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詩成為歌從語言織體到聽覺抗爭

——易白《抗爭》組詩的音樂詩學筆記

一條魚躍出案板，鱗片上閃著晨光，也閃著刀鋒的寒光。

《抗爭》音樂組詩

1 / 逆流的魚

逆流的魚說，不愿隨波[1-2] 無休無止地抗爭[3] 無怨無悔地讓幼蟲吸血[4-5] 幼蟲借逆流，棄魚謀生[6-7] 音樂組詩《抗爭》

2 / 求生的蚌

長成河蚌后，河蚌感慨：[8] 各色各樣的寄生[9-10] 各顧各食地偽裝和摸魚[11-12] 如世間常態，只為求生[13-14] 音樂組詩《抗爭》

3 / 魚水之歡

魚躍龍門后，化龍俯見[15-17] 魚來魚往的泡沫[18] 魚見魚愛地困住了矛盾[19] 水卷走了魚，還有青春[20-21] 音樂組詩《抗爭》

4 / 躺平的魚

4 / 躺平的魚 魚在夢里說：幻夢如沫[22-23] 沒完沒了的幻夢[24] 沒心沒肺地順流到網上[25-27] 躺平后發現，湯在沸騰[28-30] 音樂組詩《抗爭》

5 / 去偽存珍

魚托夢河蚌：包容疙瘩[31-33] 有苦有難命才珍[34-35] 有血有肉地包裹真誠吧[36-38] 河蚌驚醒后，向死而生[39-40] 音樂組詩《抗爭》

6 / 沉重的殼

掏珠的人說：蚌殼如墳[41-43] 掏錢掏光了青春[44] 掏心掏肺地養了一家人[45] 家人是什么？我的命門[46] 音樂組詩《抗爭》

7 / 河里的蚌

收珠的人說：這是責任[47] 守心守德的安分[48] 守家守業地安生是根本[49-50] 要飲水思源，活出價值[51-52] 音樂組詩《抗爭》

8 / 抗爭的河

經過的河說：這是遠征[53] 流水流離了高山[54-55] 流來流去都是為了抗爭[56] 天地人事物，都有苦難[57] 音樂組詩《抗爭》

9 / 求真的魂

山外的山說：河像詩人[58] 越彎越繞的詩行[59-60] 越謙越卑的姿態在求真[61-63] 求真是什么？那是詩魂[64] 音樂組詩《抗爭》

10 / 底層的心

山上的樹說：河在尋根 尋來尋去地折騰[65] 尋根尋本的詩心在底層[66-68] 底層是什么？那是養分[69-70] 音樂組詩《抗爭》

11 / 透明的風

樹上的風說：河很愚蠢[71] 又苦又難地繞山 又長又遠地升騰為云層[72-74] 云層是什么？還是浮生[75] 音樂組詩《抗爭》

12 / 魂歸高山

風中的雨說：感謝推我[76-77] 是陽光教我化成[78-79] 高山流水來向命運低頭[80-82] 從谷底出征，奪回靈魂[83-86] 音樂組詩《抗爭》

注釋

[1] 逆流——迎著水流方向逆流而上，與命運方向相反的行動姿態。

[2] 隨波——《楚辭·漁父》中漁父勸屈原“與世推移”，此處的“不愿隨波”是對屈子之問的當代回應。

[3] 抗爭——魯迅《〈且介亭雜文〉序言》：“作者的任務，是在對于有害的事物，立即給以反響或抗爭。”

