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候爺爺那兩年他從不謝我，枕頭底下壓著我撕過的十塊錢

我爺重男輕女，從小就不待見我。過年給壓歲錢，給我弟一百，給我十塊。我不服氣，當著他面撕了，說不要。他沒吭聲，撿起來用膠帶粘好，放抽屜里了。我當時覺得他就是摳，就是偏心。
那會兒我才十二，氣性大。撕完就跑出去了，晚飯也沒回家吃。我媽來找我，說你就不能忍忍。我說憑啥，都是孫輩，憑啥不一樣。我媽嘆氣，說他就那樣，你跟他較什么勁。
后來我就學乖了，過年他給多少我拿多少，十塊也揣兜里，扭頭就去小賣部買辣條。心想你不要我還不稀罕，我花給你看。我弟每次拿一百，美滋滋的，也不覺得有啥不對。我也不怨我弟，他小，不懂事。
我爺那個人，一輩子沒啥本事，就會修個自行車。街坊鄰居誰家車壞了，喊一聲他就去，回來手上全是黑機油，往褲子上擦。我奶死得早，他一個人把我爸他們兄妹仨拉扯大，脾氣倔得要命，認準的事九頭牛拉不回來。
他癱了那年七十二，腦血栓，半邊身子動不了。我弟在外地上大學，回不來。我爸要上班，我姑身體也不好，最后是我辭了超市的工作回去伺候的。
頭兩個月最難。他大小便失禁，我頭一回給他換床單的時候，手抖得跟篩糠似的。他不是個愛干凈的人，但也不愿意這么埋汰。有一次我給他擦身子，他別過臉去不看我，我知道他難受。
但我心里那根刺一直在。
我想起小時候下雨，他騎車去學校接我弟，讓我自己跑回來。想起家里殺雞，雞腿永遠是我弟的，我只有雞爪子。想起我考上縣高中，他說女孩子讀那么多書干嘛，不如早點出去打工。

這些事我一件都沒忘。
伺候他那兩年，我們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一百句。喂飯，翻身，擦洗，端尿。他從不跟我說謝謝，我也從不主動跟他說話。有時候空氣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咔噠聲，我就打開電視，放戲曲頻道，他愛聽戲，我就讓他聽。
我爸說你就不能跟他聊聊天。我說聊啥，聊他當年給我十塊壓歲錢的事？我爸就不吭聲了。
他走那天是秋天，天涼了，我給他換厚被子。翻過來的時候，枕頭底下掉出來一個紅包，用膠帶纏了好幾圈，都發黃了。我打開一看，十塊錢，粘好的，邊角還留著當年撕過的痕跡。
我拿著愣了半天。
那是我撕的那個紅包。他留著了，留了二十多年。
我蹲在那兒想，你留著這個干嘛。十塊錢又花不出去，都粘成那樣了。我甚至有點想笑，心想這老頭真是摳，十塊錢都舍不得扔。
后來我媽告訴我，他把那個紅包拿給好多人看過。鄰居來串門，他拿出來說，你看，這是我孫女撕的，有脾氣，像我。人家說你孫女厲害，他就笑，笑得跟個小孩似的。

我媽說你不知道，你出去打工那幾年，他天天念叨你。我說他念叨我干嘛，他不是最喜歡我弟嗎。我媽說他念叨你沒吃飽，念叨你一個人在外面會不會受欺負，念叨你咋還不回來。
我說那他為啥不跟我說。
我媽說他就那個人，說不出口。
我沒再問了。我把紅包放回枕頭底下，沒帶走。我想他要是留著有用就留著吧，反正在哪兒都是放著。
火化那天我沒哭。殯儀館的人讓我再看一眼，我看了一眼，他臉上皺紋都平了，看著比活著時候順眼。我想說點啥，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回來路上我弟打電話，說姐你辛苦了。我說沒事。掛了電話，車開到半路，我在路邊停下來，蹲那兒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淚止不住往下掉。我想起他最后那幾天老盯著我看，嘴一動一動的，想說話又說不出來。我以為他是想讓我給他翻身，現在想想，他是不是想跟我說點啥。
哭完了我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該干嘛干嘛。
后來有一回做夢，夢見他在修自行車，滿手黑機油，抬頭看我一眼，說回來啦。我說嗯。他說餓不餓，鍋里有飯。我說不餓。然后就醒了，枕頭濕了一塊。
那十塊錢我一直沒花，紅包還在枕頭底下壓著。
我后來還是回了趟老家，把那十塊錢拿走了。
不是想要。是收拾房子準備賣的時候，我又翻到那個枕頭。紅包還在，膠帶都起邊了，我摳了半天才摳開。十塊錢皺巴巴的，中間那道撕的口子還豁著。
我把錢抽出來，對著光看了一會兒。
水印還在，毛爺爺的像還清清楚楚。這錢要是花，肯定花不出去，粘成那樣了，誰收啊。
但我把它揣兜里了。
去銀行辦事的時候，柜員小姑娘說這錢破了，得去營業部換。我說不用，我留著。她看我一眼，估計覺得我有毛病。
回家我找了個信封，把錢放進去，寫上“爺留的”，塞進抽屜最里頭。
我弟后來問過我，說姐你還怨不怨咱爺。我想了想說，怨啥，人都沒了。我弟說也是。
但其實我知道，我怨的不是那九十塊錢。我怨的是他明明覺得我像他，為啥不早說。我伺候他那兩年，他要是能跟我說一句“你辛苦了”，我都覺得值了。
他就是不說。
我也不說。
我們家人都這樣。
現在我也有閨女了，我媽說你可不能學你爺。我說我知道。
過年我給閨女壓歲錢，給多少就是多少，不偏心。我閨女要是敢當面撕了，我估計得揍她。揍完了再把錢撿起來粘好，放枕頭底下。
跟我爺一樣。
那十塊錢我現在還留著。有時候翻抽屜翻出來，看一眼，又放回去。
也不知道留它干嘛。
就是想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