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想買李明同學的書法，和我聊了一小時

左：李明聽說過不

右：聽說過。還聽說過珍妮，李雷，韓梅梅……

左：Oh your englis must be good。

右：Thank you。it's so kind of you。

左：Shut up吧。我問的是寫書法的李明，聽說過么。

右：作為一個書法愛好者，李明同學的名字可以說是如雷貫耳。

左：喜歡他的字，想買。

右：啊，找到自己的喜歡真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為你感到開心。

左：啊，我以為你會嘲笑我或者制止我，畢竟你們這種練過書法的好像都瞧不上李明。

右：注意。你這一句話立即將我們的話題帶入了深水區。我將開始謹慎我的措辭。

左：如今的互聯網氛圍使你魔怔。

右：瞧不上是一個帶有明顯高低之分的詞語。但只有客觀的東西能分出高低。比如我身高180cm，而你只有172cm。

左：果然每個男人都對180cm都有執念。

右：主觀的東西不大好分出高低。客觀的東西都有標準，主觀的東西每個人有自己的標準。

右：書法這個東西最奇妙的點就在于，明明這個領域沒有一個涇渭分明、定奪是非的“法”，沒有書法的法律，沒有書法的法官，也沒有書法的法庭，卻叫“書法”。但每個人心里又都有自己的“法”，覺得自己的“法”才是法律。于是就有了爭論不休。

左：你說的這么謹慎，只是為了掩飾你不敢直說你不喜歡李明的書法。你為什么不喜歡？

右：你看你這人，何必這么執著。你不用知道我不喜歡的理由，我也不用知道你喜歡的理由。因為我說了你不會理解，你說了我也不會理解。

左：我從未覺得我們之間的距離如此遙遠。

右：可能因為我們之間隔了一條墨水的河流。

左：你蹚過去了，我還沒蹚？

右：你可以蹚了試試。

左：我感覺你是在諷刺我讀書少，沒練過書法。

右：沒有半點這個意思。只是，你蹚過之后，可能看到的風景會不一樣。看曾經看過的風景，感覺也會不一樣。

但我依然堅持認為，即使你現在沒有趟，但此刻只要你喜歡，那一切都是對的。哪怕你以后不喜歡。

左：你說的是真心話嗎，是不是為了避免傷害我。

右：為了展示我的真誠，我拿我媽打比方吧。我媽經常會在家族群里發一些她自己做的短視頻，那些bgm，那些大牡丹花，那些赤焰紅唇的美顏功能，肯定不在我的審美范圍內。但她自己喜歡，她制作完視頻，自己看著開心，那就夠了。我看著她開心，我也開心。就像我看著你開心，我也開心一樣。

左：我理解了你的真心。但是你的真心也傷害了我的心，原來我喜歡的李明是大牡丹花和赤焰紅唇。

右：喜歡大牡丹花和赤焰紅唇又怎么呢？你看，你自己反倒有點階級優越了。

左：好吧。我其實某種程度上理解你們學過書法的不喜歡李明的字。就像我看過很多美女之后，會覺得學生時代懵懂時期喜歡的女生也不是很好看。但是我在想，既然我此刻對李明的喜歡是真實的，那么有沒有一種可能，就是對于人類這種生物而言，李明這種字體就是能讓我們的生物本能覺得好看呢，甚至不認識中文的外國人也會覺得好看。

右：確實有這種可能，畢竟是一種存在一定規律的點線組合，有一定的節奏和韻律。

左：那么我可不可以說，你們學了那些所謂正統的書法后，并不是審美提高了，而只是審美變化了，或者說，是一種程度被那些古典的美學“洗腦”了。

右：這么說也不是不行，雖然略微帶有一點攻擊性。

真正學過書法后，審美確實會發生變化。這種變化可能來自那些經典碑帖的視覺影響，也可能來自碑帖背后的文化影響，也就是你說的“洗腦”。總之，這種變化非常明顯。

而且，這種變化并不是在某一個節點的開悟，而是一個線性的持續的變化。勤奮練習而又勤于思考的書寫者，甚至對書法的審美會類似互聯網產品。

左：這倆還能扯上？

右：會迅速的迭代。

左：哦，這個意思。

右：比如這些年，我喜歡的字體幾乎每隔幾個月就會變一次。先喜歡了一陣子魏碑的大氣厚重，轉而又開始喜歡鐘繇小楷的小家碧玉，后來又喜歡上井上有一的傾注，喜歡上良寬的空靈，然后又突然回過頭來喜歡上顏體的寬闊舒展。