[4] 幼蟲——鉤介幼蟲，河蚌繁殖期寄生魚身靠吸食其血液生存。

[5] 吸血——寄生物以宿主血液為食。

[6] 棄魚——源見“龍陽泣魚”。喻指被利用后遭拋棄的命運。

[7] 謀生——討生活，營求生計。

[8] 河蚌——軟體動物門蚌科，生活在淡水水底，半埋泥沙中。

[9] 各色各樣——各種類別，各種式樣。出自《歧路燈》。

[10] 寄生——兩種生物在一起生活，一方受益，另一方受害。

[11] 偽裝——北美美麗蚌屬能用蚌肉完美模擬小魚小蝦，引誘獵食魚靠近。

[12] 摸魚——原指趁渾水撈魚，后引申為偷懶、渾水摸利。

[13] 世間——人世間。

[14] 求生——保持生命狀態的本能。出自《論語·衛靈公》。

[15] 魚躍龍門——鯉魚跳龍門化為龍。語出《辛氏三秦記》。

[16] 化龍——從卑微生物進化為龍。出自《國語·鄭語》。

[17] 俯——從高處向下俯瞰。

[18] 泡沫——轉喻成功的虛幻和人際關系的空洞。

[19] 矛盾——事物間的對抗與共存。

[20] 卷——放棄自主選擇，交付給環境。

[21] 青春——生命中最鮮活的階段。

[22] 幻夢——虛假的夢想。

[23] 沫——與“沒”同音，暗合相濡以沫。

[24] 沒完沒了——無窮盡。出自郭澄清《大刀記》。

[25] 沒心沒肺——不動腦筋，缺乏情感。出自老舍《四世同堂》。

[26] 順流——順應趨勢。

[27] 網——漁網與數字網絡，雙重牢籠。

[28] 躺平——不作為、不反抗。詩中是對“假躺真熬”的反諷。

[29] 湯——喻嚴酷的社會環境。

[30] 沸騰——比喻矛盾激化時的灼燒感。

[31] 托夢——夢境中的囑咐。

[32] 包容——寬容。

[33] 疙瘩——心結，累積的傷痛。

[34] 有苦有難——歷經坎坷。

[35] 珍——珍貴，也指珍珠——痛苦凝結的產物。

[36] 有血有肉——富有生命活力。出自《藝海拾貝·核心》。

[37] 真——本來面目。

[38] 誠——真實不欺。

[39] 醒——從迷茫到清醒。

[40] 向死而生——直面死亡，汲取抗爭力量。

[41] 掏珠——從蚌殼取珍珠，隱喻挖掘價值。

[42] 殼——堅硬的保護層，也是重負。

[43] 墳——蚌殼封住了青春。

[44] 掏錢掏光——傾囊而出。

[45] 掏心掏肺——毫無保留付出真心。

[46] 命門——生命核心門戶。

[47] 責任——分內應做的事。

[48] 安分——安于本分。出自《詠拙》。

[49] 安生——平穩生活。

[50] 根本——根基與本源。語出《韓非子·解老》。

[51] 飲水思源——不忘本。出自北周·庾信《征調曲》。

[52] 價值——以真善美為準繩。

[53] 遠征——遠道出征。

[54] 流離——離散、流落。見《后漢書·和殤帝紀》。

[55] 高山——高峻山峰，喻崇高理想。

[56] 流——河水運動，如時間。

[57] 苦難——苦痛與災難。

[58] 詩人——以詩為歌的人。

[59] 繞——彎曲，尋找出口的迂回。

[60] 詩行——詩的一行，喻生命片段。

[61] 謙——謙虛，也指謙卦——山藏于地下。

[62] 卑——自居低下，謙卑姿態。

[63] 求真——追尋本相與規律。

[64] 詩魂——詩人的精神內核。

[65] 尋——搜求，尋找歸宿。

[66] 本——樹根，指本質。

[67] 根——本源。

[68] 詩心——創作初心。

[69] 底層——社會最底部，貼近真相。

[70] 養分——支撐精神的營養。

[71] 愚蠢——愚昧無知。出自《后漢書·虞詡傳》。

[72] 升騰——向上騰躍。

[73] 云——水汽凝結。

[74] 層——多重堆積，每一層都是掙扎印記。

[75] 浮生——虛浮人生。出自李白“浮生若夢”。

[76] 雨——自然降水，生命洗禮。

[77] 推——外力推動。

[78] 陽光——日光，積極能量。

[79] 化——變化、蛻變。

[80] 高山流水——知音典故。出自《列子·湯問》。

[81] 命運——宿命與運氣。

[82] 低頭——關注底層。

[83] 谷底——最低點。出自《文選·張衡·南都賦》。

[84] 出征——從谷底出發。

[85] 奪回——搶回屬于自己的。

[86] 靈魂——精神核心。

音樂詩學評論：當詩成為歌：從語言織體到聽覺抗爭

我第一次讀到《抗爭》這組詩，是在一個失眠的夜里。手機屏幕的光很冷，但那些句子像熱水澆在冰面上，嘎吱嘎吱地裂開了。

后來聽說易白把這些詩譜成了歌。我想，這是對的。因為有些東西光看不夠，得聽。

一、詩自己帶著呼吸

你看《抗爭》的句子，很短，很密，像人喘不上氣時說的話。“不愿隨波”——停一下。“無休無止地抗爭”——再停一下。這種斷法，不是寫詩的人在玩花活，是他真的在喘。雅安那個雨季，青衣江邊的旅館，魚販子手起刀落的聲音，外賣員摔倒在雨里的聲音……這些節奏本來就長在生活里。詩只是把它們記下來了。

所以當這些句子變成歌的時候，旋律幾乎是順著那些停頓自己長出來的。哪里該換氣，哪里該停一拍，詩已經畫好了路標。我覺得這不是“改編”，是詩終于找到了它本來就應該待的地方。

二、一個人好幾種聲音

這組詩里說話的人一直在變。魚在說，河蚌在說，掏珠的人在說，山、樹、風、雨都在說。他們說的都是“抗爭”，但每個人說的不一樣。

魚說“不愿隨波”，是死也要蹦跶一下。河蚌說“各色各樣的寄生”，是被吸了血還得忍著。掏珠的人說“蚌殼如墳”，是干了一輩子發現青春沒了。到了最后，雨說“感謝推我”，是把苦難也當成了一股力。

這些聲音放在一起，不是大合唱，是吵架，是自言自語，是半夜翻來覆去地想——我到底該怎么辦。易白寫的時候，大概就是這樣翻來覆去的。譜成歌之后，這些聲音有了不同的唱法。有時候是壓著的，有時候是吼出來的，有時候飄在半空中下不來。那不是炫技，是人在不同時刻，真的會發出不同的聲音。

三、詩不是掛在墻上的

說實話，現在很少有人讀詩了。不是詩不好，是詩太安靜，安靜到像掛在墻上的字畫，你路過看一眼，然后就去忙別的了。

但歌不是。歌會鉆進耳朵，會在你走路、做飯、發呆的時候自己跑出來。易白把詩寫成歌，我覺得就是想讓它“不安靜”。讓“躺平后發現湯在沸騰”這句話，在你堵車的時候突然從音響里蹦出來，扎你一下。讓“家人是什么？我的命門”在深夜加班回家的路上，讓你鼻子一酸。

這不是把詩“降低”成歌詞，是把詩從紙上拽出來，扔進人堆里。

那條魚從案板上跳起來，摔回去，再跳起來。詩和歌的關系，大概也是這樣。詩跳起來，落進旋律里，摔碎了，又重新拼成聲音。好聽不好聽另說，重要的是它還在跳。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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