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3月，那個在直播間里懟天懟地、把高考志愿填報講成單口相聲的張雪峰，因為心源性猝死離開了。

消息傳出后，無數家長和學生都在刷屏悼念。

可誰又能想到，在他去世后不到半個月，GitHub上就冒出了一個叫“張雪峰.skill”的開源項目。

開發者把他的五本著作、十五篇深度采訪、三十多條經典語錄和完整的人生時間線，一股腦地喂給了AI大模型，提煉出了“社會篩子論”“就業倒推法”等標志性的心智模型，并打包成了一個誰都能調用的智能體。

你隨便問它一個高考志愿問題，它會先追問你家底如何，然后再用那種不留情面的語氣給你一通分析，連停頓和反問的節奏都跟張雪峰生前一模一樣。

比如：孩子560分，河南考生，想學金融怎么辦。

你看，張雪峰的“賽博復活”，就這么成了。

從技術層面看，“賽博張雪峰”沒有主觀體驗，沒有意識連續性，不會疲憊，只是一套靜態的認知快照。

它不是真正的生命，只是對張雪峰生前智慧的復刻和保存。

把它稱為“數字永生”，更像是一種技術樂觀主義的誤讀。

但不可否認，它讓張雪峰的教育方法論以另一種形式延續，成為了可復用的知識工具，而這又讓“永生”有了另一層意義——

不是復活逝者，而是讓有價值的思想不被遺忘。

但是，“張雪峰.skill”項目也面臨著至少三個問題：授權問題、倫理與法律邊界的問題、被商業機構挪用的問題等。

人走了，數字分身還在工位上

張雪峰的“復活”不是個例。就在同一個時間段，另一件事也在社交媒體上炸開了鍋。

山東一家游戲傳媒公司，把一名離職員工的溝通風格、工作習慣、業務邏輯全部打包投喂給AI大模型后，生成了一個替他繼續上班的數字分身。

據說這個分身能處理咨詢、邀約、做PPT和表格，唯一的毛病是有點笨，只能應對簡單的指令。

對此公司回應稱，這事兒經過了當事人的同意，而當事人自己也覺得挺好玩。

●圖源：微博

話說，這真的好玩嗎？

想想那個畫面。昨天還跟你一起在茶水間罵老板的人，今天就被濃縮成一段代碼留在了公司的服務器里，永不疲倦、不要工資、不會摸魚；

你發消息過去，對面是頂著他頭像的數字分身，用著他的語氣回復你，但你心里也清楚，他早就不在這棟樓里了。

●圖源：小紅書

詭異不詭異？

此外，GitHub上那個叫“同事.skill”的項目也在這個時候徹底爆了。

開發者用離職同事的飛書消息、釘釘文檔、工作郵件當原料，讓AI學會他的語氣、邏輯，甚至可以知道他在什么情況下會甩鍋。

短短幾天時間，該項目狂攬幾千顆星，評論區里“老板.skill”“前任.skill”等衍生版本也都冒了出來。

從公眾人物到普通打工人，從直播間的金句到工位上的聊天記錄，被“煉化”，正在從獵奇新聞變成某種行業趨勢。

恐怖的不是技術，是那種“像”

有人可能要問，一個AI虛擬人，有什么好怕的？

確實，拆開來看，所謂的數字分身并不神秘。

它本質上就是一個遵循智能體標準的提示詞加爬蟲工程，相當于給演員一個劇本讓他照著演。

它沒有記憶，不懂深層邏輯，只能按預設路徑輸出內容，既不能“對齊顆粒度”，也不能“打通底層邏輯”，更別說替領導背鍋了。

人們所恐懼的，倒不是這個東西有多厲害。

心理學上有個“恐怖谷”理論，說的是當一個存在物足夠接近人類、卻又在某些關鍵地方明顯不是人類時，我們會本能地產生不適和違和。

數字分身，恰好踩在這條線上。

●圖源：微博

它用同事的語氣說話，用同事的邏輯回復，卻又處處透著一股空洞。

它既是那個人，又不是那個人。它是離職同事留下的殘影，是形似而神離的。

此外，還有一層更深的焦慮藏在下面。

我們一直默認人和工具之間有條清晰的邊界。人就是人，工具就是工具。

但現在一個數字分身頂在了離職同事的工位上，如幽靈一般處理工作，人與工具之間的邊界，就在這一刻開始變的模糊起來。

在發展下去，人們可能會分不清對話框那頭到底是人，還是一段被訓練好的代碼了。

你的“人設”，還歸你管嗎

張雪峰被開源了，離職同事被“煉化”了。這看起來是兩個維度的事，底層邏輯卻一模一樣。

人的經驗、思維、表達方式，正在被當作原材料投喂給AI，轉化成可以無限復制和調用的數字資產。

有人管這個過程叫“數據蒸餾”。

從一段段聊天記錄、一封封郵件、一場場直播里，把一個人“蒸餾”出來。

留下的是模型，消失的是主體。

而那個真正提供數據的人，反而會被排除在價值分配之外。

●圖源：微博

法律界人士已經指出了問題的嚴重性。

離職員工的聊天記錄、工作郵件、個人工作習慣，屬于《個人信息保護法》界定的個人信息，其中的私密溝通內容還可能構成敏感個人信息。

未經同意收集使用這些數據訓練AI，屬于直接侵犯個人信息權益。

●圖源：微博

更微妙的是，就算當事人同意了，如果沒有明確約定數字分身的使用期限、范圍和退出機制，后續照樣可能引發糾紛。

也就是說，籠統的同意不等于合法。

但法律問題還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之下還有一個更讓人不安的趨勢。

在AI的價值鏈條里，設計算法的人定義規則，部署AI的企業收獲效率，而真正用自己的經驗和思維喂養AI的，往往是整個故事中沒有名字的人。

被煉掉的到底是什么

數據顯示，中國AI數字人市場規模預計到2026年將突破百億。

技術本身當然值得期待，效率提升、成本降低、新的商業可能，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

但效率之外，有些問題是繞不過去的。

當一個人的特性可以被輕松打包，變成企業永遠不下班的數字資產，我們和企業的關系是否還停留在傳統的雇傭關系里？

有網友在“煉化同事”的新聞下面留了一條評論：“以后上班多說臟話。”

這聽起來像是個玩笑，細想卻讓人心酸。

當你意識到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可能被蒸餾進企業的數據庫，你能做的抵抗，竟然是故意讓自己的數據變得“不干凈”。

這本身就很說明問題了。

技術的邏輯從不滿足于好玩。今天是一個人事專員的數字分身在處理簡單指令，明天就可能是每一個離職者的經驗被系統性地采集和復用。

而在“煉化”從網絡熱梗變成行業慣例之前，我們有必要問一句：

在算法的熔爐里，被煉掉的究竟是什么？

有一個概念，叫“監控資本主義”，說的是科技和社交媒體公司系統性地剝奪個人數據并據為己有。

這種監控極其不對等，一方能看到另一方，而另一方卻看不到對方。

在今天的職場里，同樣的不對等正在上演。你可能會被拆解成可以復用的模塊，而你對這一切的掌控權正在無聲的流失。

數字永生，聽起來很酷。

但不管是“同事被煉化”，還是“張雪峰賽博復活”，所引發的AI時代的集體焦慮已經蔓延開來。

如何成為用AI的人，而不是被AI替代的人，正在成為新的社會議題。

*編排 | 黃家俊 審核 | 黃家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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