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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娃”約兩年,證書二三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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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前幾天我發了《覺醒:一個中產家庭的教育六年》(這本書沒有出版社邀約,我正在寫且打算發在這個公眾號)的序章之后,得到了大家的正反饋,增加了大幾百粉絲。

能夠讓更多讀者看到我的總結和反思,我很開心,希望大家由此引發自己對教育對升學考試的思考和實踐。

也有粉絲著急要細節,別急,這本書預計字數在25萬左右,這只是開始。你會在后面的內容中得到你關于升學考試問題的所有細節和答案,如果內容不被平臺刪減的話。

第一部分:裹挾 【引子:凌晨兩點】

凌晨兩點,我還在翻帖子。

西城的孩子,片區離我們不遠。但他跨區去了海淀,進了小強。

帖子里沒寫怎么去的,只零零碎碎說著近況——適應得怎么樣,社團選了哪個,周末怎么安排。

帖子寫得云淡風輕,我讀得翻江倒海。

我把某思家長論壇上的帖子翻了個遍。截圖,放大,找評論區里的暗號。掃二維碼,加公眾號,摸進一個又一個群。

我做內容編輯十幾年,從沒想過有一天會把信息搜索能力用在這上面。

家長群里黑話滿天飛,“雞娃”前輩們斗嘴不忘調侃。AS、BS、DZ,動物園、老大、白大夫——我一句都聽不懂。

我只能瞅準時機,厚著臉皮問。有人冷淡地回了一句,我趕緊記下來。剛想再問,內容已經被更高深的討論蓋過去了。我就只能潛水,從他們的插科打諢半真半假里獨自領悟。

就這么一點一點摳,一點一點摸。然后,我確認了一件事:“點招”確實還在。

不是傳聞。是真的。但它太隱蔽了。門在哪兒,鑰匙在誰手里,不知道。

我心里有個火星突然亮了一下。就像在黑屋子里待久了的人,終于看見了一道縫?p很窄,推不開,但光透進來了。

我很興奮。那點火星燒得我坐立不安。我開始失眠,開始盤算,開始覺得每一天都不能浪費。

奧數、英語,杯賽獎項、校內榮譽,思維訓練、科目學習,補課費,還有時間——我的時間,他的時間。

我以為自己琢磨清楚了投入和產出。后來才知道,最重要的一項,我忘了算進去。

那幾年,像我這樣輾轉反側琢磨算計的家長,不是少數,我的規劃是最粗糙的版本。

我們以為自己是清醒的、理性的、周密的。我們以為自己是在為孩子選擇一條最好的路。

后來回頭看,那種“清醒”本身就是癥狀。

我帶著孩子折騰了兩年。

從四年級的校內數學78分,到五年級的奧數杯賽二等獎,到六年級的幾乎放棄;

從論壇到家長群,從家長群到機構,從機構到秘密考試;

從一個奧數老師換到另一個,從一個課外班進入另一個;

從希望到期盼,再到焦慮到麻木。

我以為是自己找到了路。后來才明白,我只是被裹挾進去了而已。

這條路很長,走的人很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有的人為了爬到更高,有的人為了不掉下去,還有的人不知道為什么——所有人都在跑,所以我也跑。

我跑了兩年。跑到了一個我以為的終點。

上岸了。

但那根本不是終點。那是另一個起點。

而那個我當初忘了算計的項目,正在悄悄累積利息。

第一章 入局 【章引子】

“我!要!報!班!”嘗到秘辛的感覺挑動了欲望,害怕落后的焦慮喂養了膽魄。

只在一瞬間,我內心的進階便已完成。

正文:

“你趕緊過來,我和你說件事兒!蔽覍χ鴦傔M門的老公說。

疫情居家,我和孩子不能出門。他每天早出晚歸,給我們帶回大包小包的物資。

“你知道嗎?現在小升初還能‘點招’……”我等不及他換完衣服就說。

歲月靜好從這一刻打破。以后生活的背景音,會換成曲調激昂的音樂。

第一節 悶雷 但真正推我“入局”的,不是這次對話。在那之前,還有一聲悶雷。

四年級上學期期末,兒子第一次參加全區統考。數學比平時題難,量大。他只考了78分。

那天考完試,我去接他。校門口,有的孩子是哭著出來的。我看了一眼兒子,他眼圈發紅,忍著沒掉淚。等離開人群,我才問他發生了什么。他忍不住“哇”地哭出來,邊哭邊說數學考試他沒答完題。

他那時還小,對“競爭”沒有概念?,只是因為委屈——平時學的挺好的,怎么考試連題都做不完?他不懂什么叫“起跑線”,更不懂什么叫“篩選”。他只是覺得,自己好像跑不過別人。

