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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王成倫
之十二:無言的身教,一生的燈塔
上世紀七十年代中后期的豫東平原,冬天冷得格外刻骨,格外漫長。那時我在牟莊聯中上初中,這所由牟莊、毛橋、吳莊三個大隊和五二農場聯合興辦的學校,離家足有五六里路。春夏秋三季,天未亮便要趕去上早自習,一天往返三趟;一入冬,早自習取消,雖說只來回兩趟,刺骨的寒意卻成倍壓在身上,直透骨髓。
我向來怕冬,更怕冷,而最讓我恐懼的,便是年年如約而至的凍瘡。那是一種刻入肌理的折磨:雙手雙腳一入冬就腫得像發面饅頭,通紅發亮,皮肉緊繃。癢起來鉆心撓肺,稍一觸碰又尖銳刺痛,痛癢交織,晝夜不休。沒有親身受過這份罪的人,永遠無法體會那是何等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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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莊聯中的教室簡陋得讓人心寒。四扇窗只有冰冷的鋼筋,沒有完整窗欞,更無玻璃遮擋,寒風從四面八方肆意灌入。教室里沒有爐火,沒有炭火,室內室外幾乎同一個溫度,坐在里面如同置身露天冰窖。寒氣順著褲腳、袖口鉆遍全身,人止不住地打顫,牙齒也禁不住輕輕磕碰。每天來回兩趟二十多里路程,全憑一雙腳在冰天雪地里硬扛,任憑霜雪冷氣穿透棉衣。
母親早早為我趕制了厚實的棉衣棉鞋,一針一線縫好棉帽,又用粗暖的藍粗布,密密匝匝納出一雙棉手套,把我從頭裹到腳。可那兩年的冬天格外凜冽,凍瘡依舊盤踞不去,越凍越重。待到三九天,朔風如刀割面,我的手腳徹底凍爛凍裂,裂口滲著血絲,連耳朵和后頸也紅腫潰爛,癢痛不分晝夜地糾纏不休。
一到夜里,被窩里稍稍回暖,刺骨的疼便化作更磨人的癢。那癢從骨頭縫里鉆出來,百爪撓心,恨不能用指甲狠狠地摳,用牙齒狠狠地咬,恨不得把那塊塊腫脹發燙的肉剜掉,才能稍解那股鉆心的難耐。那癢瘋了似的蔓延,抓也不是,揉也不是,整夜輾轉難眠,為數不多的藥膏涂了又涂,也收效甚微。手腳不知該往哪里安放,懸在被外,寒氣一浸便刺痛難當;捂在被中,暖意一烘又奇癢攻心。耳朵和脖頸不敢挨枕,稍一摩擦便是一陣撕裂般的疼癢,常常蜷縮在被窩里,咬著被角默默流淚,連翻身都成了奢望。
母親每夜都被我的細碎呻吟驚醒。昏黃油燈下,她憔悴的臉上寫滿心疼與自責,指尖懸在我的瘡口上方微微顫抖,生怕稍一用力便弄疼我。
“兒子啊,忍忍,媽再給你擦一遍藥……都怪媽,沒把你護好。” 她聲音發啞,伸手想碰我的傷口,又怕弄疼我,指尖懸在半空,輕輕抖著。
我哽咽著說癢得實在睡不著,她眼圈一紅,連忙別過臉抹眼淚,下定決心要尋遍所有偏方,護我少受一點罪。
白天上課,我的心神全被凍瘡攫住,老師講的內容一句也聽不進去。實在忍無可忍,便悄悄用手指摩擦粗糙的桌面,借著木頭的糙意壓下癢意;或用鋼筆帽冰涼的硬邊按壓癢處,以一陣銳痛蓋過鉆心的癢。課桌下的腳輕輕蹭跺,每動一下,都牽扯潰爛處一陣細密的疼,整個人如坐針氈。
1976年的冬天,豫東平原寒得異乎尋常。寒風像脫韁的野馬,在空曠的田野上嘶吼,卷著雪粒冰碴往人衣縫里鉆。數九寒天一來,我的手腳、耳朵、后頸終于撐不住徹骨的嚴寒,盡數凍潰,裂口滲著黃水與血絲,粘在衣襪上,一動便是撕心裂肺的疼。傷口既怕冷風刺骨,又怕暖意烘灼,坐立難安,夜不成寐。母親看在眼里,心像被緊緊揪住,望著我的瘡口,眼神柔得能滴出水,也疼得能擰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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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后,母親一門心思尋訪治凍瘡的土方子。田間地頭、鄰里鄉親,但凡聽說有效,再遠再麻煩也要去尋來一試。
母親頂著呼嘯北風,去生產隊菜園撿拾干枯的茄子稈與根,抱回家仔細擇凈、攤開曬干,每晚將洗干凈的茄子稈與根放入鐵鍋,添柴慢熬,煮出濃釅發黑的藥水。她反復試好水溫,不燙不涼,才輕輕扶著我的手腳浸泡。她動作輕得不能再輕,眉頭依舊微蹙,嘴唇抿著,眼神一刻不離我的瘡面,柔聲問:“疼不疼?燙不燙?忍一忍,泡一泡就不癢了。”我咬著牙點頭,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鬢邊被水汽打濕的碎發,心里又酸又暖。
后來,母親又添上辣椒稈、冬瓜皮同煮,每次煮好,她都先自己用手試溫,再扶著我的手腳慢慢浸泡。水漸漸變涼,她便再添熱水,一泡就是半個時辰,水涼了便續上熱水,泡完她再用軟布細細擦干,生怕蹭破新肉。嘴里不停念叨:“泡幾次,慢慢就好了,忍著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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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還試著用了其它一些土方子。豬油拌艾葉灰、羊油調艾葉末、棉花灰兌麻油,一個個土得不能再土的方子,在她手中鄭重調和。昏黃油燈下,她低頭碾灰、攪油、熬膏,粗糙的手指沾滿藥末,動作卻輕柔如拂易碎的花瓣。她省下舍不得入口的豬油,托人討來稀罕的羊油,下田采干艾葉、引燃舊棉絮,每一樣都做得虔誠而專注。敷藥時,她一邊輕輕涂抹,一邊對著瘡口緩緩吹氣,柔聲哄我忍耐。
