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汪曾祺,大家首先想到的是其故鄉高郵,可真正讓他文風落地、心性沉靜的,卻是千里之外的昆明。十九歲至二十六歲,西南聯大七年,一段戰亂里的青春,就這么安放在滇池邊、翠湖畔。昆明以一場場不急不躁的雨,以市井里從容的煙火,以多民族相融的溫厚,悄悄浸潤了一位江南青年的骨血與文心。我們總能在汪曾祺清淡筆墨里,看見一座城的影子;在昆明的雨霧與煙火間,看見那個慢慢長成的汪曾祺。
汪曾祺寫昆明,最難忘是一場雨。“昆明的雨是明亮的、豐滿的,使人動情的。”不凄冷,不急促,下得疏朗又體貼,像是特意為亂世中人留出一段安靜。仙人掌倒掛檐下,青頭菌、牛肝菌帶著泥土氣息擺上街沿,楊梅紅得像火,緬桂花的香淡得若有若無。草木自在生長,綠得不管不顧。那雨不只是風景,更是亂世里的一口喘息。警報聲時常掠過城市,人心卻不總慌張。雨一落,街巷便靜下來,茶館里依舊人聲隱約,書本照常翻開。汪曾祺記下的,從來不是苦難,而是苦難里不肯熄滅的日常。這種于動蕩中對美的發現與守望,后來成了他文字最穩的底色。
走在昆明的街頭,不必刻意尋找,便能撞見多元共生的氣息。漢、彝、白、傣、回等各族群眾聚居,服飾不同,口音各異,卻在同一條街上往來,同一張桌上吃飯。他未以過客視角獵奇,而是以平常心融入市井——寫賣楊梅的苗族女孩,聲音柔柔;寫街頭各色吃食,不刻意標榜民族,只落筆于那份自然親切。城市的包容,不在口號里,而在一句閑談、一碗吃食、一次擦肩而過的從容里。他看得細,寫得淡,不貼標簽,不作闡釋,只把生活本來的樣子輕輕托出。文字溫和,是因為人心寬厚;筆下干凈,是因為所見皆有美好。
昆明留給他最深的印記,多半藏在一飯一蔬里。他寫菌子、寫米線、寫汽鍋雞、寫乳扇,不鋪陳,不炫技,只如實道來:“牛肝菌色如牛肝,滑,嫩,鮮,香。”簡單幾字,滋味全出。那些食材來自山野,帶著大地的厚道,也帶著邊城獨有的慷慨。戰亂年月,物資不豐,滋味卻不寡淡。一碗熱食,足以安撫身心;一口鮮香,便能記掛半生。后來人在北京,他仍屢屢回望昆明的吃食,那不是簡單的口腹之念,而是對一段青春、一座城、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時光的深情認領。食物最樸素,也最誠實,記住一座城,往往是從記住它的味道開始的。
昆明的茶館,是他青年時代的書房,也是人間的小劇場。茶館多,價錢便宜,燈光昏黃而溫和。聯大學子在此看書、寫稿、閑談,本地人在此歇腳、聊天、度日。汪曾祺一坐就是半日,不喧嘩,不急躁,靜靜看人,默默把生活收進心里。沈從文先生“貼到人物來寫”的教誨,便是在這樣的煙火氣里,一點點化為他的本能。他不寫驚天動地的故事,只寫普通人的眉眼與舉止;不發激烈的議論,只把人間的溫涼悄悄呈現。文章的力量,不在氣勢,而在氣息;不在辭藻,而在真切。
翠湖是昆明的眼,也是他心頭一片柔軟的自留地。湖水清淺,楊柳依依,魚群緩緩游動,一派天然。翠湖見證過他的青澀,也容納過他的迷茫——雨落翠湖時,他常靜坐湖畔,濾去外界的喧囂,將心底的青澀與迷茫,慢慢釀成了文字里的從容與溫潤。許多年后,只要提筆,昆明便會回來——雨、湖、茶館、煙火,一齊涌到紙上。他不曾為昆明刻意立傳,卻用一生筆墨,把這座城的溫潤與靈秀,留在了文學史里。
汪曾祺與昆明,是一場互相成全的相遇。城不張揚,文不雕琢;人自帶溫和,城亦懂得包容。他寫昆明,寫的是歲月;昆明養他,養的是文心。昆明與汪曾祺不只是一段往事、一座城池,更是一種生活態度——于紛亂中守寧靜,于平凡中見真情,于煙火里存詩意。
雨潤昆明,歲歲年年。
汪曾祺走了,可那場雨還在,那股煙火還在,那些淡而有味的文字,依舊溫潤人心。
作者:朱明榮(作者系揚州市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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