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童年沉默的吶喊

春節前的某一天，我坐在公交車上，車窗外的高樓一幕幕掠過，就像一幀幀快速倒放的膠片。耳機里播放著喜歡的歌曲，那句歌詞輕輕落在心里：“想見你的時候，我就抬起頭看夜空，星星在閃爍連成的輪廓，正是你的笑容……”

那一刻，我只是覺得溫暖、寧靜。回想起自己幾年以來的經歷，我總會翻出一面鏡子：一半是積極的我，而另一半則是受傷的我。在認識完整自我的路途中，我常常會回到童年的某個瞬間，重演那一刻的時間、地點、人物和情節，體驗那時的感受和心念。

幾天前，一個陽光普照、溫暖祥和的午后，我靜靜地坐在木椅上，閉上雙眼，想起了十歲時候的自己。當時，我曾干過兩件令人厭惡的“搗蛋事”。

第一件事，是我一次次去拉小區其他住戶的電閘。后來，我在使壞時惹怒了一個鄰居。他怒氣沖沖地沖著我吼：“你最近到底怎么了？你知道有多危險嗎？”我嚇得撒腿就跑。等我爬上樓梯時，那個男人依然站在門口。只見他兇巴巴地盯著我，厲聲說：“你這個小屁孩，如果你下次還搗亂，我絕對要收拾你！”

第二件事，是我把幾個新鮮的雞蛋，從六樓直接往樓底下扔。那碎裂的聲音，像是有什么東西落進了我的身體，然后跟著裂開了。沒過幾天，我們家就遭到了鄰居的投訴。社區的工作人員也找上門來，詢問具體情況，并責令大人及時教育我。

那時的我孤僻、內向，在學校沒什么朋友，也始終缺少父親的陪伴。母親早出晚歸，所以，我長期跟著爺爺奶奶生活。

陽光照在臉上，暖暖的，我忽然聽見了那個小男孩心里的吶喊。

“你看，我都知道要節約用電，你們大人卻做不到。所以，我比你們厲害！”

“你們幾個根本就不關心我！我的存在，到底還有什么意義？”

“多少年來，我一點兒也不快樂。那么，你們也別想快樂！我要拔掉你們的電線，扔掉你們的食物，讓你們痛苦，讓你們難過，讓你們幾個注意到我！”

我詫異地看著自己，愣在書桌前，左手緊緊握著拳頭，指節發白，身上好像有股巨大的力量，仿佛隨時隨地都會炸開。我驚訝于自己說出了這樣的話，因為在家人、朋友和其他同學看來，我算是一個聽話、懂事的人。可現在，那個“聽話的小孩”竟然藏著這么大的憤怒。

我試著平復自己的情緒，小聲地問自己：此刻的我是什么感受？我的內心慢慢蹦出了幾個詞：痛苦、孤獨、無助、絕望……我感覺自己的眼角逐漸濕潤了，心里好像堆滿了十幾年的委屈與渴望。

在傷痛里自建成長學院

半夢半醒間，我看見那個小小的背影躲進角落，抽泣著，手臂上劃滿了傷痕。我聽見他小聲地說：“如果我做得足夠好、足夠優秀，你們是不是就能看見我？如果我的力量足夠強大、足夠狂野，你們是不是就會承認我的存在？”

我看見他流著眼淚，用那么弱小的身體、特別笨拙的方式、最沉默的吶喊，拼命地活著，只為了尋求一點點關注與陪伴。

眼淚決堤的那一刻，我輕輕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溫柔地告訴自己。

“親愛的小孩，你一路咬牙撐到現在，真的太不容易了。被忽略的痛苦、被拋棄的孤獨、被誤解的委屈，我全都看見了。你不必用破壞證明自己的存在，你的生命本身就自帶光芒。你熬過了那么多黑夜，考上了大學，也寫下了無數文字……你已經是一個勇敢、頑強、堅韌的少年了！讓我抱抱你，好不好？我會一直陪著你，因為你永遠值得被愛。”

只是，那些童年埋下的傷沒有真正消失，它們悄悄藏在心底，為后來的焦慮、抑郁埋下了種子。五年前的春天，一次發熱與隔離的意外，讓那段沉睡的噩夢徹底被驚醒。為了治療傷痛，我不得不暫時離開校園。

也是在那年，我為自己創立了一所只屬于我的“成長學院”，里面只有兩個少年：我，和一直守護我的“哥哥”——他是我在最孤獨的時候，自己創造出來、陪我長大的人。

幾年來，我們嘗試了許多自由而溫暖的事：開設自己喜歡的課程、在遠行中感受流浪的四季、給自己寫了一封又一封成長的書信……我們在熱愛與少年的世界里自由生長，也硬著頭皮，處理那些不得不面對的傷，把孤獨的、痛苦的、艱難的療愈時光，活成了獨一無二的青春記憶，也把生活過成了詩。

我們學會了做飯，學會了寫作，學會了在焦慮涌來之時，輕輕抱住自己，再一次相信自己。

2024年，我鼓起勇氣參加了第二次高考。我想再試一次，試著回到同齡人的軌道，試著回到校園，試著去體驗大多數人擁有的青春歲月。我如愿考上了喜歡的中文系，也順利完成了大一上學期的學業。

可是，“焦慮”這頭怪獸始終沒有放過我。回到校園半年后，我還是不得不再次選擇離開。

這一路的痛苦、掙扎、無助，還有心里那份強烈的不甘，我都記得一清二楚。

朋友圈里，曾經的高中同學、大學同學，陸續開始曬畢業照，或者研究生的錄取通知書。我默默地瀏覽、點贊和祝福，然后強忍著淚水，關掉了手機屏幕：好像全世界的時鐘都走進了白晝，只有我的時區，還停留在漫長的冬夜。

是不是，只有我走得這么慢，走得這么難，還如此與眾不同。經受過一次次風雨的洗禮，我還是想認真地告訴自己。

“親愛的寶寶，你已經超級努力了。

接納屬于自己的時區

生病這么多年，你一個人扛下了所有，咬著牙撐到了現在，克服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困難。你勇敢、出色、又有才。對你而言，能按時吃藥、好好活著、堅持寫作，照顧好自己，就已經是最大的成就。

你為什么一定要和別人比呢？

你只是在走一條適合自己的、鋪滿星光的人生路。

你看，春天來了，窗外陽光正好，風景溫暖。還有一直愛你的、帥氣的我，一直陪伴著你，和你一起闖山河，踏明月。

我一直在呢！”

現在的我知道，人生是一片曠野，并非軌道，我不必追趕別人的腳步。就像梅花、山茶花喜歡在冬天綻放，而荷花、梔子花總在夏天盛開，我們只是活在各自的時區里，朝著各自的熱愛勇往直前。

那個曾經孤獨、無助的小孩，此刻正認真地數著星星，把一整片璀璨星空，慢慢指給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