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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效的研究源于生產(chǎn)生活實踐中的未知和困惑。如果不能將這些未知和困惑轉化為具體的問題,研究便無從展開,更難以形成積累性的知識。敏銳捕捉實踐中的未知和困惑,主動將其轉化為可探究的研究問題,這種自覺,便是問題意識。生產(chǎn)生活實踐以及社會發(fā)展,離不開問題意識的牽引,社會科學研究更是如此。特別是進入人工智能時代,面對浩瀚而觸手可及的知識,保持好奇心和想象力,成為人類認識更新的關鍵。
何謂問題
曾有一種較為狹義的對“問題”的理解,認為“問題”就是生產(chǎn)生活實踐中存在的不足和困惑。但社會科學研究所要回答的“問題”,外延更廣,也更加抽象。這些困惑常常以“是什么”“為什么”“怎么樣”提出,帶有實踐的鮮活性。比如生產(chǎn)力的基本構成要素、秩序形成的基本條件、市場運轉的具體障礙,等等。
初入學術研究之門的人容易認為,當下已很難找到一個前人沒有解答過的問題。這其實是混淆了研究的“領域”與研究的“問題”。誠然,很多時候我們無法找到一個完全未被關注過的研究領域,但是,這不等于我們無法找到新的研究問題。即便是一些長期有著較高關注度的研究領域,隨著生產(chǎn)生活實踐的發(fā)展,仍會不斷涌現(xiàn)新問題,進而需要新的解釋與理論回應。例如,數(shù)百年來勞動問題相關研究成果豐碩,但數(shù)字時代新就業(yè)形態(tài)重塑勞動關系,新問題層出不窮,亟待新的觀察與探究。由此可見,新的研究領域不常見,但新問題無處不在,關鍵在于研究者是否真正深入實踐,是否具有敏銳的問題意識和學術眼光。
提出問題
為什么有的研究者能從實踐中發(fā)現(xiàn)值得深入的問題,而有人卻難以發(fā)現(xiàn)?很多時候,人們往往會因為日常現(xiàn)象過于熟悉,而忽視細致的觀察。稍不留意,問題就會悄然劃過。正如項飆所說的,要能“在看到的東西里面看到東西”。這實際上就是一個需要不斷明晰從“看見什么”到“看出什么”的過程。
首先,要避免什么都是“理所當然”的心態(tài),始終對觀察的事物和現(xiàn)象充滿好奇。例如,在有關基層司法的研究中,大多數(shù)時候我們可能更多關注個案或案件審理本身。而對于“送法上門”“下鄉(xiāng)辦案”等一類案件之外的社會現(xiàn)象,即便是觀察到了,也常常會覺得習以為常,不值得深究。在《送法下鄉(xiāng)——中國基層司法制度研究》中,作者蘇力提問:為什么有國家強制力支持的法庭不傳喚“被告”呢?一個看似輕描淡寫的提問,將研究視角拉回真實司法場域。緊接著,諸如司法權力為什么以這種方式運作等進一步的問題,使整個研究更加深入本土實踐,形成了更具本土意義的理論思考。因此,可以說,看不出問題,往往不是沒看見事物和現(xiàn)象,而恰恰是由于我們常常被“理所當然”的思維所束縛,沒有讓觀察插上想象力的“翅膀”。
其次,提出真問題要經(jīng)過提煉、比較與甄別。一是要避免“結論先行”式的提問。部分研究不經(jīng)意間會出現(xiàn)研究尚未正式展開,但已經(jīng)有了預期結論的情形。這顯然離研究的科學性相距甚遠。誠然,研究開始之前可以有預設,但對于一項科學的研究來說,預設可能會被證明,也可能會被推翻。如果“結論先行”,那往往只會使問題的提出帶有主觀偏向,真正的問題往往可能會被遮蔽,進而有可能錯失提出真問題的可能。二是要避免“閉門造車”式的提問。如果只是停留在發(fā)現(xiàn)問題的層面,而忽視對同領域相關研究進展的關注,那么,雖然看起來提出了問題,但很可能只是提出一個重復的、無效的問題。從發(fā)現(xiàn)問題到提出問題,不僅需要細致的觀察,還得清晰把握在此之前有沒有人提出過、回答得怎么樣,以及還有沒有進一步探討的空間。香港大學的賀欣用“順藤摸瓜”比喻這個過程,特別強調“如果只是重復強調人家已經(jīng)有的發(fā)現(xiàn),了無新意”。三是要避免“自說自話”式的提問。問題提出的過程,必須是一個能夠與既有知識形成有效對話,并力求推進的過程。項飆認為,除了要有學術圈內的對話外,還應當有一個轉向,就是要把公眾和社會從研究對象轉化為對話對象,形成一個“大循環(huán)”,以此克服研究者知識的局限性。
