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放假第一天，親友們紛紛去祭拜他們逝去的親人們，我也滿心思念我的親人們，尤其是我的父親。父親自2020年5月19日離開我們也快六年了，我始終沒能真正直面這份失去——幾天前路過老家，明明有時間去他墳前祭拜，卻終究選擇了逃避。這六年來，多個清明、冬至，我總習慣躲在書房里緬懷，卻叮囑兒子，一定要在清明期間去祭拜他的爺爺奶奶。這份矛盾的背后，是我不敢直面的悲傷。無數個深夜里，我反復叩問自己的一個問題：平凡一生的父親，到底給了我什么？

一、生命的饋贈，沉甸甸的期許

首先，他給了我最珍貴的生命，更給了我一份沉甸甸的期許。在那個重男輕女的年代，我們家已有三個女兒，還有兩個男孩先后夭折，其中一個哥哥長到五六歲，因誤診不幸離世，這份打擊讓父親痛徹心扉。而我的出生，意外成為這個飽經滄桑的家庭的光，這份喜悅，讓父親從小就下定決心，要好好培養我這個兒子。于我而言，這份生命不僅是父母緣分的饋贈，更是父親余生所有牽掛與付出的起點。

父親一生只做過農民和農村基層干部。從工作上說，他一生未走出那個小地方。他沒有財富，沒有資源，但卻用一生的言行，給了我足以滋養一生的精神品格。

二、刻進骨子里的善良，厚德而不怨

父親給了我刻進骨子里的善良。父親的童年格外坎坷，爺爺在他一周多的時候就離開了，留下他們兄妹四人相依為命，在那個特殊的年代，他們常被人欺負，但父親從未有過報復的念頭，始終以厚德報怨，周邊的人提起他，無不稱贊一句“老父親真好”。這份善良，如同基因一般植入我的血液，讓我也成為了一個心懷善意的人，只是我比父親多了一份棱角，懂得在善良的同時，要學會保護自己，不似他那般善良到近乎懦弱。

除善良外，就是父親的厚德。家庭再苦，生產隊或別人家地里的花生，別人家地里的瓜果，他是絕不容許子女們去碰的。要是碰了，回來是要受重責的。他覺得不是自己的東西，就不能有非分之想。父親當過多年的農村基層干部，他清廉到卸任結算時，不僅不差公家分文，反而是集體欠他120塊錢——在那個年代，這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父親的這種品行，讓我一生知道做事的邊界，守好自己的本分，不貪不占，永遠靠自己的品行、勤勞、智慧去工作、去賺錢。

三、對讀書的敬畏，改變命運的底氣

父親給了我對讀書的敬畏與追求，更給了我改變命運的底氣。父親是個極愛讀書的人，爺爺早逝，家境貧寒，他直到11歲才哭著吵著求奶奶讓他讀書，小學未讀完，卻憑著勤奮考上了桐城篤山中學，廬江中學的張勛籌老校長告訴我，父親聰慧過人。在那個批判“讀書無用”的年代，他始終堅信“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并親手在我房間門口寫下勵志箴言，一遍遍給我們灌輸讀書的重要性。他不僅自己愛讀書，更竭盡所能托舉我讀書：我十一歲那年想轉學去廬江中學讀書，他全力成全；我貪玩高考落榜，他堅持讓我復讀，哪怕家境艱難，也從不含糊。還記得我初中時的那個黎明前，天下著雨，他挑著擔子送我去縣城上學，在泥濘的路上摔倒后爬起，又一路荷擔艱難前行。有一年，父親患腿疾，挑著一頭十米一頭是糠的擔子，佝僂地艱難前行。有人嘲笑他跛著腿挑這兩邊重量嚴重不均衡的擔子的模樣，另有人說：“別看這老頭這樣，為了讓兒子上大學，他能從家一路挑到廬江縣城都行。”可見，他對我讀書的重視！而這句話，我記了一輩子。正是父親的這份堅持，讓我明白讀書能開闊眼界、改變命運，也讓我在求學路上從未輕言放棄。