最費功夫的,是熬蛋黃油。母親把雞蛋煮熟,小心翼翼剝去蛋白,只留下金黃的蛋黃,掰碎后放進小鐵勺里,坐在灶邊小火慢熬。她一手握著勺柄,一手輕輕扇著灶火,目不轉睛地盯著蛋黃慢慢變焦、滲出油來。油煙微微熏著她的眉眼,她卻渾然不覺,只盼著多熬出幾滴油來。等蛋黃油晾溫,她便用棉棒蘸著,細細涂在我潰爛的創面上,語氣里帶著幾分篤定:“這油金貴,最能長新肉,涂上幾天,口子就長上了。”
遇上寒風吹得刺骨的夜晚,母親還會就地取材,把灶里溫熱的草木灰掏出來,細細篩過,裝入干凈的粗布口袋,扎緊袋口,輕輕敷在我的手腳、耳朵和后頸上。溫熱的柴灰裹著淡淡的煙火氣,緩緩滲進皮肉,驅散刺骨的寒意。母親蹲在我身旁,用手輕輕按著布口袋,怕它滑落,又怕太燙傷著我,不時問:“燙不燙?要是熱得慌,就跟媽說。”
除了這些土方子,母親還日日教我細致的護理,把能想到的保暖法子都用在了我身上。
母親常常叮囑我少碰冷水,睡前必端來溫水泡洗手腳,再涂上蛤蜊油細細揉勻。她輕輕按住我想去抓撓的手,不讓我烤猛火、燙熱水,怕一冷一熱加重潰爛。那些日子,母親把所有心思都系在我的凍瘡上,用最樸素的方式,為我筑起一道抵御嚴寒的暖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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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一天天熬過,終于出了九,春風慢慢拂過豫東平原,不再像刀子那樣刺骨。柳枝悄悄冒出鵝黃的芽苞,田埂上的殘雪殘冰漸漸融化,凍土松軟,寒意退去。我手上、腳上、耳朵上、脖子上的紅腫,也在母親日復一日的照料中悄然消退,硬痂慢慢脫落,露出底下粉嫩新生的肌膚,光滑如初,仿佛那些痛癢難熬的日子,都被春風與母愛一同撫平。
歲月流轉,我考上公社的西華營高中,條件與當年相比已是天壤之別。教室裝上了嚴實的玻璃窗,寒風再也不能肆意穿堂;我開始常年住校,不必再在冰天雪地里往返奔波,不必再頂風冒雪徒步求學。自那以后,凍瘡便徹底遠離了我。后來身著戎裝入伍,營房暖意融融,厚實的軍裝與防寒裝備周身護持,凍瘡只成了少年記憶里一道遠去的舊痕。
如今日子越過越好,早已不是缺衣少暖的光景。羽絨服、皮棉鞋、取暖器一應俱全,再冷的冬天也難凍裂肌膚、凍出瘡口。可越是身處溫暖安穩,我越是常常回望那段苦寒歲月。正是母親傾盡所有的愛護,讓艱難的日子不致絕望,讓冰冷的時光,生出滾燙的暖意。
那些刻在骨血里的溫暖,早已化作我前行的底氣與力量。此后無論遭遇何種風霜雨雪、何等艱難困境,我都能懷一顆向善向暖的心,笑對寒冬,從容堅定地走下去。
一晃半個世紀匆匆而過,歲月染白了我的鬢角,也淡去許多舊事,可母親在昏黃油燈下為我燒水、燙腳、敷藥的身影,依舊歷歷在目,清晰如昨。我總仿佛還能看見,灶上大鍋蒸騰的熱氣,在我與母親之間化作一團朦朧白霧,模糊了雙眼,也消融了刺骨寒意。我記得她被煙火熏黃的指尖,記得她輕柔細致的動作,記得她微蹙的眉頭、盛滿疼惜的雙眼,記得她守在灶前熬煮的偏方、蹲在炕邊細心涂藥的身影。那身影里,始終飄散著一種獨屬于母親的氣息——小磨香油混著棉花灰的清潤,蛋黃油淡淡的焦香,蛤蜊油樸實的味道,草木煙火的獨特氣息。
那不是名貴藥材的芬芳,卻是世間最暖人心脾的味道,歷經數十年風霜,依舊溫熱如初,美好恒久。
原來母親當年給我的,從不止是治愈凍瘡的土方子,而是一整個冬天的暖,一整個人生的光。那些敷在瘡面上的粗糙偏方,早已深深滲入歲月,長成我生命里最堅韌的溫柔。讓我一生有暖可依,有愛可尋,無論走多遠,都不忘來路,不忘那個在無數寒夜里,用全部深情為我抵御世間風雪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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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7日定稿于北京書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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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簡介:王成倫,河南省西華縣人,曾任海政電視藝術中心政委,海軍大校,現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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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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