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八十年代的野貂村(今稱恩羅村),還是一片藏在瀾滄江西岸褶皺里的處女地,也是一處充滿傳奇色彩的人間秘境。晨光初破,裊裊炊煙從木楞房與土坯房的屋頂升起,青白色的霧靄緩緩漫過山腰,混著柴火與玉米粥的香氣。一天的勞作,便在這濕潤的煙火氣中開啟。一段段故事,也隨之在峽谷間流傳開來。
在碧羅雪山的懷抱里,野貂村靜默地佇立了數百年。它見證了中國西南邊疆太多的風云與滄桑,從清代建村到驛道繁華,從戰火硝煙到“三區三州”深度貧困的掙扎,再到新時代脫貧攻堅的浴火重生。野貂村的百年史,堪稱一部濃縮的中國山村變遷錄。
野貂村的歷史由來已久,但因定居在此的村民沒有文字記載,口口相傳,村莊的由來也是眾說紛紜。據村中八旬老人講述,很久很久以前,張氏三兄弟從遙遠的江蘇、江西一帶遷徙而來,輾轉到了瀾滄江流域。三兄弟經協商,分頭行動,各自開發了一片家園。大哥所在的片區在上面,叫“多貂”(意為上面壩子,今黃柏一帶);老二所在的區域在下面,叫“野貂”(意為下面壩子,即今恩羅村位置);老三所在的位置在東邊,叫“達依”(大寨子,今新華村)。后來三兄弟各自發展,遂形成如今的三個行政村。
清代中葉,瀾滄江沿岸已散落著一些村落,野貂村的歷史便由此發端。清乾隆二年(1737年),這片土地屬麗江府吉尾、山后約;晚清時屬麗江縣山后里。數百年來,野貂村僅憑一條古道與外界相連,這便是怒江境內著名的知子羅—營盤古道。全長一百二十里的崎嶇驛路,清代以前就是內地通往怒江邊境地區的茶鹽要道。古道鐫刻著先民的汗水與堅韌。清咸豐十年至十一年(1860—1861年),村民多次自發組織整修。然山高谷深,箐密林幽,路面只容人畜側身而過。彼時,騾馬鈴聲回蕩在碧羅雪山的幽谷間,茶葉、鹽巴、布匹在背簍與馬背上轉運。先民們用粗糙的雙手,在懸崖上鑿出了一條通向山外的活路。
民國時期,這條古道承載了更沉重的使命。1912年,云南組建的殖邊隊經此翻越碧羅雪山,進駐知子羅。而最令人動容的一幕,發生在抗日戰爭最艱苦的歲月,它成為中國遠征軍歸國的生命通道。1942年夏秋,無數衣衫襤褸、傷痕累累的將士,從緬甸撤退,翻過碧羅雪山,正是沿著這條古道撲進祖國的懷抱。碧羅雪山西麓曾搭起“哨房”,又稱“救命房”。深夜里,篝火在棚前燃起,將士們雙腳潰爛、嘴唇干裂,當看到火堆旁等候的村民時,許多人跪地痛哭。那些無聲的夜晚,唯有風聲與哽咽聲交織。
如今,循著古道而行,依然能見到野貂村境內的小溪小河上靜靜橫臥著兩座石拱橋。雖被歲月風霜不斷侵蝕,已有破損的痕跡,卻堅毅執著。它們默默承載著那段崢嶸歲月,至今仍在時光中繼續發揮著重要的交通作用。
野貂村的行政建制變遷,映照著中國近現代基層治理的復雜紋理。從民國時期的保甲制度,到新中國成立后的區鄉政權,從人民公社、革命委員會再到村民委員會,每一次名稱的更迭,都在這個偏遠山村刻下烙印。村里老人至今還能回憶起敲鑼打鼓成立公社的場景,也能講出“大集體”時一起修梯田、吃大鍋飯的往事。那些泛黃的工分本和糧票,至今還在某戶人家的木箱底壓著。
野貂村的近代史,也是一部與貧困纏斗的血淚史。這個地處瀾滄江干熱河谷的村莊,土地貧瘠,世代以玉米、洋芋種植和牛羊散養為生。
貧瘠的土地帶來了赤貧的生活。記得小時候,村里的房屋多是木楞房,幾戶人家擠在一起,人畜混居是常態。米飯曾是奢侈品,孩子們“吃洋芋玉米長大”毫不夸張。
中華民族在戰天斗地中形成了特有的文化傳承,也產生了夸父逐日、精衛填海、嫦娥奔月、愚公移山等神話故事,鞭策著后人不畏艱難,勇往直前。野貂村同樣孕育出豐富多彩的民間傳說,誕生了不一樣的傳奇故事。據傳,很久以前,村里出了一位名叫克命坡的好漢,身長八尺,力大無窮,專與入侵的外族惡徒搏斗,誓死保衛鄉親。一次,外族大舉來犯,克命坡組織村民英勇抵抗,終因寡不敵眾身負重傷,退入一個山洞暫避。村民冒著生命危險,悄悄給他送糧送藥。待他傷愈復出,再次率眾出擊,終于打跑了侵略者。后來,鄰村一個無賴上門挑釁,克命坡隨手甩動一只上百斤的石礅嚇唬對方,不料失手將人打死……英雄的傳說,就這樣夾雜著悲壯與遺憾,在山谷里代代相傳。直到今天,村中老人還能指著遠處的山崖說:“看,那就是克命坡養傷的山洞。”黃昏時分,洞口仿佛還立著一個高大的影子。
隨著黨和國家脫貧攻堅號角的吹響,野貂村終于迎來了歷史性轉折。村里積極發展產業,努力探索致富的新路子:以傳統的核桃、漆樹為主的種植產業,以生豬、土雞等為支柱的養殖產業,同時探索種植新的經濟作物。2018年,瀾滄江兩岸啟動林產業扶貧項目,開展坡改田,引導鄉親們改變傳統耕作方式,改種耐旱高附加值的花椒。那一年,野貂村規劃種植花椒1650畝。這一轉變意義深遠,過去開荒種玉米,越種越窮,越窮越墾,荒坡上的雨水裹著泥漿沖進瀾滄江;而花椒、漆樹等經濟林果的推廣,既讓荒山披上綠裝,又有效控制了水土流失。短短數年后,曾經千溝萬壑的荒坡上,層層疊疊的花椒樹綠意盎然。夏秋之際,紅褐色的花椒果壓彎枝條,空氣中飄著麻香。
隨著時代的發展,野貂村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從清代建村到保甲制度,從茶鹽古道到遠征軍歸途,從“越耕越窮”的艱難歲月到花椒遍山的嶄新圖景,從“小病靠扛”的無奈到健康扶貧的溫暖保障……野貂村的百年滄桑,是一部中國山村從封閉走向開放、從貧困走向振興的生動縮影。那些崎嶇山道上留下的深深足跡,那些土坯房里傳出的稚嫩讀書聲,那些荒坡上親手種下的花椒苗,都在訴說著一個邊疆地區村莊浴火重生的故事。
今天的野貂村,早已舊貌換新顏,換了人間。水泥路通到了村委會,太陽能路燈在夜晚亮成一條河,新建的衛生室能看常見病,孩子們在明亮的教室里用普通話朗讀課文。好一派群山碧綠、流水潺潺、書聲瑯瑯的景象。炊煙依舊在清晨升起,淡淡的、暖暖的,纏著花椒枝葉間的露水,纏著村民笑聲里的麻香,纏著教室里稚嫩的讀書聲,慢慢散入碧羅雪山的云霧里去。
作者:張向東(作者系怒江州作家協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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