。過了一會兒,我才明白他為什么這樣對我發脾氣。他覺得小孩子跟老太婆睡在一起不衛生,令人討厭。也許他是對的。

從那天起,夏娃每天早晨把孩子送到她的一個女友那里去,那是一個年輕人,自己也有小孩。如果他們晚上想出門的話,便把小古德龍留在那里,有時也讓她在那兒過夜。一定是事情并不怎么順心,幾星期后的一天,夏娃和她丈夫一起來到我屋里。他倆很有禮貌,也很客氣。我還以為他們打算把孩子又交給我,但結果恰恰相反,他們完全另有打算。他們說,夏娃想放棄她的工作,在家里干些翻譯之類的活兒。這樣的話,她需要一間屋子,以便接待客戶??蛻粲袝r也會晚上來,她丈夫不想受到打攪。而且,讓他帶著孩子待在那間小臥室里也不合適。我明白他們想干什么,于是說,要是沒有那么多東西的話,我倒愿意搬到那間小臥室去住。沒想到他們早就考慮好了。我那套房子有間閣樓,他們說家具可以放到閣樓里去。是的,他們自己不要這些家具,我明白,他們不喜歡這些東西。他們說,我不用再照看孩子了,也不必再打掃房間。我連身子都彎不了,也不能把掃帚伸到床和柜子底下去打掃。有一次,我忘了撣五斗廚,不知是誰,也許是夏娃的丈夫,便在薄薄的一層灰塵上畫了個大問號。

就這樣,我搬進了那間小臥室。到了現在,我偶爾還能看到那小姑娘。當他們晚上有客人,不知道拿孩子該怎么辦時,便把她推給我,還關照我千萬不要把孩子帶上床。夜里,我把床頭柜上的燈打開,凝視著孩子,她已經長大了不少。她安靜地睡著,兩只小拳頭擱在腦袋的兩邊。反正我是睡不了的,因為那屋里吵得要命,電唱機、收音機,還彈著樂器。盡管這樣,我還是感到很高興,一個年邁的婦人能聽到年輕人的歡聲笑語總是好的。雖然小臥室很擠,但我并不在乎。夏娃整天都在家里打字。有時,我還像以前一樣,為她準備一些點心、咖啡、覆盆子汁和小面包,并送到她房里。只是到了冬天,我身體感到不太舒服。我咳嗽得厲害,有時整個夜里咳個不停。夏娃和她丈夫就住在隔壁房間里,我生怕把他們吵醒。有幾次,我都不敢上床睡覺,只在椅子上坐著,因為這樣,咳嗽會好些。然而,他們還是聽到了。于是,夏娃給我送來咳嗽藥,并且說,真糟糕!還問我這會不會傳染。她讓我不要進廚房,為了防止細菌傳染,為了孩子的健康。于是,我只好待在屋里。中午,夏娃把飯送進來。開頭幾天還是正經的飯菜,后來只送來一盤湯。不過對我來說,這也夠了。

到了春天,他們要買轎車,但錢還沒攢夠,于是我從自己的存折中給了他們一些?!澳敲茨透覀円黄鹑ネ嫱姘桑毕耐迣ξ艺f,“我們一起痛痛快快地去郊游?!比欢?,我再也去不成了,因為我已病得很厲害。我想,他們對這一點感到高興。古德龍現在會跑了,她驕傲地坐在那輛紅色的小轎車里,爸爸媽媽坐在兩邊。每當他們離開家時,我總拖著身子來到窗邊,有時,夏娃還向我揮揮手。到了夏天,他們時而出門兩三天,去過長長的周末。后來,他們要去度假了。夏娃感到不安,因為這樣一來,沒有人為我做湯了。于是,她建議我搬到閣樓上去住。我不肯,因為閣樓里滿是家具,而且夏天那里又悶熱得要命。不過,最后我還是被他們說服了,因為閣樓的隔壁也住著一個老太太,她答應照料我。按夏娃的說法,如果我獨自住在家里,她一分鐘也放心不下,整個假期都會感到興致索然。這年夏天酷熱,不過,我總算熬了過來。有一回,我還收到了他們寄來的明信片,上面是藍色的大海,海邊有一棵棕櫚樹。那個幫我做飯的女人跟我相處得倒還不錯,她對我雖然不是特別親熱,但既然我要讓別人照顧,就不該太苛求。我還想到,差不多到時候了,我也該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了??人允呛枚嗔耍皇切呐K不怎么樣。九月初,那個小家庭,我的家庭終于回來了。從閣樓的窗口望不見街道,但我一直在等著。一天晚上,我好像聽到了夏娃的說話聲和古德龍拖沓的腳步聲。