我當時以為這可能只是一次意外。畢竟孩子平時成績不錯,學習能力在班里排到前三。快樂教育,大派位,我們有直升兜底,可以放心。

為了幫孩子提升成績,爸爸買了一套學而思的淺奧教輔,安排他自學,每天檢查進度。

其實,自從孩子上了小學,放學太早、瑣事繁多,我一直被如何兼顧工作和生活困擾。那年春節前,經過激烈的思想斗爭,我辭了職,打算休息一段時間。

結果趕上了疫情。于是我就安心負責他的吃喝拉撒、上網課、交作業,應付學校的各種要求,空余時間混跡于各個家長論壇看帖子。

有一天,我在學而思家長論壇上,看到一個家長分享孩子小升初上岸的經歷。好奇心被勾了起來,就此混進了“雞娃”家長的隊伍。

又有一天,某個群里有個朝陽家長聊小升初,她懂得特別多。群里有人呼吁她建群傳授經驗,她發了二維碼,人群呼啦呼啦涌進去。她在群里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群里家長們的交流讓我有種大夢初醒的感覺。有消息靈通的人說,各區四上期末統考都不簡單,既是摸底考,也是下馬威。

因為這屆孩子,小學低年級奉行快樂教育,一二年級都是樂考,糊弄事兒,三年級才真正進入學習狀態。到了四年級,教育部門就該考慮小初銜接了。

這次成績可能“有用”。而且這種考題,對那些學奧數的孩子來說,根本不算事兒。

看著群里不斷翻屏的信息,78這個數字在我腦海里不斷閃回。我深刻地意識到,我的孩子已經被甩開了很遠。那是我第一次產生“來不及”的恐懼。

孩子還小,對成績沒什么執念,哭過之后很快就忘了。但我呢?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

這種“落后焦慮”,是打破信息隔離的家長們共同的初始感受。這時候,如果必須要在“我很好”和“孩子好”之間做出選擇,很多人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后者。

我當時以為自己很清醒,把這叫做“為孩子負責”。但后來回頭看,那不過是一個“考一代”家長的本能反應,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搜集信息、規劃執行去解決一個全新的問題。我沒有問過孩子愿不愿意,也沒有想過這條路會通向哪里。

我只是被恐懼推著,又被一點點希望拉著,走進了那個系統。

據說學奧數的孩子,不是因為他們更聰明,而是因為他們的家庭投入更多,更早地加入游戲,更早地開始規劃。有個孩子“早培”上岸的家長說得特別直白:“我們從受精卵就開始規劃了,你們憑什么和我們比結果?”

那幾天,我還陷在自責里不能自拔。群里又涌現幾個熱心家長現身說法——有的孩子五年級才開始學奧數,也上岸了。

那一刻,我心里的微弱火星變成滋滋閃的火花。連試一下都不敢嗎?不試你怎么知道不行?

自學太慢了。“我!要!報!班!”嘗到秘辛的感覺挑動了欲望,害怕落后的焦慮喂養了膽魄。只在一瞬間,我內心的進階便已完成。

這種“主動發現”的幻覺,恰恰是系統最精妙的咬合——它讓你以為自己是掌控者,是自己“找到”了這條路。每一個入局的家長,都覺得自己很清醒,比別人更有膽魄和控制力。但“清醒”入局的人,一旦進入系統,就會被推著走,變得身不由己。

“雞娃”群體以考一代家長居多。他們當年賴以從升學考試中勝出的特質,正是雞娃最需要的東西:盡早入局、周密規劃、結果導向、有力執行、逐步進階!半u娃”這步棋,寫在他們的基因編碼里。

我后來才意識到,這種“路徑依賴”恰恰是我最大的盲區。我在升學游戲中贏過一次,就以為同樣的策略可以復制到孩子身上。但我忘了:當年我是自己跑,現在我是讓他跑。我的經驗,對他不一定適用。

執行力超一流的我,一旦決定行動,“起步太晚”就會變成緊箍咒,讓我即刻拉上孩子狂奔。

那時候,經常有人問我:“你們能直升,還折騰小升初干嘛?”

上小學前,我們在豐臺。某系統大院里的家長們雖然收入不高,但工作不忙、穩定體面,有的是精力花在孩子身上。在這種氛圍熏陶下,爸爸在孩子一歲多的時候就拉著我看過學區房。但那時候我覺得孩子上小學是很遠的事,不想把錢花在一個破房子上。

幼兒園時,我們拉著孩子一會兒興趣班一會兒練體能的時候,很多大院的孩子就背著大大的書包,擠在破舊黑暗沒有窗戶的臨時教室里學奧數、學英語。對這種學習形式,我內心非?咕。加上爸爸那時也測過孩子的數學思維,覺得他不適合學奧數,所以一直沒琢磨這事兒。

可以說,環境給過我信號和提醒,都被我故意繞過了。我是心很大的人,事情不到眼前不操心。

等孩子馬上要上小學了,單位的共建福利徹底取消,豐臺的升學環境又實在不堪。此時直升政策出臺,房價飛漲,我們不得不用盡全力才買了南城三流直升小學的學區房。

我記得那時家長論壇上經常出現激烈的討論。一派認為要選直升校,有直升保底,孩子可以有個快樂童年,不必過早面對激烈競爭;另一派認為要上個好小學,雖然能否進入好初中不確定,但學?梢耘囵B好習慣,家長自己好好雞娃才是正途。

