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李鴻政。
蔡先生,40歲,普通公司職員。
5年前開始,他就有腰痛了,主要是左側腰部疼痛,斷斷續續,時好時壞,多數是腰部隱痛,不是劇痛,所以沒有太在意,以為是普通的腰部肌肉勞損。
自己搞了些狗皮膏藥胡亂貼了一頓時間,疼痛也的確好過一陣子,但不久又開始痛起來。斷不了根,如鯁在喉,難受。
后來去了正規醫院,醫生摸了摸他的腰部,這里敲敲那里打打,還問了一連串的問題。問他有沒有尿痛尿頻尿急等尿路刺激癥狀,有沒有惡心嘔吐腹痛腹脹等消化道癥狀,有沒有發熱寒戰等感染跡象,都說沒有。
腰痛,在門診最常見的疾病有腰肌勞損/腎結石/輸尿管結石等,如果僅僅是普通的腰肌勞損,那就要注意休息,減少腰部活動,同時用些抗炎止痛藥,一般能緩解,但要完全斷根也是困難,但也無妨,腰肌勞損再嚴重也不會致命。醫生說。
但如果是腎結石或者輸尿管結石,那就要把結石處理掉,否則時間長了可能會導致腎功能損傷,甚至導致腎功能衰竭,最終落到要血液透析的地步,那就太慘了。我的門診幾乎每個星期都有腎結石耽誤到腎衰竭的悲劇病人......醫生輕描淡寫地告訴蔡先生,目的是要他重視起來,別再搞什么狗皮膏藥了,要先做檢查。
我懂了醫生,我配合治療。蔡先生說,一想到自己以后可能需要血液透析,心里就發麻。
那就先做泌尿系B超,或者直接做CT也行,先排除有沒有結石。醫生大筆一揮,開了檢查單。
結果出來了,就是個腎結石。
左腎結石。
正常的腎臟不應該有結石的啊,肯定是因為身體的代謝出了問題或者腎臟局部除了問題,導致一些晶體沉積在腎臟而形成結石。結石真的就好像一塊討厭的/骯臟的石頭窩在腎臟里面,長期刺激著腎臟里面的粘膜,可能會導致出血,疼痛,感染,甚至可能引起癌變,更可能的是結石堵住了腎臟尿液流出道,導致腎積水,最終腎衰竭而需要血液透析或者腎臟切除。醫生告訴蔡先生。
所以說老蔡啊,你這個腰痛不是腰肌勞損,也不是腎虛,不是什么壯陽秘方可以搞好的,得把結石去掉才能緩解疼痛。醫生苦口婆心地說。你那些膏藥都白貼了。
蔡先生也是一臉汗,一個簡單的腎結石,竟然自己瞎折騰了這么久。
你這個腎結石不小,吃藥是吃不掉的,要么做經皮腎鏡碎石取石術,要么做體外沖擊波碎石,前者是微創手術,要開刀。后者是無創的,直接用沖擊波打,如果能打碎石頭就可以免挨一刀了。醫生給蔡先生做出治療計劃,讓他自己選擇。
經過反復權衡,蔡先生最終選擇了無創的體外沖擊波碎石。躺在沖擊波床上,儀器對著自己的腰部,咚咚咚響,好像真的在開沖鋒槍一樣,感覺每一次震動似乎都把結石震碎了一樣,特別有效果。蔡先生慶幸自己選擇了沖擊波碎石。
但現實沒有那么滿意。
做了第一次沖擊波碎石,復查了B超看到腎結石紋絲不動。
醫生沒有氣餒,蔡先生也還是信心滿滿。后面又做了3次體外沖擊波碎石。但效果都一般。那幾個腎結石仍然硬挺挺地窩在左腎臟里面,就好像一個長滿麻子的土匪,奸笑地看著蔡先生,說別折騰了,這點沖擊波還不夠我抓癢癢呢。
醫生終于放棄了,說你這個結石看來不好碎掉。畢竟沖擊波碎石是否有效跟結石本身的部位/大小/性質等等都有關系,有些石頭硬的跟鉆石一樣,別說沖擊波,即便是沖擊鉆都搞不掉。而且你這個腎臟里面沒有很多積水,石頭沒有擴散空間,所以碎石效果也不理想,放棄吧放棄吧。再搞都怕搞出血了,或者搞出細菌感染了也是吃不了兜著走。
蔡先生只好無奈宣告沖擊波碎石失敗。
手術吧,經皮腎鏡碎石取石術效果不錯,也很安全。醫生建議說。
手術怎么做,風險大么?蔡先生一臉擔心地說,雖然這之前自己也查了一些資料,但是看的一頭霧水。
手術流程很簡單,醫生自信滿滿地說,就是從你的后腰部開個小洞,伸個鏡子進去直達腎臟腎盂,小的石頭可以直接用鉗子鉗出來,大一些的石頭可以用激光或者氣壓彈道碎掉再沖出來。相比體外沖擊波碎石而言,這個手術更加直接更加暴力一些,所以效果會更好。
