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知識局

文字 | 緋紅之豬

校對 | 朝乾 編輯 | e

前兩天去采購生鮮，我突然發現三文魚價格“塌房”了。在某會員制超市，我買了兩大片挪威三文魚，分量不輕才花了一百多點。放在前幾年，這個價格根本不敢想。

這種體感并不是錯覺。清明節前這段時間，終端三文魚價格對比春節繼續下降。以前象征高端消費的三文魚，價格咋這么便宜了？

上次吃三文魚是什么時候？

（圖：圖蟲創意）▼

首先，供給側的挪威今年1~2月對華出口海產品飆升，正好撞上了春節檔的高需求階段，累計高達2.9萬噸。其中三文魚是大頭，一項就占到了近2.2萬噸，中國已成為挪威海產品出口全球第二大市場。

挪威海產品供應向中國市場傾斜，進口量持續增加。規模上來之后，自然更容易“以價換量”。

其次，以及從長遠來看更重要的，是國內養殖能力快速提高。去年國產養殖三文魚產量已超過5萬噸，中國這個三文魚進口大戶，也開始往別的國家賣了。

最具標志性的是，2025年12月23日，全球首艘自航封閉式三文魚養殖船——“蘇海1號”正式投苗啟用，預計每年能養殖150萬條三文魚（折合8千噸）。

這相當于一座海上移動養殖工廠，可以自己航行的養殖船，有效避免傳統養殖場面臨的諸多問題。或許到明年，我們就能把進口三文魚的價格打下來、實現三文魚自由了。

好吃的三文魚，背后并不美好

我們現在吃的三文魚，其實絕大多數都是養殖的。野生大西洋三文魚早就被歐美吃得快滅絕了。

現在捕撈的野生三文魚只有養殖三文魚產量的1/5左右，主要由俄羅斯遠東地區、美國和加拿大提供。

而養殖三文魚主要靠挪威一國，2025年預計產能達到166萬噸，占到了全球份額的近54%。

挪威三文魚養殖產業

（圖：壹圖網 & shutterstock）▼

挪威人不光養得多，還帶火了三文魚刺身這種吃法，日本人都得叫聲師父。早在80年代，挪威人就跑到日本去推銷本國養殖的三文魚。

1980年，挪威出口到日本的養殖三文魚僅2噸，到了95年就猛增到6000噸，00年直接干到4.5萬噸。2013年，中國從挪威進口三文魚的量首次超過日本，如今排在全球第五。

口感柔滑、鮮香四溢的三文魚，很多人都愛吃。但最近我看了個挪威養殖三文魚的紀錄片，就有點吃不下了。

三文魚皮膚大面積破損、脊柱扭曲變形

（圖：視頻《Artifishal: The Fight to Save Wild Salmo》截圖）▼

水質渾濁、魚群擁擠、生存條件惡劣，有的三文魚脊柱嚴重扭曲、魚身上可見的被寄生蟲啃食的大片傷口，海底因過度養殖而嚴重富營養化……

這部名為《人工魚：拯救野生鮭魚的斗爭》（Artifishal: The Fight to Save Wild Salmo）的紀錄片，揭示了養殖三文魚背后不為人知的那一面。

消費者并不知道養殖的三文魚經歷了什么

（圖：視頻《Artifishal: The Fight to Save Wild Salmo》截圖）▼

三文魚養殖的危機與爭議，還包括傳染性鮭魚貧血癥（ISA）、殺蟲劑濫用、三文魚逃逸造成的基因污染等等。

還有一本名為《制造三文魚》的書，披露了大量挪威三文魚養殖背后的黑幕，看完了我直呼好家伙，以后吃三文魚都得小心了。

先說個小卡拉米的：我們在超市柜臺、餐桌上看到的生鮮三文魚肉，是一種非常鮮艷的橙紅色。實際上，養殖三文魚如果只吃飼料的話，魚肉并不是橙紅色的，而是蒼白色或者淺粉色。

