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3月的唐山專署，桌面上攤著厚厚的調(diào)查筆記，年近五十的趙涌興對來訪干部低聲說：“材料都在這兒，你們自己看。”一句話，讓旁邊那位來自北京的古建滋放下了茶杯——這位作家用近兩年時間才湊齊這些證據(jù)。

追溯矛盾的源頭，還得回到1960年初冬。那時，古建滋第一次踏進遵化西鋪村。路旁一溜破舊土墻，墻縫里卻貼著《人民日報》整版的王國藩事跡專欄。報紙已風(fēng)化，但“全國勞模”“窮棒子社”幾個大字仍清晰。古建滋被震撼，決定留下來“沉底”采訪，他想寫一部中國版《被開墾的處女地》。

采訪剛開始，村口的老人張羅玉悄悄嘀咕：“王社長干活是真肯下力，可心眼也細。”一句含混的提醒，成了后來風(fēng)云的伏筆。古建滋沒有在意，仍隨王國藩下地、趕會、夜讀文件，甚至同住一間土窯。三個月過去，筆記本記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主人公形象卻愈發(fā)復(fù)雜。

王國藩生于1919年，祖上在晚清曾是地主紳士。到他父親一代，因吸食鴉片變賣田產(chǎn)，家道中落。王國藩七歲喪父，十三歲就挑著兩只谷斗走村串戶倒糧換錢；練出的算盤嗒嗒響，鄉(xiāng)里人都服。1941年，日軍南下，西鋪被占。他一面給村政當(dāng)辦事員，一面暗中替八路打掩護，順勢在1943年遞交入黨申請。

1949年土改，這段“地主后代”身份令他吃了苦頭，被錯劃為“沒落地主”。1952年春，時任區(qū)委副書記的趙涌興據(jù)實申訴，縣里為王國藩摘帽復(fù)黨。王國藩旋即把全部精力投向互助合作，他拉攏的二十三戶貧農(nóng)被人嘲作“窮棒子”。“越窮越要抱團”，他在炕頭上拍著桌子喊，聲音震得窗紙直抖。

為了第一桶資金，他帶人翻山去王寺峪砍柴，挑回兩萬多斤。那年臘月，社員爭著要分錢，他卻說：“羊圈沒影子、耕犋沒套具，錢散了還是窮。”眾人被頂?shù)靡。荒苡伤髦鳌ｋS后買牲畜、置木車，再組織第二次打柴，終于讓耕地畝產(chǎn)翻番。1955年毛主席在中央會議上點名夸獎“窮棒子社”，王國藩一夜成了“億萬農(nóng)民的代表”。1957年北京勞模大會，他舉著大紅花走進人民大會堂，風(fēng)光到了極點。

可正是這股榮耀，把一個自律不夠的農(nóng)村漢子推到斜坡的頂端。1961年早春，縣修招待所，余下木料四根。王國藩與三名軍政干部商量：“剩料放著也是爛，咱們按廢料價買成不？”最終每根木料僅付大洋十余元，被鋸成棺材板后倒手得二百一十元，四人均分。錢雖不多，卻觸碰了公家紅線。

古建滋耳聞這樁小買賣時，王國藩正坐在縣里會議室匯報“高產(chǎn)經(jīng)驗”。他猶豫很久，決定把全過程逐條寫進筆記。有人提醒他：揭勞模短處會惹麻煩。古建滋回了一句：“勞動模范也是黨員干部，標準不能雙軌。”

1962年春，情況層層上報。華北局書記李雪峰拍板：按中央規(guī)定，百元以上為貪污，王國藩個人所得僅五十七元，定性為多吃多占。處理意見偏“和風(fēng)細雨”——一是退賠原款，二是作深刻檢討，三是保留黨籍但撤銷縣農(nóng)協(xié)副主任職務(wù)。公告貼出那天，西鋪社員聚在槐樹下議論，有人感到惋惜，有人長舒一口氣。

案子了結(jié)后，王國藩領(lǐng)回老黃牛照舊下地，天一黑便獨坐柴垛前抄寫《黨員守則》。有晚他對趙涌興說：“五十七塊錢，讓我腦袋嗡了一年，值。”趙涌興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轉(zhuǎn)身離開。

古建滋最終沒有寫那部理想中的長篇，而是用另一種方式留下史料：幾本手寫原稿與兩冊錄音速記。多年后，當(dāng)?shù)乜h志編修組查閱這些資料時，扉頁上潦草地寫著一句話——“功績與瑕疵并存，唯愿后來者記得規(guī)矩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