左：什么叫突然

右：因為上一次練顏體是二十幾年前的事了。

左：你練了這么久？

右：中間中斷了好些年。沒說完，顏體之后，突然又對所有的出峰感到厭惡，覺得太過鋒芒畢露，又開始喜歡弘一法師的清淡無爭。寫了一陣子弘一法師的字后，又覺得沒到那個境界，心里沒法那么靜，畢竟還是一個動若脫兔的中年男人。于是又開始在結體上尋求偏正，甚至又喜歡偶爾來點尖銳的橫鉤豎鉤。

左：真是個善變的男人。

右：我有時甚至覺得這種審美的迭代，有點異化的感覺。就像很多書法家寫多了之后，對之前寫過的各種字體都產生了某種熟悉感和規則感，于是感到無趣，感到重復，開始求怪，求丑。于是就有了你們說的各種丑書。

就像有些搞時尚的。因為看了太多時裝，想尋求更新穎的，于是我們在t臺上看到各種奇裝異服。

左：但好像這種又常常被視為某種高級。

右：另一種階級敘事吧，用權力和金錢制造出來的高級而已。

左：所以那些所謂要呼吁逐漸提高大眾的美商、引領大眾的審美能力也是一種偽命題么？

右：我想是的。當用“引領”兩個字的時候，實際上已經把自己放在高位了。覺得自己才是高級的。但在全世界，最廣大的人民，喜歡的東西都是一類的。拿音樂來講，在歐美最有群眾基礎的，也是小蘋果和鳳凰傳奇那類旋律簡單伴隨心跳的歌曲。

右：所以我有時看著兩個陣營的爭吵還是非常困惑的，承認并尊重各自的存在似乎對人類來講是一件艱難的事。

左：人與人之間的悲歡無法相通，一如人與人之間的審美無法相通。

右：也不用相通。

左：但我還有個疑問，這兩種審美真的沒有什么客觀的部分能有個高低之分么？總感覺有。

右：你是真的喜歡比。

左：即決勝負，也決生死。

右：書法作品倒確實存在客觀的高低之分。就是可以有標準的那部分。

左：比如？

右：技術難度。先拿畫畫打個比方，一個立方體的素描，和一個惟妙惟肖的油畫，你大概會覺得后者更厲害。

左：確實。

右：書法里其實也存在這樣的“技術厲害”，比如提按、使轉等各種各樣的復雜筆法，讓那個軟的很難控制的毛走出心里想讓它走出的模樣。還有結構，厲害的書法家像會張無忌一樣。

左：啊?

右：會乾坤大挪移。把一個字的筆畫拆開來，變形，拼接，這里長點，那里高點，這里寬點，但重新組合在一起，卻又形成新的平衡和結構，沒有散架。

左：聽得我云里霧里的。

右：總之，書法里的技術厲害，就是變化多。聽沒聽說過一個細節。就是王羲之的蘭亭序里，有二十一個“之”字，但每一個都長的不一樣。

左：有所耳聞。

右：而技法簡單的書法，往往重復比較多，很少有變化。鉤都長這樣，撇都長那樣。

這算不算一個可以區分高下的客觀標準？

左：會的多確實比會的少厲害點。

右：但還是那句話，這只是純技法的比較。但并不代表，只有技法多的才值得被喜歡，技法少的就沒有資格被喜歡。畢竟，有時技法多的人還會以技法少的作品呈現自己。

左：所以我到底買不買李明的書法呢？

右：買吧。

左：給我一句話理由，最后說服我。

右：開心是萬事的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