有資深家長分析,海淀家長和西城家長涇渭分明,根本就不是一類人。他認為,選擇在西城買房的家長本身就“懶”,愿意相信快樂教育理念;而選擇在海淀買房的家長,相信勤奮創造奇跡,愿意投入無限努力,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里。

后來回頭看,我覺得這個分析有一定道理。那位家長是“雞娃”這個詞兒還沒出現時的意見領袖,靠投資學區房實現了財富自由。

我們當時甚至談不上“選擇”,因為家庭整體情況讓我們只能去南城。但其實最本質的原因,還是骨子里不想直面競爭,直升就是為了保底,不想孩子太辛苦。

所以上了小學,我覺得孩子升學考試的事情又可以暫停了。那時候自己還妄想要事業有成,想把全部精力都用到工作上。

可是,我們兩個外地農村孩子在北京落腳,沒有任何家庭資源可以支持,本就過得艱難。再加上孩子自有他的特點——比同齡孩子發育慢半拍。我面臨的境遇是:經常沖鋒的號角響起來,我正要起跑,家里突然出現一個事情需要我撤回來。

家里那個慢半拍的小孩兒,幼兒園時排隊打水、上廁所就總是排在最后面,注意力不集中,精力也不充沛。那時候他上的美術班,老師是從澳洲回來的,懂得很多。有一次下課她專門拉著我說,孩子注意力有問題,需要進行專業訓練。

我問她是什么情況,她說你可以理解為孩子的注意力是正常孩子的四分之三,訓練只在12歲以前有效,12歲以后對學習影響會很明顯。

做訓練的機構不多,我找到的那個在北四環。我們當時住在南四環的最外邊。孩子爸爸不同意訓練,我要工作,自己沒法支撐一周三次跑那么遠,最終作罷。

這成了扎在我心上的一根刺,成了后來我非常焦慮的一個根源。

我那懵懂又迷蒙的兒子,上了小學適應很慢。因為我們沒有提前學,他一二年級過得很不順利,成績跟不上,還被排斥。

有一次我下班早,陪他去游泳課——那是他們班家長攢的班,里面都是班里的小朋友。我看見那些孩子圍著他,說“你學習不好,老師不喜歡你”。他手足無措地站在那里,不知怎么還擊。

二年級時有一次語文課,他坐在后排角落里,眼睛近視看不清,想抄黑板,語文老師讓他趴在講臺上抄。他后來說,老師這樣是因為他成績不好。

除了孩子本身的原因,他所在的學校也讓我憂心忡忡。這個因為直升從三流小學一朝變鳳凰的學校,師資水平整體差了一截。我們那個班的老師素質也不太行,表現得非常勢力和市儈,和那些有底蘊的小學比,能夠明顯看出差距。

后來到了四五年級,我跟往屆家長一打聽,更加劇了努力被“點”的想法。因為直升只保普通班,而據說這個學校的孩子到了初中,一屆最多能有一兩個孩子考入實驗班。

當時的整體情況如此,我們沒精力也沒心思給孩子安排課外學習。到了三年級,換了任課老師,孩子也適應了學校節奏,課內成績迅速進入班級前排,我才“政治正確”地給他報了學而思的奧數班。

“雞娃”是個需要巨大投入的工程,那個階段我們條件根本不具備。我經常狼狽地在工作和孩子之間反復切換。那幾年寒假是最痛苦的,因為剛開學的時候連找阿姨都費勁——務工人員都還沒返京,我需要長時間請假,經常被逼得直掉眼淚。平時放學太早也是問題,最難的時候我甚至臨時請過認識的看房中介幫忙接孩子。

三年級時孩子上奧數課,我也沒法保證效率。那更像一種儀式:每天送去再接回,付出很大,但所獲甚微。2.5小時的課程讓他筋疲力盡,老師說他上課總走神,回來也不做課后作業。這種學習沒什么意義,上了大概一學期就停掉了。

疫情居家之后,學校事情不多,他才有精力真正進行所謂的課外學習。

所以,我開始“雞娃”并非周密部署的結果,而是很多因素作用下的無奈選擇。因為如果不學,孩子可能從小學就掉隊了——這是大部分家長都無法接受的事。

第二節 籌謀

決定加入奮戰小升初隊伍的那一刻,我身體里的戰斗因子徹底被激活。工作中我以專注高效見長,現在這一點更是被發揮得淋漓盡致。

我馬上給孩子找了個一對一奧數老師。男,學歷背景完全拿不出手。因為疫情且是學期中間插入,更主要的是我那時候掌握的機構渠道太少,他是我能找到的唯一資源。

大概“嚴格”能增加他的專業感。上網課他要求孩子端端正正坐好,說“開始”就必須立刻進入狀態。我兒子不行——他本來就慢,又沒經過嚴格訓練,跟不上節奏。這個老師很看不上我兒子的“懶洋洋”,言語間總是嫌棄。上了幾次課,孩子都蔫蔫的,進入不了狀態。我一看這不行,只能繼續尋找別的師資和班課。

那兩年,尋找資源、試課、不行、換掉、再找——長期課、短期班、臨時課,各種切來換去,是常態。這既是我在“晚了”恐懼下的不得已,也是想以最短時間、最少精力博取最大收益的投機。