（圖：ins）▼

野生三文魚因為愛吃含有蝦青素的甲殼類動物，魚肉才會變成這種鮮艷的橙紅色。上世紀70年代末，瑞士羅氏醫藥成功實現了人工合成蝦青素，很快就被摻進三文魚飼料里，讓養殖三文魚的魚肉也能擁有野生三文魚那樣的橙紅色。

《制造三文魚》中記載，瑞士羅氏醫藥甚至有類似油漆色卡的東西。養殖從業者想要三文魚肉是啥顏色，直接在從橙色到血紅共14種色號里選擇就行。

三文魚肉的顏色是有區別的▼

人工合成的蝦青素對人體還是無害的，而有的東西要是被摻進了三文魚飼料，后果就會非常嚴重。2004年10月21日，一批被重金屬鎘污染的硫酸鋅原料被加入到魚飼料里，其中相當一部分已經被養殖的三文魚吃掉了。

一年后，俄羅斯在從挪威進口的三文魚中檢測到了嚴重超標的重金屬鉛和鎘，于是下令暫停挪威三文魚的輸入。經過調查后，挪威發現被鎘污染的魚飼料高達2.8萬噸，其中的1.85萬噸已經被三文魚吃掉了，被混入的金屬鎘總量達450公斤。

三文魚吃飯視角

（圖：fishfarmingexpert）▼

除了金屬鎘之外，三文魚飼料中的一種叫乙氧基喹啉的防腐劑，也曾引發過爭議。乙氧基喹啉來自石油冶煉，上世紀50年代，美國孟山都公司發現，這玩意可以用于防止輪胎開裂，也能實現動物飼料的防腐。

乙氧基喹啉可以有效減緩三文魚飼料的腐敗變質，但在此后的研究發現，乙氧基喹啉進入三文魚體內后，會被轉化為多達14種有毒衍生物。一名正在哺乳期的女性研究者，食用三文魚后在自己的母乳中也檢測到了乙氧基喹啉。

2022年8月5日，歐盟委員會通過法規，禁止在所有動物養殖與食品類別中添加乙氧基喹啉。但四十年來被添加在飼料中的乙氧基喹啉，已被全世界的消費者吃進肚中，代價只能由后者承受。

魚兒越吃越素了▼

無解的寄生蟲問題

三文魚養殖還有一個 “老大難”問題——寄生蟲泛濫。三文魚在大海里生活時，會被一種名叫海虱的寄生蟲寄生。

海虱，也有叫錨頭蚤、海跳蚤的，是一種非常弱小的甲殼類寄生蟲。說它弱小，是指其生命力非常脆弱而短暫，幾乎無法憑借自身在海水里游動，唯一且渺茫的生存機會就是抓住從身邊游過的三文魚。

海虱，長這個樣子

（圖：inaturalist @rolandwirth）▼

一旦抓住了三文魚，海虱頭部會伸出兩根鉤子狀的觸角，鉆透其皮膚，牢牢固定在三文魚身上。從此以后，這條三文魚可算是遭老罪了，海虱會不停地啃食魚皮與魚肉、吸食血液。

雌性海虱一次就能排出幾百、上千個卵，靠這種瘋狂堆量的繁衍形式，成功保持物種生存至今。

問題是，養殖三文魚是把魚群圈養在沉入海里的網箱，里面的三文魚不說是摩肩接踵，那也得是水泄不通，春運的火車站跟這一比都算是仙境福地了。

這種場景，對于海虱來說簡直開心瘋了，堪比餓得前心貼后背的人鉆進了自助餐廳。海虱泛濫由此成為了三文魚養殖業揮之不去的噩夢，直到今天。

養殖三文魚水底視角▼

從業者也曾想過解決海虱的法子，一開始是用類似“敵百蟲”、“敵敵畏”這樣的殺蟲劑。初期殺蟲劑對海虱確實很有效，但對三文魚也很“有效”：一些三文魚游動異常、抽搐，最后大批死亡。

而扛過了殺蟲劑的海虱交配繁殖，逐漸對殺蟲劑產生了耐藥性，殺蟲劑的效果變得越來越差。養殖者后來甚至搞出了幾種殺蟲劑搭配使用的“雞尾酒”用法，但效果隨時間推移，同樣不甚理想。