一想到能馬上緩解自己多年腰痛的毛病,蔡先生終于鼓起勇氣同意手術。
但我們也要把話說清楚哦,所以手術都是有風險的的,這個經皮腎臟碎石時也是有風險的,比如可能穿刺不到腎臟,或者捅破腎臟了,導致出血甚至休克出人命都是可能的,你得理解這些風險。醫生盯著蔡先生,緩緩地說,當然,手術是很成熟的,一般也不會有很大的問題。
好話壞話醫生都說完了,做不做,你自己決定吧。蔡先生內心又糾結了。
做吧。想了一天后,蔡先生終于下了決心。
簽字。
術前完善了各種檢查。
尿路平片看到左腎多發結石,為了看的更清晰一些,還做了CT,CT也提示左腎多發結石,另外還看到腎盞是有少量積水的。
CT能看到腎結石,也能看到輸尿管的影子。正常人的腎臟過濾出尿液,尿液順著輸尿管流入膀胱,膀胱儲存著尿液,時機一到,憋一憋,尿就順著尿道拉出來了。所以尿液的路途是這樣的:腎臟→輸尿管→膀胱→尿道→體外。
CT現在看到左腎有結石,也能看到輸尿管的樣子。但是還有一個很重要的點CT是看不出來的,那就是尿液到底還能不能順著腎臟→輸尿管這樣下來。換句話說,整個泌尿系統到底是不是順暢的,CT是看不出來的。通俗的講,CT只能看到這里有一條河,但是河水有沒有流動呢,CT是看不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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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就得靠另外一個檢查了,靜脈腎盂造影。醫生告訴蔡先生,需要多做一個造影,以便進一步評估泌尿系統功能。
蔡先生覺得自己已經是待宰羔羊,醫生怎么說就怎么做唄,大不了多花點錢,看好病就好。
當天就做了靜脈腎盂造影。先往蔡先生靜脈注射入造影劑,然后對著他的泌尿系統拍攝X光,造影劑進入靜脈后,很快就會流入腎臟,而被過濾出來,進入腎盂→輸尿管→膀胱,正常情況下,醫生在特定的時候會拍攝到充滿造影劑的腎臟/腎盂和輸尿管。
但蔡先生的結果讓大家吃了一驚。
蔡先生的左腎和輸尿管都沒能顯影!
這意味著什么?蔡先生看到醫生皺著眉頭,估計是不好消息,心里頭也是沉了一下。
你的左腎和輸尿管沒能顯影,說明沒有造影劑進入左腎和輸尿管,這說明整個左腎可能已經沒有功能了,血液和造影劑都進不去。
這個消息對于蔡先生來說,猶如晴天霹靂。
只是可能而已,不一定就是。醫生解釋說。
除了這個壞消息,還有別的壞消息。蔡先生的尿培養連續2次都是大腸埃希菌,這是一種很常見的泌尿道感染細菌,正常尿液不應該有細菌的,一旦有細菌,意味著尿路有感染。蔡先生的左腎結石明確,又培養出細菌,診斷尿路感染也是明確的了。除了要用抗生素治療,還要清理掉結石才行,否則感染如果入血,那就麻煩了。醫生說。
得先治療感染,再手術。醫生說,否則手術的時候可能把細菌帶入血,那就弄巧成拙了。
用了一段時間抗生素,后面復查血常規/尿常規/尿培養,終于恢復正常了。
終于等到了手術那天。
醫生再次強調說,經皮腎鏡碎石取石術總體安全,但還是可能會有并發癥,而且你這個左腎功能可能很差了,手術進去可能會看到左腎情況很差,要有心理準備。
經過一輪檢查后,蔡先生已經心里有個預期了,坦然了一些,跟醫生說盡力就好,如果左腎真的很差,那也只能怪我自己耽誤的,不怨醫生。
那是個陽光明媚的早晨,蔡先生被美麗的護士推入了手術室。
手術選擇了全麻,蔡先生全程無知覺。
醫生用一根穿刺針捅入蔡先生左腎,建立了手術通道,然后放入腎鏡,馬上看到很多膿液從腎臟里面流了出來,順著這個手術通道流到體外。
大家沒看錯,就是膿液,從腎臟里面流出來的膿液!