每次搞定一個難題,我都感覺自己又精明又能干,很有成就感,F在想來,剛開始時我更像在玩一個驚險刺激的游戲,很享受不斷探險的感覺。那時候孩子還小,沒有太多自己的想法,基本上我想到了什么,告訴他去做就行了。

心理學上,母親和孩子由于共生關系,導致母子間的心理邊界是模糊甚至缺失的。母親會無意識地把孩子當成“自體客體”,使其成為彌補自身情感缺失、提供自我價值的“工具”。在沒有遭遇重大反抗之前,很多母親意識不到這個問題。

所以,開始雞娃的最初一年里,我覺得只要做好規劃、精準配備資源,孩子就一定能學好。能學好就能拿到想要的簡歷項目,有了充實的簡歷,孩子就有極大可能進入好學校,擺脫小學那種糟糕的環境。

學習是這一切的開端。大部分“雞娃”家長更相信堅持的力量、適應的力量。我后來發現,海淀家長們推崇的老師,大多講課枯燥乏味,填鴨一般猛灌內容,但這在真雞娃家長眼里就是高效專注,孩子不適應就是“慣毛病”。

但我的孩子適應不了這種快節奏填鴨,所以我得按照自己的思路,順應他的特點去探索。當然,這本質上也是我在把孩子當成我個人風格和理念的實驗品。也不是不對——教育本就是極其個性化的事,父母的認知水平決定了孩子的處境。

那時候我經常為自己的自相矛盾而內耗。有時覺得要尊重孩子的現實情況和感受,有時又覺得自己不夠“狠”。于是在一個又一個輾轉反側的深夜自我勸慰。

決定學奧數后的一個多月,有一天我不知道又被誰拉進一個新建的家長群。那時候還沒有短視頻,或者短視頻還被認為“低端”不受待見,微信群還是線上公共社交的主要場所。

等人進得差不多了,群里被丟進一個課程鏈接。我沒看明白是啥課,有懂的家長說這是八少素的沖刺課。眼瞅著一群家長瘋狂下單,課程名額不斷減少。

“八少素”我之前聽人說過,是一個天才選拔項目。我覺得孩子肯定不是天才,所以從沒花時間研究,F在群里家長聊天的感覺,好像天才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天才就存在于普通孩子當中。這對我是一個很大的刺激。

這也是豐臺完全比不了西城的原因。西城家長自帶理所當然的氣質,感覺一切盡在手邊,資源任我獲取。我在南城,曾經真真切切地被老西城某個不認識的家長鄙視過——她并不認識我,但從我在群里說話就判斷出“南城家長見識淺薄”。不光學區房價格參差,家長群體也因為學區房的位置產生鄙視鏈。

我從心底里不覺得自己是西城家長,能毫無負擔地說自己是“西城家長”,已經是幾年后了。

西城家長們對天才選拔考試輕描淡寫又趨之若鶩的狀態感染了我!耙淮慰荚嚩眩凑幌迼l件,干嘛不試試?”于是我也下單了。后來又被拉進了“早培”考試群。

你看,即便懶散如我,在群體影響下也變得支棱起來,個體雖然渺小,也因成為“雞娃”大軍螞蟻軍團的一份子而被拖來拽去。這就是環境的強大力量。沒多久我就對這倆“天才考試”祛魅了。

我被拉進群里時,距離考試還有四五十天。這個時間長度沒法準備,只能東一榔頭西一棒子,臨時抱佛腳。幸好居家線上學習,時間只要擠,總是有的。于是孩子又增加了兩個短期班。

結果兩個考試都沒進復試。八少素還好,不管準不準備,影響都不大——第一年線上考,有些孩子甚至栽在了鼠標不夠靈活上。早培更實際一點,那年考了個“電梯問題”,我兒未經訓練,連題都讀不懂。八少素的沖刺班,我們開始時5次課已經上完了2次。我有了經驗后才明白,這種考試沒有哪個老師教得了,所謂的課外班都是在“割韭菜”,最大的作用也就是了解題型。

當時沒考進復試,我覺得很正常。凡事都有第一次,沒準備就沒心理負擔。心里甚至升起一種莫名其妙的豪邁:等我“項王”準備好,卷土重來未可知。

“雞娃”最流行的那幾年,像我這樣莫名其妙自信滿滿的家長應該很多。嘴上說著不行,行動卻無比積極。就像江湖上草莽輩出的時代,人最忌諱的就是心態上給自己設限。

也不能完全怪我膨脹,那時候孩子的狀態也確實不錯。那個暑假剛開始,我就迎來一個好消息:懶洋洋蔫巴巴的小孩兒哥,首戰迎春杯,就拿到了二等獎。剛學了兩個多月奧數,就拿到一個最重要杯賽的二等獎,這讓我平添很多信心,覺得未來可期。

那次考試是線上考。后來聽說有很多家長作弊。我們因為剛開始,還很單純,不知道這種考試竟然還能作弊。等到后來見識多了,我才知道高度競爭又混亂無序的環境到底會造就多少奇葩。