被海虱寄生的三文魚▼

后來，研究人員突發奇想，搞出了一種幾丁質阻斷劑摻進三文魚的飼料里。吃了這種飼料的三文魚體內就會含有這種幾丁質阻斷劑。啃食三文魚的海虱，會因無法合成堅固的幾丁質外殼而很快死亡。

新的問題很快又出現了，投入大海的幾丁質阻斷劑，同樣阻止甲殼類生物合成外殼，給龍蝦、磷蝦、海蟹帶來滅頂之災。這下一根筋變成了兩頭堵。

1980年代末，研究者偶然間發現一種叫做瀨魚的小魚，在網箱里跟三文魚形成了共生關系：三文魚允許瀨魚靠近自己，讓后者吃掉自己身上寄生的海虱。

從業者一下子抓住了這根救命稻草，開始在挪威海岸瘋狂捕撈瀨魚，還稱其為“清潔魚”。等到挪威海域撈不著了，就跑去瑞典那邊撈。2017年，總共有多達2800萬條瀨魚被捕撈、投放到三文魚養殖網箱里。

這下遭殃的變成了瀨魚，由于不適應網箱里失去自由的生活，瀨魚大批死亡。存活下來的瀨魚也變得越來越小，甚至會被肉食性的三文魚攻擊乃至吃掉，從業者不得不更投入更多的瀨魚。

在三文魚養殖業欣欣向榮、消費者大快朵頤的背后，是瀨魚悲慘的命運。瀨魚的主食并不是海虱，捕食海虱只能算是副業，結果被人類大批捕撈。

瀨魚好慘▼

海虱可怕的地方在于，最后吃到三文魚肉的消費者，并不能洞悉這條魚身上有沒有被海虱寄生、寄生多少海虱。

況且海虱還不是三文魚養殖面臨的唯一困境——養殖魚逃逸、傳染病、海底富營養化等問題，都相當棘手。

走向遠海的中國養殖

這次我國下水的 “蘇海1號”，排水量高達13.2萬噸，相當于兩艘中型航母。船內包含有15個養殖艙，養殖水體容量高達8.3萬立方米。

簡單來說，“蘇海1號”是一座移動的三文魚養殖加工基地。其18公里/小時的最高航速，使其相比傳統的固定式大型網箱有著不小優勢。

“打一槍換一個地方”這個優勢，解決了三文魚群待在同一個地方導致海底富營養化的問題，還能跑路躲避臺風。三文魚喜歡在冷水里生活，“蘇海1號”可以在夏秋兩季航行至黃海冷水團這種更適宜三文魚生長的海域。

黃海冷水團是一個位于黃海中部洼地深層和底部的海水水體，僅在夏秋兩季出現。這片冷水團覆蓋了約13萬平方公里海域、5000億立方米容量，而海水溫度卻僅有4.6℃~9.3℃，非常適合養殖三文魚這種冷水魚。

傳統網箱是泡在海水里的，難免會出現三文魚逃逸現象。相比之下，“蘇海1號”是把海水抽進來、再排出去實現水體交換，解決魚群逃逸的問題。

“蘇海1號”還配備有自動化的投飼系統，大幅提升了養殖效率。三文魚還可以直接在船里加工，靠港帶回來的就是已經加工好的三文魚肉。

2024年，中國三文魚市場規模達126億元。預計到2030年，市場規模將會增長到26萬噸以上。

有了“蘇海1號”這樣的養殖船，能夠在一定程度上緩解我國對挪威三文魚的依賴?！疤K海1號”不僅能養三文魚，石斑魚、鱒魚等海鮮也能養。

“蘇海1號”作為中國首艘深遠海養殖工船，標志著中國三文魚養殖模式從近岸傳統網箱向移動式、智能化、深遠海的戰略性跨越。

未來中國要是有了從“蘇海1號”到“蘇海N號”養殖船隊，沒準就能一舉打破挪威對全球三文魚供給的壟斷定價權，除了滿足國內消費者的肚子，更可以像挪威這樣出口到全世界賺大錢。

*本文內容為作者提供，不代表地球知識局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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