醫生也暗自捏了一把汗,患者術前就明確有尿路感染,但沒想到整個腎臟流出來的竟然都是膿液,可見里面的感染是多么惡劣。如果不做手術,這個膿液是沒辦法排出去的了,感染也就沒辦法逆轉。
膿液流了很多出來后,醫生用腎鏡進去看,天啊,整個腎臟里面長滿了膿苔,腎盞結構也是破壞的一塌糊涂,整個腎臟里面的結構就好像千瘡百孔的數百年前的老房子一樣,長滿青苔,東倒西歪,慘不忍睹。
同志們,這個腎臟恐怕真的不能要了。主刀醫生語氣平和地跟助手說。
看到這樣的腎臟,你們想到了什么?像是普通的感染么?主刀醫生又問。主刀醫生是個50歲出頭的帶組大哥,標配的地中海發型,幸虧有手術帽子擋住,否則還剩幾個頭發都一清二楚。
這么爛的腎臟結構,不得不讓我想到一個疾病,腎結核啊同志們。主刀醫生嘆了一口氣說。術前有沒有做這方面的檢查啊。
做了啊,我們抽血查了結核抗體,是陰性的。下面的醫生回答說。
還有別的么?主刀醫生再問。患者這個表現的確不能排除腎結核。要知道腎結核并不少見,大家聽的最多的結核是肺結核,其實還會有腎結核/腸結核等等。患者腎臟里面有膿液,除了要考慮普通的化膿性感染,還要警惕腎結核可能,因為腎結核的常見癥狀也是膿尿啊。嚴重的腎結核患者尿液甚至跟洗米水一樣,因為里面會有很多干酪樣碎屑或者絮狀物,如果用顯微鏡來看會看到有很多膿細胞。
患者有沒有肺結核等情況啊,既往病史有沒有肺結核?主刀醫生停下手頭上的工作,又問了助手。
沒有,而且拍攝過胸片,胸片沒看到有肺結核。助手很認真的說。
主刀醫生說,患者這個腎臟看起來真不能排除腎結核,而非普通的腎結石。這樣吧,碎石暫時不做了,萬一真是結核,咱們還在這里埋頭高壓灌水碎石,搞不好把結核桿菌帶入血了,那就是結核菌血癥了。
最終決定鉗夾一部分病變腎臟組織送病理檢查,看看到底是不是腎結核。如果是腎結核,那就要抗結核藥物治療啊。留了病理后,做了左腎造瘺,就是插一條管子在腎臟里面,另一端通體外。讓腎臟里面的膿液能夠順著造瘺管流到體外,而不至于積壓在腎臟里面,造成高壓或者感染。能夠引流通暢,是治療這類疾病的關鍵原則。
縫合皮膚,終止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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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術前始料未及的。術前一直以為是腎結石。但是主刀醫生看了腎臟里面結構后,覺得不是結石,而是腎結核可能性大,腎結核也會有鈣化,CT檢查看起來像是結石,其實并非石頭,兩者治療原則差別很大。
你可能是腎結核。蔡先生麻醉蘇醒后,管床醫生跟他說。然后把手術情況一五一十告訴了他,也告訴了幾個家屬,主要是患者老婆和兒女。
那怎么辦?石頭沒有取出來?蔡先生怔住了。
現在等病理結果,看清楚到底是什么再說。而且你現在這個腎臟造瘺管也能引流出一部分膿液,也有利于治療。醫生說。
蔡先生感到左側腰部一陣劇痛,眉毛擰成了一團。家屬很緊張。醫生解釋說,這是腎造瘺處皮膚傷口疼痛所致,不用太擔心。只要觀察沒有血液引流出來就好。
很快活檢組織結果出來了。
腎結核。
真的是腎結核。
管床醫生得知這個結果后,后背也是一陣冷汗。太糟糕了,千算萬算沒算到患者會是腎結核。其實患者很多細節都提示可能是腎結核了,比如說靜脈腎盂造影竟然提示整個腎臟和輸尿管都不顯影了,普通的結石感染哪會這么嚴重啊。
但病房都是腎結石的病人,先入為主了。這是天大的教訓啊。幸虧還沒有造成不可逆的損傷,否則我們都吃不了兜著走。主任開會的時候沉著臉說。