那個暑假,除了又參考了兩個別的杯賽,我還忙忙碌碌地考察了好幾個早培和八少素的補課班。秋季開始,每周六早上我們要從南城跑到黃莊去上一個3小時的早培長期課。課程設置是80%的奧數加上20%的物理化學語文英語等內容,一學年收費小兩萬。機構創辦人是一個當時的奧數名師,出身雖非兩思,但以看著憨厚踏實深得人心。上了大半個學期,孩子跟得太吃力,作罷。

與此同時,秋季的每周日晚上要去德勝那邊上一個八少素的私人培訓課,也是上了一段時間被動退出。

時間空出來之后,我覺得應該精進一下英語。疫情前孩子在勵步學得不錯,已經進階到高級班,一年學費3.2萬。疫情改成線上課,優勢完全體現不出來,只能退出。之后忙著學奧數,英語無暇顧及。

現在跑到黃莊找了一個機構,數碼大廈幽暗的教室里,老師口若懸河地上課,孩子呆若木雞地聽課。一節課上完,孩子死活拒絕再去,只能作罷。

轉眼到了五年級上學期期末。在我還沒分出更多精力關注校內榮譽的時候,兒子竟然意外拿到了區三好。校內評比總是充滿神秘色彩。因為實在不愿意參與那些家長代表們結成的小團體,我一直抗拒校內榮譽,希望通過課外獎項抵消課內不足。

沒想到,外面的各種折騰雖然進展不順,卻讓孩子的校內學習變得非常輕松。成績好了,有了關注,也就有了榮譽。

不管外界把“雞娃”想象得如何可怕,那段時間我們過得非常充實。二年級時孩子就想要養一只狗,我一直不敢答應,F在我在家了,承擔得了了,就按他的要求讓他自己選了一只小花狗買回家,取名小面包,成了他最好的玩伴。這只可愛的田園犬給生活平添了很多色彩,那段時間逮著機會,孩子寫作文就寫他的小狗。

平時除了遛狗,能出去的時候我們還經常去騎自行車,五公里十公里都有,偶爾還會看個演出,相聲、脫口秀等等。到了第二年夏天,變成了經?熳呶骞、十公里。這在疫情期間的極度壓抑中是一種很好的紓解。

五上期末成績據說很重要,孩子三科考了293。我覺得還可以,但聽說有很多學校出現了好多個300分,這些孩子會被記錄在冊,有學校會關注到。我又開始憂心忡忡。

家長圈最不缺信息,但真假難辨。如果自己不會辨析,就會被各種消息擾亂心神。

那個寒假,語文被提上日程。有個海淀家長在群里攢了個班,據說老師是學而思名師,文言文講得特別好。結果一上課,又是漫長的3小時;旧弦粋小時后,我兒就注意力渙散了。不出所料,這課沒堅持下去。

“雞娃”高潮那幾年,帝都的機構們拿準了家長心思,不約而同地把小學生的補課班時長都設為3小時,所有的班都只負責上課,不抓作業和落實。反倒是上了初中后,大部分課程都變成了2小時?梢娦∩醯寞偪,孵化了多少注水的課程和膨脹的機構。

五年級下學期最重要的事,是我在地毯式搜查信息之下,發現了八少素屆最重要的補課班。這又是一個響當當的名師。他自己上課時說,有家長請他一對一培訓,一小時5000塊,他都不愿意上。這倒不是吹!薪涷灥募议L都知道,補課屆一對一老師是水平不高的人來做,好老師都喜歡帶班課,因為雖然單價低,但人數多,收益是一對一難以比肩的。

這位八少素名師顯然比去年暑假沖刺班那位上課不停推銷自己一對一和擤鼻涕的女老師強很多。他出的那套選拔考試試卷幾乎可以以假亂真?荚嚹翘焱砩衔規缀鹾驼娇荚囈粯泳o張,以致影響了孩子,讓他也非常緊張。

孩子的排名沒進入報班名次,但因為前面有人不報,就順延到了我們。我毫不猶豫地交了七八千課時費。為了讓這筆錢顯得很值,那個名師搞了一大堆花里胡哨的禮品,比如刻著孩子名字的獎杯和一堆益智玩具。我要專門跑到很遠的地方去取,拿回家落灰。

然而正式上課發現,最重要的課程內容卻實在太水,課上做的事感覺給二年級小孩學都嫌簡單。兒子自己提出質疑,我跟著聽了一節課,確實如此。

那兩年,我經常遇到一種類似“皇帝的新裝”的現象:很多注水的課程和不靠譜的機構和人,因為名氣大就不被質疑。我經常瞪著眼睛想,這東西這么明顯不靠譜,那么多高知家長為什么看不出來?結果導向下,利益驅使,人們寧愿蒙眼狂奔,自己騙自己。

那個沖刺課最終我們還是退掉了。

逐漸地,我在每天紛繁復雜的真假信息中學會了得出自己的結論:不管環境如何,學習的本質是提升孩子的能力,而不是追隨機構和名師。

我還總結:校內考試太簡單,不能充分顯示孩子的理科潛力;初中學校挑選生源,為的是中高考獲得好苗子,所以如果有課外考試可用,課內成績最多是個參考。我不再讓自己過于憂慮校內成績和榮譽。