但是,他們誰也沒有上來。過了好幾天,我才聽那好友說,他們仨真的回來了。

“這下您看到了吧,” 那好友對我說,“他們根本沒把您放在心上,他們是想把您擠出去,您等著瞧吧!您連自己的房間都回不去了?!?正好這天,夏娃到閣樓上來。她曬得黑黑的,顯得很快活。她給我帶來一件東西,是他們在途中為我買的: 一只上街買東西用的草籃子,上面編織著五色的花朵。我高興極了,根本沒想到,我已經不能上街了。我注視著夏娃,發現她又有身孕了。她也這么說,并告訴我,有空的話可以一起聊聊: 譬如,我住在閣樓里是否滿意,他們能否租用整套房子,一旦第二個孩子出生的話,他們會覺得兩個房間太擠了。我不由得大吃一驚。夏娃說,不然的話,他們只得搬走,這使我更感到震驚。我想,不讓我見到夏娃和小古德龍,那怎么行呢?夏娃很親熱地向我保證,以后每天帶著孩子上來。如果我上下樓梯不感到太累的話,也可以下去在他們那兒坐坐,起碼當她丈夫不在的時候能這樣,他總那么神經質。

我們就這樣把事情定了下來。第二天,夏娃的男人帶著一些要簽字的東西上樓來。我的眼鏡兒早已不合適了,所以也沒看清楚上面寫的是什么就簽了字。他們把那些家具賣了,我得到一筆數目不大的錢。聽他說,我還算走運,因為現在誰也不要這些舊東西。我完全明白了,現在那些房間可算作空房間了,他們能夠把租金付得更少一些。賣家具的錢放在桌上,我說,我想把這些錢給小古德龍存在銀行里,但是我還在猶豫,因為這些錢在我請醫生時可能用得著。但那年輕人很快將手按在錢上,一把抓走了。我頓時滿眼淚水,并不是因為錢,而是我突然懷疑夏娃能否每天帶著孩子上來看我。我請求那年輕人提醒一下夏娃,他回答說:“每天? 這難道不有點過分?" 然后便大聲笑了起來。

當然,他是對的,我這樣的要求是太過分了,或許連夏娃本人也對我生氣了,因為她每星期最多上來一次,而且不是每次帶著孩子,在我這里也待不了一會兒,因為秋天到了,閣樓里怪冷的。后來,她挺著大肚子,我便對她說不要再爬這么陡的樓梯了。在這個時期,我又病了,還是咳嗽那個老毛病。隔壁的老太太也病了,或者說,她已經吃不消了,不能幫我做飯、整理床鋪、照料我了。到十一月中旬,我有三個星期沒看到夏娃了。一個星期六的上午,她丈夫到閣樓上來,還帶來一個醫生。醫生給我開了一張住院證明。我感到很高興,因為我三天沒吃上熱東西了,同時我想,醫院里有電梯,這樣,夏娃也可以來看我了,用不著花力氣爬樓梯。第二天,我坐上擔架下了樓。當時我想,我原先住的房間的門一定敞開著,夏娃一定會站在那里,如果我好好請求的話,那些男人還會把我抬進去待上一會兒。

然而房門卻是緊閉著,這時我才記起來,那正是夏娃送孩子上幼兒園的時間。我朝門上望了一眼,寫著我名字的那塊牌子已經不在了,我心里頓時產生一種特別的感覺,像是我自己也不存在了似的。他們把我推進一輛汽車,車飛快地穿過市區。坐在旁邊的護理員開著玩笑,問我想不想死。這倒使我想起了一件事。我剛躺上醫院的病床,就向護士要了幾張信紙,寫了類似遺囑那樣的東西。那位護士很友好,坐在一邊幫助我。但當她看到,我打算把自己節省下來的一切都留給夏娃時,便搖搖頭,問我是否有親戚。夏娃,我說,她是我的孩子。那位護士把一支體溫表插進了我的嘴里。


我在醫院已住了四個星期。開始,我和其他四個女人睡在一個大房間里。不久前,他們把我弄到這個小房間來。那些女人不停地抱怨,說對她們不公平。我耐心地聽著,因為之后當我談起自己的家時,她們也得耐心地聽著。我的女兒,我這么說,我的女婿,還有我的外孫女。每當到了探視病人的日子,我總是目不轉睛地望著那扇門,夏娃他們會不會走進屋來,手里捧著一大把鮮花。后來,同屋的女人開始取笑我,因為我有時說錯了話,把“我的夏娃” 說成了“我的天使”,她們用手指敲著自己的太陽穴(注一)。可我根本不在乎這些。我知道,年輕人空閑的時間不多,再說要他們在醫院里度過假日也太過分了。只有那個好友每星期天來看我,她也老了,沒什么事可干了。不過,我倒希望她不來,因為她總是罵夏娃和她的丈夫,說他們已經把我忘了,我再也不會見到他們了。然而,我還是想見見他們,并告訴他們,我的全部財產由他們繼承。我知道,在我臨終之前,他們會來的。特別是我離開那個大病房之前的最后幾天,我總清楚地看到他們出現在我眼前。他們站在門口,夏娃手里抱著那個剛出世的小男孩,小古德龍掙脫了父親的手朝我跑來。房間里那些女人躺在床上一聲不吭,因為她們從來沒見過像我這么幸福的家庭。他們一家人慢慢地走過來,把鮮花放在我的床上。他們帶來了那么多花,把我的身體都蓋滿了。我說:“夏娃小姐,您這是干什么?” 因為這時她把花放在我臉上。一轉眼,那些花變成了泥土,灑進我的眼睛,落到我的嘴里。