延展問題
從以往的社會科學研究來看,受學科分工和專業(yè)壁壘的制約,問題的提出時常會呈現(xiàn)出碎片化特征。比如,社會科學領域與自然科學領域之間的問題較少相互觀照,即便是廣義的社會科學研究領域,某個學科領域的研究也較少觸及其他學科領域的問題。如此一來,面對復雜多樣的社會情境與現(xiàn)實需求,單一學科領域內的提問常常較為零散。零散的提問看似可以“各個擊破”,但也會因為協(xié)同成本的增加,使得問題的提出缺乏整體性和穿透力,不僅制約知識的生產(chǎn)和更新,也容易導致研究偏離現(xiàn)實需求。
首先,真正深刻的問題意識,其重要特征之一就是突破學科專業(yè)壁壘的限制。需要明確的是,生產(chǎn)生活實踐中的問題本身具有整體性,并不會因為社會科學的專業(yè)劃分而被分割。因此,在問題形成和提出的過程中,要能夠充分運用不同的知識,系統(tǒng)厘清問題的來龍去脈、前因后果。這是基礎工作、苦功夫,不容馬虎。只有這個基礎打牢了,才能把握問題的全貌和實質。如果不愿意在整體把握問題上下功夫,忽視對問題的整體性把握,仍局限于單一學科視角,對問題的把握和理解便容易片面化,不僅難以發(fā)現(xiàn)和提出真問題、好問題,在很多時候還可能導致提問的簡單重復與偏差。例如,基于如何更好地理解社會變遷這一問題,復旦大學的唐世平在進化生物學“生態(tài)位建構”理論基礎上,探討了有關“社會生態(tài)位建構”的問題,提供了一種理解和認識社會變化的新視角。法社會科學研究亦是一例,研究者在充分運用社會學、人類學、經(jīng)濟學等學科知識基礎上,將法律放置在整體社會運轉中加以觀察,不斷發(fā)現(xiàn)并提出更具整體意義的問題。
其次,問題的“延展”既要立足具體問題,又要超越單一問題本身,形成更大的關懷。1938年底,回國不久的費孝通來到昆明以西的祿村開展調查。后來,他又與張之毅陸續(xù)在易村、玉村開展調查,形成了著名的“云南三村”的成果。關于這些研究的緣起,費孝通在《云南三村》的序言中曾寫道:“我當時覺得中國在抗戰(zhàn)勝利之后還有一個更嚴重的問題要解決,那就是我們將建設成怎樣一個國家。”堅實的問題意識和關懷,成為調查研究的出發(fā)點,提供了“科學地去認識中國社會”的范例。因此,一個好的問題,不僅關注當下,更要在充分把握事物發(fā)展變化規(guī)律的基礎上,具備前瞻性,形成更大的關懷。
最后,人工智能時代,在知識獲取日益便捷的背景下,問題的“延展”要求研究者保持更強烈的敏銳度。人工智能在極大提升人們知識獲取效率的同時,也對人們發(fā)現(xiàn)問題和提出問題的能力提出了更多挑戰(zhàn)。關鍵性的挑戰(zhàn)在于,知識的高可及性和高覆蓋率,正不斷壓縮著人們的好奇心與想象空間,可能會造成不同程度的路徑依賴和“發(fā)問倦怠”。越是這個時候,明晰在何處發(fā)問,越是研究的關鍵。對于社會科學研究來說,既有知識的極大豐富,并不必然意味著認識和思考可以停滯。新的生產(chǎn)方式和人們新的社會交往模式正不斷催生新的問題,未知和困惑依然廣泛存在。因此,研究者就需要以更加細致入微的“深描”、體悟與想象,在浩瀚知識的“間隙”持續(xù)發(fā)現(xiàn)并提出更多問題,同既有知識形成更為廣泛的對話,積極回應變化了的社會需求。
總而言之,問題意識的形成,是一個從發(fā)現(xiàn)問題、提出問題到延展問題的過程,實際上也是一個從明晰“看見什么”,到明了“看出什么”,再到明確“關心什么”的不斷深化的過程。要形成良好的問題意識,不僅要有在生產(chǎn)生活實踐中發(fā)現(xiàn)問題的眼光,更要有積極回應實踐需求的深切關懷。三十多年前,蘇力曾提問“什么是你的貢獻”。三十多年后,在人工智能高度普及、知識獲取更加便利、知識生產(chǎn)越來越快速的今天,對于社會科學研究者來說,立足新的知識需求,多問一句“什么是你的問題”,無疑顯得更為迫切與重要。
作者系云南大學法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報
責任編輯:余朋翰
新媒體編輯:宗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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