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腳未到(散文)
安徽/徐有根(省作協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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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三四天,雨是還不曾正經落下來的。只是天色先就變了臉,不再是那種脆生生的藍,倒像一塊用了許久、吸飽了潮氣的舊宣紙,灰濛濛地低垂著,將遠山近樹都籠在一層毛茸茸的、憂郁的色調里。空氣也粘稠起來,帶著泥土蘇醒過來的、微腥的氣息,軟軟地貼在人臉上,手臂上,教人覺得衣裳也似乎重了幾分。這便是“雨意”了。文人們大約頂愛捕捉這雨意,勝于雨本身。雨是實在的,嘩啦嘩啦,或淅淅瀝瀝,總帶了點不容分說的霸道;雨意卻是朦朧的,遲疑的,是一種將發未發、欲語還休的情態,最合那支敏感而迂回的筆去摩挲,去描畫。
你看那田畦間的土,顏色深了一層,松松的,像發好的面,等著農人的犁去劃開第一道口子。墳頭上去歲的枯草底下,已星星點點地,探出些怯生生的新綠,針尖似的,不細看是瞧不出的。這景象,不知怎的,就叫人想起“舊苑荒臺楊柳新”那樣的句子。新舊總在這時節打著照面,生的歡喜與逝的蒼涼,都淡淡地融在這片欲雨的昏黃里,不很悲傷,倒有一種奇異的、靜默的莊嚴。這大約便是文人情致了,他們能從一片待雨的空氣里,品咂出人生與天地的消息來。
路上的行人也換了神情,腳步是不緊不慢的,失了晴日里的那份火氣。挎著竹籃的婦人,籃里裝著疊好的紙錢,幾樣青團的吃食,用雪白的濕毛巾蓋著。她們三三兩兩地走著,話也不多,偶爾低聲交談兩句,聲音也像被這潮濕的空氣濾過了一般,輕輕的,沉沉的。孩子們許是被這天氣悶著了,也失了追逐嬉鬧的興致,只牽著大人的衣角,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路旁水洼里自己短短的、搖晃的倒影。這安靜的行列,向著郊外疏疏落落地散開,竟有幾分古畫里“踏青”的意境,只是這“青”還在土里,踏的是滿腔沉沉的心事。這無聲的一幕,若落在善感的文人眼里,怕又能敷衍出一篇“路上行人欲斷魂”的感慨了;可那“魂”真是斷了么?我看未必,那只是生命在另一個向度上的凝視,使得行走的步子,不得不鄭重起來。
傍晚時分,天色更沉了些。遠處傳來一兩聲悶悶的雷,像巨人在云層后面翻了個身,嘟噥了一句聽不清的夢話。風倒是起了,涼絲絲的,穿過巷子,拂過河面,帶著水草與魚鱗的微腥,也帶來更濃郁的泥土氣。鄰家的窗扉,有一扇未關嚴,被風推著,發出極有耐性的、慢悠悠的“咿——呀——”聲,仿佛時光老人一聲漫長的嘆息。這時節,最宜獨處。泡一杯茶,看熱氣裊裊地升騰,混入潮濕的空氣里,便也分不清哪是茶煙,哪是霧靄了。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神思便悠悠地,飄到很遠的地方去。或許飄到記憶里某個同樣欲雨的清明午后,祖父指著檐角教認“滴水瓦”的情形,還清清楚楚;又或許,竟飄到唐宋詩人的筆下,與他們一同感受那份“空堂坐相憶,酌茗聊代醉”的、清寂的溫柔了。
我總疑心,文人們眷戀的,正是這雨前的清明。真到了清明正日,或雨或晴,一切都明朗了,確定了,反而少了這份蘊藉的、可供咀嚼的余味。這雨意纏綿的幾日,像一闋詞長長的、精美的序,所有的情緒都預備好了,所有的景致都布置妥了,主角卻遲遲不登場。于是,那懷人的惆悵,思古的幽情,生命的感喟,都在這等待里,發酵得愈發醇厚,愈發纏綿了。
夜漸深了。我伏在窗邊,望著那深不見底的天穹。墨黑的云層后面,似乎有光極輕地一閃,像是誰在遙遠的夜空里,悄悄擦亮一根火柴,旋即又熄滅。那該是閃電了。它并不劈下來,只是那么溫柔地暗示著,仿佛在說:我來了,我正在路上呢。
也好。就讓它慢些來吧。這清明前的、雨意空濛的時光,本身已是一篇無字的、最好的散文了。
作者簡介:徐有根(安徽省作協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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