四、堅韌不拔的品格，困境中的底氣

父親給了我堅韌不拔的品格，讓我在困境中總能挺直腰桿。父親的一生充滿磨難，小時候家境貧寒，讀書時曾流鼻血不止，染紅了整張桌子，躺了一夜仍未止住，卻從未想過退學；四十多歲從基層干部變回農民，沒太干過農活的他，頂住別人的嘲諷、白眼，還有夫妻間的不和，干著他以前不用干的辛苦農活，從不抱怨。這份在苦難中磨礪出的韌勁，成為了我面對生活風雨時最堅實的力量，讓我無論遇到多大的困難，都能咬牙堅持，不被打垮。

五、寬容熱情，助人為樂的本心

父親給了我寬容、熱情與助人為樂的本心。父親的寬容，是對傷害過自己的人釋然，是對子女的包容與體諒，哪怕我們偶爾言語傷人，他也從未真正計較。他熱情好客，樂于助人，字寫得漂亮，每到過年，鄰里鄉親來請他寫春聯，他總是欣然應允；我的一位堂哥是啞巴，生活困苦，他不計辛苦、不計花費，一次次跑各級政府部門、找關系，只為幫堂哥爭取更好的生活；哪怕自己不富裕，也總想著幫助身邊有困難的人。這份善意，深深影響著我，如今我也習慣盡己所能幫助他人，尤其是看到和我一樣從農村走出來的讀書人，總想多分享一些經驗，讓他們少走彎路，這份不求回報的善意，都源于父親的言傳身教。

六、不麻煩人，隨遇而安的處世之道

他還教會我不麻煩別人、隨遇而安的處世之道。父親一生不愿給任何人添麻煩，他無論到哪里，都能隨遇而安。哪怕是自己的子女，他也不愿給子女帶來麻煩。我到北京工作后，他每年都會來住三四個月，即便生活習慣有差異，即便或許有諸多不適應，他卻從未說過一句抱怨的話，無論我做什么、吃什么，他都欣然接受。受他影響，在生活中遇到困難時，凡事盡可能靠自己的解決的習慣。哪怕有朋友愿意幫忙，我也寧愿自己熬著，著手解決，而不愿開口求助。這份獨立與通透，讓我在生活中少了許多牽絆，也多了一份從容。

七、長情堅守，對親情的至深珍視

更難得的是，父親給了我一生的長情與對親情的珍視。父親的第一任妻子，我的大媽，結婚三個月便病逝，那時父親還不到20歲，可在之后七十多年的歲月里，他從未忘記過她，每年都會帶著我們去祭拜。他對兄弟姐妹情深義重，對唯一的妹妹百般疼愛，哪怕姑姑家條件不錯，也總想著給她帶好吃的、塞零花錢；他對從未有過印象的父親（我的爺爺），一生都在尋找，未果后還和大伯一起為爺爺做了衣冠冢，讓爺爺魂歸故里；他對家族充滿責任感，八十多歲時，還熱情地參與家譜的編撰，貼錢出力，毫無怨言。他對子女、對親人的這份深情，讓我也格外珍視親情，甚至在大姐先走一步時，我始終瞞著他，怕這份悲傷壓垮他。

八、樸素智慧，知足包容的處世本心

此外，他還教給我樸素而智慧的家庭相處之道。家里有矛盾時，他從不偏袒，總是先批評自己的女兒和兒子，從不護短；哪怕自己手上有錢，也會放心地交給弟媳婦保管，這份通透與公正，讓他贏得了家人和鄰里的尊重。他生活知足常樂，在那個常年吃咸爛菜，連飯都吃不飽的年代，他熬過了常人難以想象的苦難，卻始終珍惜當下的生活，待人真誠，從不與人結怨，這份平和的心態，也讓我學會了感恩與知足。

父親是個平凡的人，沒有驚天動地的壯舉，更沒有腰纏萬貫的財富，卻用一生的言行，給了我生命、期許、善良、堅韌、寬容、熱愛與深情。這些品格，如同一束束光，照亮我前行的路；如同一份份寶藏，滋養我一生的成長。如今他已離去，可他給予我的一切，早已融入我的骨血，成為我做人做事的準則，也成為我心中永遠的力量與牽掛。

作者簡介

陳昌文，蘇州大學歷史學博士。先后擔任過高中英語教師，安徽巢湖復合肥廠副廠長，江西人民出版社編輯，教育部課程教材研究所副研究員，人民教育出版社副編審，現代教育出版社社務會委員、高等教育研究所常務副所長、教育教材分社社長，社科文獻出版社教育分社總編輯，現任現代出版社教育學術策劃中心主任，中國傳統文化促進會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