請了感染科醫生會診,給了抗結核藥物治療。明確腎結核,那么用抗結核藥物是必須的。
期間通過左腎造瘺管打入造影劑,再次造影,真的沒能顯示左側輸尿管。
估計是腎結核廣泛破壞了左腎,導致左腎功能喪失,這個腎臟是沒有功能的了,所以也不能顯示出典型的結核破壞性病變。
左腎既然沒有功能了,又有結核感染,那么留著它也是個禍害,倒不如一刀切了它。醫生跟蔡先生說。
切掉左腎?蔡先生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驚訝地許久緩不過神來。
是的,要切掉左腎了。醫生緩緩地說,有指征切掉了,否則這個壞掉的腎臟可能會成為感染灶,到時候說不定會侵犯膀胱,繼而侵犯對側(右側)輸尿管/腎臟,那就不好了。
甚至這個左腎結核會侵犯你的生殖系統,導致睪丸結核/附睪結核等,那就更加虧大了。
醫生給蔡先生做了解釋工作,但蔡先生始終無法接受自己要丟掉一個腎的說法。
還剩下一個腎,以后還能繼續生活么?蔡先生低聲問醫生。
那肯定會差一些,但你已經只有一個腎了,左腎沒有功能了,估計已經沒功能好長時間了,換句話說,你這個右腎已經單打獨斗好長一段時間了。醫生說。
醫生為了讓蔡先生減少心理負擔,又說,一般情況下,單獨一個腎也是能應對普通生活的,但要注意避免再次出現腎損傷。好好愛護它。只能這樣了,沒有更好的辦法。
簡單的一句話從醫生口中說出來,對蔡先生來說卻是噩夢一般。
蔡先生最終還是接受了命運的安排。
那個下著雨的早晨,護士再次把蔡先生推入手術室。
醫生給做了腹腔鏡左腎切除術。
雖然不舍得,但是沒辦法。
手術中看到左側腹腔腎臟這塊粘連比較嚴重,左側輸尿管完全僵硬,結核已經完全侵襲了左側輸尿管,難怪造影不能顯示左側輸尿管,左側輸尿管已經不是輸尿管了,已經是一個實心的/硬邦邦的畸形組織了。
醫生完全地切掉了左腎和左側輸尿管。然后把切下來的左腎破開,可見里面破壞到一塌糊涂,面目全非。沒錯,這個結核腎已經被一鍋端了。
為了再次確認是腎結核,把左腎直接送去病理檢查,結果回來,仍然是結核。
這回放心了,繼續抗結核治療。
又治療了半年,蔡先生回去復查時,腎功能還好,腰痛也消失了。做的CT看到的右腎還不錯。
這真的是不幸,又是幸運的。蔡先生一直以來的腰痛問題,原來是腎結核導致的,而不是普通的腰肌勞損,也不是普通的腎結石。用治療腎結石的方法來治療腎結核是肯定行不通的。又因為蔡先生耽誤的時間比較長,腎結核已經非常嚴重,還侵犯了左側輸尿管,最終沒辦法只能忍痛切掉左側腎臟和輸尿管。否則病變可能會累及對側腎臟,甚至累及生殖系統,那時候就真的是悔恨莫及了。
希望大家認真對待自己的腎結石。尤其是久治不愈的腎結石。
說不定又有一段曲折離奇的故事。
后記:
腎結核是由結核分枝桿菌感染引起的慢性、進行性、破壞性的腎臟病變。多發發生于20-40歲青壯年。腎結核絕大多數起源于肺結核,少數繼發于骨關節結核或消化道結核。腎結核的臨床表現因病變侵犯的部位,及組織損害的程度不同而有所不同。結核桿菌侵入腎臟,首先在雙腎毛細血管叢形成病灶,但不產生臨床癥狀,多數病灶由于機體抵抗力增強而痊愈,此時稱為病理性腎結核。如侵入腎臟的結核分枝桿菌數量多、毒性強、機體抵抗力低下,則可侵入腎髓質及腎乳頭,產生臨床癥狀,此時稱為臨床腎結核。
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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