這些思考混合著各種見聞,被我寫成一篇篇文章發在公眾號,逐漸積累了一些粉絲。

五下的收獲是,我終于找到一個以教學見長、孩子也能適應的奧數機構。感覺就好像比賽都要結束了,我們才剛剛進入賽場。這個班作為常規班一直上到六上結束。

五下期末考在“早培”和“八少素”復習資料滿天飛中結束了。學校突然宣布不公開成績,每個孩子會收到一張畫了“蛛網”的成績單,從邏輯思維、理解能力等五個維度評價學科學習。

沒人知道發生了什么,家長們在群里議論紛紛,使盡渾身解數猜測怎么從蛛網圖看出得分。有行動力強的家長和記性好的孩子一起,根據記憶中的答案和蛛網圖估出來自己得了295以上,喜不自勝。語數英三科考295分是一個質的分水嶺——據說以上會被看到,以下證明功夫不到。

那時候,每當看到勤奮的、執著的、目標專一堅如磐石的、行動力強的家長,我都會一邊羨慕一邊反思,覺得孩子學得不夠好,都是因為我這個家長不夠好。

我甚至沒興趣去仔細看那張“蜘蛛網”。

這一年的天才考試們遲遲不發招生簡章。反常自然引起紛紛流言。那時候,我已經開始厭倦這倆考試,感覺就是在瞎折騰。有天晚上,我正帶娃在影院看電影,群里一陣騷動,八少素發簡章了。我沒細看,等到回家才知道,簡章改了年齡要求,我們被人為排除出了隊伍。我一邊跟著群里吐槽,一邊覺得心里輕松了不少。

早培和八少素的互相較勁、明爭暗斗,不僅讓各區在生源問題上越來越互相防范,也讓很多孩子無辜中槍。

早培考試自然還是沒進入復試。我已經不care了。孩子考試經驗豐富之后,也變得不再脆皮。

“校外學習和考試,除了拿到成績和證書,很重要的一個作用是幫助孩子在人群中定位……”我在文章中侃侃而談,記錄自己的過程性思考?赡軇e人看起來,此時我也是一個比較老練的“雞娃”家長了。

五升六暑假是小升初的關鍵時段。那個假期發生的都是大事。比如孩子被一個為西城某校輸送生源的機構特色班錄取了。這個班在傳言中上岸率神乎其神。負責管理這個班型的機構老師在群里宣講,被家長們捧得心花怒放。

等一上課,發現又是水貨。這個機構把優質師資都用到了海淀的班級,西城的師資十分敷衍——畢竟在西城他們不靠教學吃飯。

當然,海淀是宇宙雞娃中心,基本盤也幾乎是西城的兩倍,機構重視海淀再正常不過。但這種區分確實給雞娃家長,尤其是我這種南城家長獲取資源造成了很大挑戰。想上好的課程,就要跑到黃莊去,我感覺跑不動了。

另一件大事是,那個暑假我們還報名了小升初“雞娃”家長們捧紅的奧數桂冠——大師賽。我們的常規班機構需要選拔才能報名,里面高手如林,孩子肯定選不上。就像你正在犯困就有人遞枕頭,某天我又被拉到一個群,正狐疑間,赫然發現群主是奧推屆大名鼎鼎的某個老師——游走在機構和學校間的高級掮客,很多人想加他都通不過。他在這里只是坐鎮,群里有去年上岸的西城某校家長在張羅。

這里做的第一件事是大家填寫一個鏈接,把孩子的成績、證書、獎項等都寫清楚。此前這樣的鏈接我填過好幾個,填完都石沉大海,所以這次也是填完就忘。

第二件事是要攢一個大師賽考前沖刺班,據說又是一位奧數屆重量級名師授課。那肯定要報,哪怕知道孩子一定拿不到獎。這個競賽之所以有名,就因為以前都是各機構選拔之后的高手參加,“參加過”本身就是一種對奧數能力的肯定。只是現在這個考試變成了一個交錢就能參考的庸俗游戲。

開始上課后發現老師講得確實不錯,奈何孩子磕磕絆絆聽不懂——畢竟是重量級比賽,題目要有足夠難度。課很快就上完了,可考試遲遲沒有著落,因為“雙減”開始了。直到暑假結束依然沒有任何消息。

五升六的暑假是在一片焦灼中度過的,事情做了很多,但都無明確結果。那個暑假有7周多,我們卻沒有合適的時間出去痛痛快快玩幾天,直到開學前才匆匆忙忙去郊區休息了兩天。這對過去幾年所有假期的第一任務都是出去玩的我們來說,已經是極大的努力和付出了。

當然,沒有對比我就不會知道,很多孩子自從進入奧數學習流水線,補課班和考場就是他們最好的一日游,天天都在游樂場。孩子們能否快樂未可知,但家長們絕對是樂在其中的。

9月開學半個月,突然傳來一個消息:大師賽可以考了。我看了一下日程安排,考試只有半天,但以其他名目疊加一共安排了3天的行程,收費自然水漲船高。沒有人有心思在一個為了考試而來的地方多住兩天,幾乎所有家庭都是考試當天出現,結束即走。

