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停穩(wěn)后，江蘇省政協(xié)派來的紅旗轎車把他們送到長江路賓館。安排房間時，老杜一句玩笑：“我就住當(dāng)年軍官俱樂部對面吧，好認(rèn)路。”接站人員笑答：“城里改造多了，還是讓向?qū)阒⒉椒€(wěn)妥。”一句話，把南京的變與不變都點了出來。

抵達次日恰逢孫中山先生逝世三十九周年。中山陵松柏環(huán)繞，石階依舊，只是護陵人員換上了嶄新的制服。同行的溥儀忍不住輕聲說：“沒想到保得這樣好。”杜聿明回以一句：“確實想不到。”短短七個字，他把心底的忐忑與釋然都交代了。那天午后，眾人又去了紫金山天文臺，望遠鏡里的斑斕星云讓幾位年過六旬的老人像孩子一樣爭著排隊。

南京停留五天，他們參觀了正在架橋的長江大橋工地。工棚里一位年輕測量員遞過圖紙，語氣干脆：“要不要看看設(shè)計斷面？”杜聿明接過來，盯了好一會兒才說：“橋墩基礎(chǔ)這樣打，真扎實。”旁人后來回憶，這句評價比任何官方表彰都讓施工隊振奮。

16日動身赴無錫、蘇州。春雨剛過，虎丘塔頂云霧繚繞。杜聿明夫人對蘇繡頗有興趣，研究所里，她拿一張剛繡完的“雙面貓”細看；繡娘提醒：“轉(zhuǎn)過來，另一面是金魚。”細膩工藝讓這位舊軍官遺孀連聲稱奇。無錫惠山泥人廠的新式流水線同樣新鮮，過去靠手捏，如今靠轉(zhuǎn)盤和模具，產(chǎn)量是舊時的數(shù)倍。

3月19日，他們抵達上海。白渡橋夜色里霓虹閃爍，外灘建筑仍在，可街巷面貌判若兩城。市委統(tǒng)戰(zhàn)部安排了鋼鐵廠、微型軸承廠、手表廠一連串行程。看到全自動酸洗線時，杜聿明下意識問：“這是進口設(shè)備？”廠長搖頭：“咱們自己搞的，圖紙都在技術(shù)室。”回答簡短，卻把新中國八年的工業(yè)躍進展露無遺。

27日，汽車沿杭甬公路駛向杭州。西湖邊柳絲新綠，船家遞上龍井新茶。可最震撼人的并非湖光山色，而是新安江水電站。水庫尚在蓄水期，大壩頂風(fēng)聲獵獵。負責(zé)工程的青年技術(shù)員解釋：“這里裝機容量五十萬千瓦，正式投產(chǎn)后可頂三十座中型火力廠。”老將軍抬頭望著湛藍天幕，不自覺頓足良久。

4月2日，黃山腳下薄霧纏腰。陳毅曾在北京交代：“多爬爬山，呼吸點新鮮空氣。”杜聿明的膝蓋傷還在，可他硬是跟著眾人一步步挪到光明頂。山風(fēng)緊，大家排成一排合影，背后是云海，前方是剛剛通車的盤山公路。拍完照，他笑著說：“當(dāng)年仗里沒打過這樣的險隘，如今成了風(fēng)景。”

黃山之后，車隊南下江西。南昌八一起義紀(jì)念塔前，講解員提起1927年的槍聲，話音未落，張治中接口道：“那時我們還在對面陣營。”一句平靜，勾連起三十多年風(fēng)云。井岡山的翠竹、韶山的泥墻屋，都讓這群曾經(jīng)的“敵手”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到革命根據(jù)地的原點。

4月22日，漢口江灘。長江大橋氣勢恢宏，火車與汽車并行，橋下是滾滾江水。1958年在押時，杜聿明被允許遠遠眺望過橋墩，如今他牽著孫女的手漫步橋面。同行的人見他默然，問道何故，他答：“那時只敢看三秒，現(xiàn)在想站多久就站多久。”

六周行程，跨越十余座城市與數(shù)千公里鐵公路。有人用小本子記下每站的食宿、人情、見聞；有人收集各地的車票、船票、廠徽；更多人把拍得并不清晰的照片反復(fù)相冊翻看。每到一地，地方政協(xié)和統(tǒng)戰(zhàn)部的工作人員都會在行李箱里塞進地方特產(chǎn)：碧螺春、徽墨、景德鎮(zhèn)瓷器、武漢熱干面券。老人們嘴上推辭，手里卻握得緊——那是一種久違的歸屬感。

需要提及的是，這趟出行源自1963年11月10日人民大會堂福建廳的那場座談。那天，周恩來、陳毅與文史專員們共進茶點。陳毅先開場：“聽說有人說你們不自由？有啥意見盡管提。”會場稍靜，杜聿明第一個起身：“生活自理，行動自由，外面全是謠言。”周恩來接話，談到自由與紀(jì)律的辯證法，最后提出“春暖花開，出去走走”的安排。不到半年，諾言兌現(xiàn)，形成了這張密密麻麻的路線圖。

北京的五月節(jié)日氣氛濃。4月28日，他們返京報到。火車入站時，站臺上傳來廣播：“歡迎參加五一觀禮的各界人士。”車窗里的杜聿明微微整理了下西裝，理了理領(lǐng)帶。旁邊的人問：“下半年去哪？”他合上隨身帶的筆記本：“計劃是西安、延安、洛陽，再看看黃河。”聲音平穩(wěn)，卻聽得出一種迫不及待。

這趟春季之行，把幾個曾經(jīng)分處對立陣營、經(jīng)歷硝煙與囚禁的老人，與一個煥然一新的國度重新系在了一起。沿途的廠房轟鳴、橋梁起落、梯田電站、城市霓虹——一幕幕更新了他們對“共和國”的理解。行程終有盡頭，變化仍在繼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