現在他們把我弄到這小房間里來,大概是晚上我說話聲音太大的緣故,而且老是重復著那個冗長的故事。這里只有一個小洞口,至多只能讓一個人進來探視?,F在要是夏娃來的話,就只能她一個人來。是的,就她一個人。她怎么穿了一件這么古怪的黑色連衣裙,銀白色的長袖? 這時又不像是上午,但的的確確還是上午,但我這里已是晚上,這里已是黑夜。夏娃走近我的床邊,不耐煩地跺著腳,她這樣做只是開開玩笑,并沒有其他什么意思。她又把花帶來了,并且和前一次一樣把花放在我的臉上。“謝謝,你是我的天使!”我連忙吸了一口氣說。話剛出口,自己又大吃一驚,因為我第一次喚出了她的真名,是的,是第一次。夏娃對此并沒有生氣,她微笑著,把一只手放在鮮花上。她依然像過去那樣漂亮,和她從意大利回來時一樣漂亮,真是個天使。她慢慢地、慢慢地把我往下按,按得愈來愈深。

注一:意思是說,有點神經不正常。

2026年01月10日 德國慕尼黑

譯者簡介

金弢,字有根,1974年杭州外國語學校高中畢業,插隊落戶浙江桐廬儒橋村,當過民辦教師。1977級恢復高考進北外德語系,1981級讀研。1985年元月進文化部, 同年03月進中國作家協會,任職外聯部。1988年中國作協恢復職稱評定,獲正翻譯級;歷次組團王蒙、張潔、莫言、路遙、張抗抗、從維熙、王安憶、北島、舒婷等等作家并一同出訪德國及歐洲諸國。八十年代末獲德國外交部、德國巴伐利亞州文化部及歐洲翻譯中心訪問學者獎學金,赴慕尼黑大學讀博,現居慕尼黑。

主要文字及譯作有: 長篇小說 《狂人辯詞》、《香水》、《地獄婚姻》、2013年編輯出版德文版中國當代中短篇小說集《空的窗》,由德國 Spielberg 出版社出版,并于德國、奧地利、瑞士三國同時發行。全書達三十五萬字,504頁,寬版,被收入的十二位作家及作品為:陳染 《空的窗》、陳建功《找樂》、東西《沒有語言的生活》等;

2021年06月,于該出版社翻譯出版東西長篇小說德文版《后悔錄》;

2022年07月出版長篇小說《狂人辯詞》(新譯新版)【漓江出版社】,等等。

八十年代發表翻譯及作品:【世界文學】、【外國文學】、【詩刊】、【長江文藝】、【鐘山】、【百花洲】、【文藝報】、【中國婦女報】等,已發表 20多位德語作家作品的譯文;

來德三十八年,在德創業二十二年,文學寫作及翻譯輟筆三十年。六年前,金盆洗手,回歸文學,寫就新作及翻譯兩百萬字。至今夙興夜寐、孜孜筆耕;

近年,文字發表多家刊物:【北京文學】、【四川文學】、【花城】、【江南】、【收獲】、【南方文學】、【青島文學】、【天津文學】、【香港文學】、【廣西文學】、【時代文學】、【西部文學】、【延安文學】、【萬松浦】等,并散見歐美及國內多家報刊:【歐洲新報】、【歐華導報】、【德國華商報】、【洛城小說報】、【華府新聞日報】、【北京青年報】、【中國新聞周刊】、【人民日報海外版】等;

散文《話說張潔》 2022年04月獲 “全國第二屆散文大賽” 一等獎;

散文《六秩同窗話三代》 2022年10月獲【文心獎】,“當代文學藝術大賽”一等獎;

書評 斯特林堡和他的 《狂人辯詞》 2023年01月獲 【當代作家】雜志,“當代作家杯文學大賽”一等獎;

長篇小說《山道彎彎》2023年10月獲第二屆【中國知青作家杯】征文一等獎;

散文《讀書改變命運》「雙爭有我」,河北省第十五屆“我的讀書故事”、河北省作家協會征文優秀獎,2025年07月,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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