我們的考試很順利地結束了。小學階段的校外考試特別有意思:不管什么考試,永遠都有一群小孩兒提前交卷,呼啦啦往外涌,出來永遠感覺考得不錯。所以家長們喜氣洋洋,帶著孩子在餐廳吃個飯,然后懷揣著希冀離開。

我們還在路上,就看到組織報名的上屆家長(也就是負責攢課的那個人)在群里說:我們這個考場很幸運,另一個考場被舉報了,正考著試警察就來了,他們沒考完。

暑熱褪去,秋風漸來。新學期學校那邊非常寬松,課外學習表面平靜,實則暗流涌動。剛過完國慶節,我們的常規班就舉辦了一次升班考試。誰也不知道和小升初有沒有關系。

考場在老西城的某棟路邊小樓里,外表看就是一家肯德基,側門進去才是考試地點。家長們被擋在門外,大家紛紛在肯德基里找座位坐下陪考,沒有座位的就站在過道里和門邊熱聊。

我坐到過道邊一個小桌上。剛坐下,過來一個媽媽徑直坐到了我對面,一邊打電話一邊點了一杯冷飲。我聽她一直在說奧數學習的事,就主動攀談起來。一聊才知道,這是我打入“雞娃”群體內部以來遇到的最厲害的“牛娃”家長。

這個媽媽樸實無華,頭發散亂,臉色黑黃,脂粉不施,是那種把工作以外所有時間都用到孩子身上的典型“海淀”家長。不過他們是月壇片區的——這是西城除德勝以外最好的片區,這個片區的家長們“雞娃”名氣響當當。

她說女兒在另一個機構小優班的跨級班里。我在心里默默掰著指頭算了一下:比我們高兩個級別還跨級,不禁敬佩之情油然而起。小姑娘在校內還是大隊長,拿到了兩年區三好。媽媽現在正發愁怎么把老師給她安排的“班級工作”減少一點,以便更深入地鉆研奧數。

那幾年,“雞娃”家長們普遍輕視校內學習——因為校內評價體系失效,不能帶來真正的機會——但又分外重視校內榮譽,因為可能“有用”。但如果校外學習足夠厲害,可以忽略校內榮譽。海淀家長給孩子請假回家“雞娃”是比較常見的情況。西城一些雞娃家長也想如法炮制,但是西城教委管理之下,學校嚴格按照政策要求行事。有的學校老師們不那么較真,請假就好請一點;有的學校要求請假必須出示醫院病假條,這成了部分雞娃家長的絆腳石,時常能在群里看到討論。

如果說,前面被拉進西城家長的攢班群,讓我終于找到了西城小升初“點招”可能的大門;那么遇到這個“牛娃”家長后,我感覺自己好像隱隱找到了西城“雞娃”家長核心圈的入口。

那幾年,像她這樣的“牛娃家長”是群體里的明星。大家追著問經驗、求資源,恨不得把他們的做法照搬過來。但很少有人問:那個被“跨級”的孩子,她自己感覺怎樣?那個被塞滿奧數的童年,她快不快樂?

這些問題是禁忌。因為在那個系統里,只看結果,不問代價。

三、證書

此時六上已經過半。我睡不著的時候在腦子里模擬簡歷模塊,算來算去,最拿得出手的就是四升五暑假的那個杯賽二等獎,還有一個后來得的華杯二等獎。

其他考試,哪怕是被認為最簡單的美國大聯盟,也因為全英文讀題費勁而折戟沉沙。原來當時我以為的“未來可期”,實際上是“出道即巔峰”。故事的后續有點慘淡。

榮譽部分,除了五年級的區三好,五年級下還評選了一個學校所在街道的優秀個人獎,聊勝于無。

語文找了一個可以給很多雜志投稿的老師上課,發表了一篇作文。這本來是個不錯的課,但孩子嫌老師講課枯燥,后來怎么都不肯上,也就作罷了。

英語到五下才擠出時間考慮,但當時因為“雙減”,考試已經不方便。找個機構交了3000大洋報名PET,結果沒報上,耽誤了最佳時機。后來只能去考小托福,成績約等于PET,當時很擔心這個考試的效力。

我把每個模塊拼來拼去,怎么也拼不成一份出色的簡歷。而此時,我已經有點灰心。

一方面,作為一個做事爆發力強但缺乏耐力的人,最初的新鮮感褪去之后,來來回回的查信息、找資源、上課、報名、考試讓我感覺很無聊。我覺得這種投機式學習違背了學習本質,懷疑它是否真能帶來想要的結果。

