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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伊朗，老球迷的第一反應可能不是波斯帝國，不是核問題，而是一個地名——金州。

1997年，大連金州體育場。那是1998年法國世界杯亞洲區(qū)十強賽的開局之戰(zhàn)。中國隊黃金一代，氣勢如虹，開場2:0領先。看臺上已經(jīng)開始提前慶祝，仿佛世界杯門票已經(jīng)裝進抽屜。

然后，伊朗人用了不到一個小時，把比分改寫成2:4。

那一夜之后，阿里·代伊、馬達維基亞，成了中國最知名的伊朗人。一個高空轟炸，一個邊路閃電，他們不是在踢球，是在拆解一個國家的心理防線。

“金州不相信眼淚”，成了一代中國球迷的墓志銘。

很多年之后這場比賽的會讓人看清一些事實：有些對手，不只是技術強，更是骨頭硬。

中國球迷給伊朗隊起過一個極其形象的名字：波斯鐵騎。

他們不是偶爾強一次，而是長期穩(wěn)定地強。伊朗是亞洲參加世界杯次數(shù)最多的球隊之一，在1998年世界杯上擊敗美國國家男子足球隊，在2018年世界杯上逼平葡萄牙國家隊，甚至差一點把西班牙國家隊拖下水。

他們的足球，不華麗，但極其頑強。你可以領先他們，但你很難擊垮他們。

這不是戰(zhàn)術問題，這是民族性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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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球迷在金州流淚的時候，文藝青年在回味“櫻桃的滋味”。

這是電影導演阿巴斯·基亞羅斯塔米的作品，拿下了戛納電影節(jié)金棕櫚，同樣在1997年進入中國人的生活。

過去30年，伊朗電影幾乎是歐洲三大電影節(jié)的“常駐人口”，并且兩次拿下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外語片。

《小鞋子》、《普通故事》、《圓圈》、《出租車》、《無邪》、《一次別離》、《推銷員》等等電影，是能寫到電影史里去的。

伊朗的電影有一個共同特點：窮，但深；小，但狠。沒有大制作，不浮夸，但滿是誠意和力量。

極簡現(xiàn)實主義、隱喻表達、人文關懷——在嚴苛審查之下，他們反而發(fā)展出一種獨特的表達方式：你不讓我說，我就讓你看懂。

比如近年獲獎的《神圣無花果之種》，講的是家庭、父權、壓迫，但誰都知道，它講的遠不止這些。

故事發(fā)生在2022年“阿米尼事件”抗議事件期間，一名伊朗體制內官員的槍丟了，他對妻子和兩個女兒發(fā)起審判，最后小女兒開槍射殺了父親。這部電影的隱喻不言而喻，今天再回看，甚至可以說預言的哈梅內伊之死。

伊朗電影人有一個共同技能：用最小的空間，說最大的話。

3

很多人會問：為什么是伊朗？

為什么不是別的國家，在高壓之下還能持續(xù)產(chǎn)出世界級藝術、世界級運動員？

答案其實不復雜：伊朗人太勇敢了。

2022年，伊朗爆發(fā)“阿米尼抗議事件”，那一刻，足球不再是運動，電影不再是娛樂，而是良心。

阿里·代伊公開聲援抗議者，代價是資產(chǎn)被凍結、行動受限；阿米爾?納斯爾?阿扎達尼，參與伊斯法罕抗議活動，2022年12月被曝判死刑，2023 年 1 月改判26 年監(jiān)禁伊；旅游球員阿茲蒙，財產(chǎn)被查封……因為良心而付出代價的球員還有很多。

2022年世界杯首場比賽，全體伊朗首發(fā)11人全程沉默、表情嚴肅，未唱一個字，那一刻的沉默震耳欲聾。

這是極其罕見的場面：一個國家的國家隊，對國家本身表達不認同。

而電影人更慘。有人被禁拍、有人被軟禁、有人被判刑。包括獲得國際大獎的賈法爾?帕納西、穆罕默德?拉索羅夫等人。

但他們還是在拍。你可以關掉攝影機，但你關不掉表達欲。

這才是關鍵問題。

4

伊朗人的硬，不是偶然的。

第一，來自歷史。伊朗是波斯帝國的繼承者，一個擁有兩千多年文明連續(xù)性的國家，太多的征伐在伊朗高原上來回上演，這個民族見過太多興衰，帶著歷史的厚度。

第二，來自它的地理，干旱少雨需要人們勤奮努力，絲綢之路上的中西節(jié)點，則給了這塊高原文化融合的便利，造就了這個民族的韌性。

第三，來自它的社會。以宗教學者、巴扎商人和地主為中堅力量的社會，保持著一定的獨立與活力，于是，在與強權的對抗中，伊朗人都能懷著勇敢挺身而出。

這些，把“神圣無花果之種”，傳給每一個伊朗人。

納爾吉斯·穆罕默迪，是一名記者，曾13次入獄、5次被定罪，累計刑期達30多年。2022年她公開支持阿米尼抗議活動，持續(xù)以拒絕佩戴頭巾等方式表達抗爭。2023年，當她被選為諾貝爾和平獎獲得者時，她被關押在德黑蘭的監(jiān)獄里。

伊朗人的能力，從來不局限在幾個領域。比如瑪麗亞姆·米爾扎哈尼——人類歷史上第一位女性菲爾茲獎得主。

此外，伊朗的工程師、商人、科學家，在全球各地都表現(xiàn)出極高的競爭力。

5

所以，伊朗陷入今天的境地，問題從來不是“伊朗人行不行”。

一個9000萬人口的國家，本可以成為中東最有活力的經(jīng)濟體之一，卻長期陷入制裁、封閉、貧困。

這不是資源問題，也不是智力問題。

伊朗人，是在金州把比分從2:0踢成2:4的人；是在鏡頭被封鎖時依然講故事的人；是在國歌響起時選擇沉默的人，是在各行各業(yè)都表現(xiàn)優(yōu)異的人。

他們勇敢、堅韌、有創(chuàng)造力。

問題在于，他們的國家，并不總是站在他們這一邊。

所以才會出現(xiàn)一種荒誕的現(xiàn)實，一個國家最優(yōu)秀的人，往往要對抗這個國家。對于個人和國家，這都是悲劇。

伊朗不缺天才，不缺勇氣，不缺故事。它缺的，是一個配得上這些東西的環(huán)境。

所以一句話聽起來刺耳，卻越來越真實：

這個國家，配不上伊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