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的咖啡館里，建筑師埃德溫·埃迪·巴雷特已經等了二十分鐘。這位六十歲的老人曾是埃羅·薩里寧的得力助手，參與過聯合國大廈和肯尼迪機場項目的設計。他的手指因關節炎而微微變形。
“抱歉來晚了?！碧萍{德坐下，示意服務員上咖啡，“科恩的電話比預期長。”
埃迪抬起頭，眼鏡片后的眼神銳利如鷹：“羅伊·科恩？那個麥卡錫時代的律師？”
“就是他?！?br/>埃迪輕哼一聲，用鉛筆敲了敲圖紙：“我在1954年見過他——在電視上。他質問陸軍部長的時候，我在場。那是我見過的最殘酷的交叉質詢。”他停頓了一下，“你知道他后來為什么能全身而退嗎？”
唐納德沒有回答。他知道埃迪要說的不是答案，而是觀察。
“因為他從不防守，”埃迪說，“永遠進攻。你跟他學這個？”
“我在學怎么贏。”唐納德的目光落在圖紙上，“現在，告訴我這塊地怎么贏?！?br/>埃迪沒有再追問。他低頭，鉛筆尖落在圖紙上，沿著哈德遜河的河岸線畫了一道弧線。
“問題是這個——”他的鉛筆敲擊著圖上縱橫交錯的線條，“鐵路線?！?br/>圖紙上，賓州中央鐵路的西區調車場像一道巨大的傷疤，從59街延伸到72街，切割著曼哈頓的西緣。數十條鐵軌并行排列，在圖上形成了密集的平行線。
“這些鐵軌還在使用嗎？”唐納德問。
“名義上在用?！卑５蠌墓陌锍槌鲆化B黑白照片，推過桌面，“我昨天去現場拍的?！?br/>照片上是荒草、銹蝕的鐵軌、廢棄的貨車車廂。遠處，新澤西的工業區在霧中若隱若現。有幾張照片里，流浪漢在鐵軌旁用木板和油布搭起的棚屋，像城市肌體上潰爛的傷口。
“賓州中央鐵路公司去年每天虧損四萬五千美元，”埃迪說，“他們想甩掉一切可以甩掉的資產。這塊地——一百英畝，曼哈頓島上最后一塊可大規模開發的土地——在他們賬本上是‘閑置固定資產’。但他們要價太高了?！?br/>埃迪抬眼看他，“你有六千萬嗎？”
唐納德端起咖啡，沒有回答。他父親弗雷德·特朗普的整個商業帝國，在布魯克林和皇后區的數萬套公寓，總估值也不過兩千萬——而且大部分是抵押出去的。
“我沒有六千萬。”唐納德放下杯子，直視埃迪的眼睛，“但我可以讓他們相信我有。”
埃迪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后發出一聲短促的笑：“你確實跟科恩學了不少?！?br/>他重新低頭，鉛筆在圖上游走：“假設你拿到了地——怎么開發？市政府的區劃是工業用地，你想改商業和住宅，必須通過城市土地利用審批程序。社區委員會、區長、城市規劃委員會、市議會、市長——五個環節，每個環節都有否決權?！?br/>他抬起頭：“你準備好面對那些社區老太太了嗎？她們會問你：陰影擋住公園的陽光怎么辦？交通擁堵怎么辦？租金上漲迫使老人搬離怎么辦？”
唐納德想起科恩在Le Club教他的那些話——“給他們一些糖果。承諾建一個社區中心，或者留出百分之十的經濟適用房?！?br/>“我會給她們一個故事。”唐納德說。
埃迪挑起眉毛：“故事？”
“關于復興的故事。關于五萬個工作崗位的故事。關于一個衰敗的城市如何重新站起來的敘事?！碧萍{德身體前傾，“你剛才說五個環節，每一個環節都是由人組成的。人買什么？不買事實，買故事。”
埃迪沉默了很久?？Х瑞^里，鄰桌的客人起身離開，侍者過來收拾杯盤。窗外，第五大道上的車流在午后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最后，埃迪說：“我給你看點東西。”
他從圖紙的最底層抽出一張泛黃的草圖，攤開在桌面上。那是一棟建筑的剖面圖——巨大的玻璃幕墻，流線型的懸挑結構，內部空間像教堂一樣高敞。
“1964年世界博覽會，”埃迪說，“我參與設計了通用汽車館的‘未來城市’模型。那時候我們相信一切：登月、計算機、自動化、人類可以戰勝任何問題。”
他撫摸著那張草圖，手指停留在那些已經褪色的線條上，“七年后，我們有了越南，有了五角大樓文件，有了尼克松關上黃金窗口?，F在人們懷疑進步本身。”
他抬起頭，看著唐納德：“你真的相信你的‘故事’能讓這些人重新相信？”
唐納德沒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了早餐店那個侍者空洞的眼神，想起電梯里莫里斯無奈的苦笑，想起吉米在工地上說的那句“我老婆嚇得囤了五百磅面粉”。
“我不需要他們重新相信，”唐納德說，“我只需要他們相信——這個項目對他們有好處。就業、稅收、社區中心、經濟適用房——把這些包裝好，就是故事。”
埃迪慢慢點頭：“那我們就從就業開始說?！彼槌隽硪粡垐D，這是一張更詳細的場地分析圖，“鐵軌必須處理。如果完全移除，成本太高——大約八百萬到一千萬美元。但如果保留一部分，改造成高架公園，像巴黎的那種……”
“巴黎？”唐納德打斷他。
“Promenade Plantée，”埃迪說，“一條廢棄鐵路改造的空中步道，種滿植物，貫穿城市。我1968年去巴黎考察時見過。當時覺得是個浪漫的想法，現在想想，也許是個務實的想法?！?br/>唐納德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埃迪。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姿勢——讓目光停留在遠處，讓大腦在空間中尋找秩序。
“保留鐵軌，”他慢慢說，“不是全部，是沿著河岸的那一段。改造成步行道，種上樹，晚上裝燈。人們可以在上面散步，看哈德遜河的日落?！?br/>他轉過身：“告訴社區委員會：這不是開發，是復興。我們不是在毀掉歷史，我們是在讓歷史重生。那些鐵軌——它們曾經把無數人帶到紐約，現在它們變成紐約人休閑的地方。多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