另一方面,“雙減”之下,各種不確定性顯著增加,那扇被我稍微推開了一點的“點招”之門,我還沒能真正擠進門內,就被定在原地。

我心里感覺郁悶呀!“雞娃”約兩年,證書二三張。就像葉圣陶筆下的農民,起早貪黑忙了一季,糶米時才發現,米價跌了,洋米洋面又涌進來,豐年反倒成了荒年。

我在這個系統里撲騰了快兩年,拿到的有力證書就那么幾張,可大環境下行情卻水漲船高——有的海淀孩子據說有7個厲害的一等獎,證書多到簡歷填不下。這些獎項和證書,不單是簡歷上的模塊那么簡單,還是人家家長付出心血的見證。

我要是招生老師,恐怕也喜歡這樣又聰明又配合的家庭吧。

起步晚,孩子不適合,讓我覺得永遠跟不上那個被不斷抬高的門檻。而我手里的這點“收成”,自己都感覺有點拿不出手。

“灰心”這種感覺,真雞娃家長是不會有的,他們只會堅定目標,一往無前。這讓我的自我懷疑又加重了幾許。

除了我對自己的不斷反思和質疑之外,那個被作為“工具”的孩子在某一天也有了自己的意識,不那么配合了。

剛開始學奧數的半年,他勁頭很足,也愿意為未來努力;后來亂七八糟的考試像走馬燈一樣,每個考試都要配個沖刺班,這種學習節奏對慢小孩來說簡直是折磨。又因為所有課程的上課時間都很長,周末難得到放松和休息,寒暑假經常一天要上三個課,加上有些課難度很大,這嚴重損害了他的學習熱情。

五年級上學期,有一次學校數學老師打電話和我溝通,說孩子上課感覺呆呆的,失去了原來的靈動,讓我看看是不是在家學得太累了,要不要少學點。這個老師是孩子唯一喜歡的小學老師,也是他們這屆老師里最專業、最有素養的一位。

老師說完后,我和孩子商量減少了兩個課。之后,五下找到的那個教得很好的奧數長期班,題目都很難,但我發現孩子每次上課作業做得都很好。我和課程老師溝通時,老師含糊其辭,我覺得奇怪,但沒多想。

有次上課我總覺得氣氛怪異,就推門進去看看。發現孩子就在座位上直勾勾坐著,桌上攤開的課件白紙一張,什么都沒寫。我這才發現,孩子之前都是抄的答案。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東西裂開了。不是憤怒,是一種說不清的酸澀。他不是不想學,是已經學不動了?葑3小時,這是最殘忍的酷刑,抄答案,是他能想到的、讓我不要失望的唯一辦法。

如此這般,中間我們還因學習發生過幾次沖突,這讓我不得不相信:孩子資質一般,他已經盡力了,這種節奏和方式不適合他。

后來回想,我才明白,他那時出現的這些狀況,其實是“耗竭”的信號——不是叛逆,是疲憊,是心累。他不問“為什么我要學這些”,而是用拖延和糊弄來熬過那些漫長的上課時間。一個十歲的孩子,還沒有能力用語言明確表達“我受不了”,他只能用行動去說。

而當時的我,只看到了他的“不配合”。我是心疼孩子的,當下立刻調整節奏,放慢腳步,停掉幾乎所有課外班,減少學習時間,放學經常陪孩子打球,生活變得正常起來。實際上,小學階段哪怕是小升初最忙碌的階段,整體節奏也和初中沒法比。

那時候孩子一直在上羽毛球課,周末總會安排一些放松時間或事情。孩子做事節奏很慢,盡情拖延,吃飯經常吃上一個小時,我吐槽但從不制止。

我的灰心是我在這個階段遵從自己內心,第一次停下腳步試圖去“想清楚”。但那時候,我還沒有能力跳出系統來看問題,只是覺得這條路好像有點堵。所以這只是一次“暫!保驗楹芸炀陀幸还缮衩亓α繉⑽依馗偱墁F場。

整個小學階段,我是自己一步步主動走入密集母職的陷阱的。我無意識地把孩子和自己綁在一起,拿他的成績作為自己的KPI,投入巨大精力在一個各種因素作用下充滿不確定的事情上追求一個確定的結果。

我后來想,可能是自己在無意識中,于中年危機開始之前給自己安排了這樣一個大項目。孩子爸爸雖然窮人出身,但天生具有一種富貴閑人的氣質,只要不用他操心,隨便我折騰。

所以整體上,小學階段我們家庭很和諧,分工明確、各司其職:我是項目指揮官,孩子是執行者,爸爸負責提供資金支持。

如果歲月能夠一直停留在這個時段,生活其實也還算完美。

那時候我覺得這種分工很高效,我們像兩個配合默契的合伙人,各管一攤。但我沒意識到,這種“默契”正在把父親一點點推出孩子的成長現場。后來孩子需要時,他屢屢跟不上狀況。

不是他不想,是他脫離我們太久,面對一個已經長大的男孩,他束手無策,不知道應該怎么做父親。

這時的家庭分工和合作也為我日后的艱難埋下了伏筆。

家庭系統中,當一方獨自承擔了所有的教育責任,另一方就被系統排除出去,而一旦家庭中出現問題,那個被排除的人會焦急又無力,因為沒有參與過程,他也就沒有能力應對結果,從而變成了一個“局外人”。

預告:下一章“秘密”將在“五一”假期后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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