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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彭長征
圖片編輯|深圳彭派、葛澳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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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國現當代著名的“悲憤漫畫家”廖冰兄,把自己晚年的畫室叫做“冷巷齋”。
印象中,我第一次在廣州文化公園,聽老漫畫家黎耀西說起這個名字時,不解其意。耀西先生解釋說,廣東人把窄窄的走廊叫作“冷巷”,說他在走廊上用磚頭砌了一間四平方米的小屋,這就是他的畫室。四平方米,一張床,一張書桌,就再也放不下別的了。他在這樣逼仄的地方畫畫,一畫就是許多年。他給這間陋室取了一個風雅的名字,帶著一點自嘲,也帶著一點倔強。就像他這個人一樣,一生都在逼仄的處境里掙扎,卻始終昂著頭,挺著胸,冷著眼,熱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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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象他坐在“冷巷齋”里的樣子。一個老人,伏在小桌上,一筆一筆地畫著。他畫的也許是一只貓,一只老鼠,或者一只老虎。貓和老鼠在他的筆下不是普通的動物,它們代表著他要批判的東西。貓鼠同眠,虎王貪婪,這都是現實世界的隱喻。在國民黨時期的舊中國,他不能直說,可他要用畫筆說出來。
他畫了一輩子漫畫,從十七歲開始,一直畫到九十多歲。七十多年的光陰,他畫了上萬幅作品。可他從不覺得自己是個藝術家。他說:“我不是藝術家,我是個知識分子。”這句話的分量,要細細地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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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識分子是什么?簡單說,知識分子應是在愛國愛民基礎上的社會良心,是那個在眾人沉默時敢于說話的人。廖冰兄就是這樣的人。他從不說漂亮話,從不討好誰,他只會用畫筆把那些黑暗的東西畫出來,讓你看,讓你不得不反思。
他的畫讓總會讓腐敗的權貴們不舒服。我第一次讀《貓國春秋》的時候,就覺得直抒胸意,大快人心。那些貓,那些老鼠,太像那些我們認識或身邊的某些“人”了,幾十年過去了,這樣的“人”不僅大有“人”在,還“人”丁興旺,雖然時過境遷,但“反腐永遠在路上”是一個永恒的主題。他把血淋淋的善惡涂抹在你面前,讓你無處可逃。這種畫,不是用來掛在客廳里欣賞的,而是用來刺痛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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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也知道這一點。常常有人問他:漫畫不就是搞笑,幽別人一默的嗎,有必要搞得那么死氣沉沉的?廖冰兄也不厭其煩跟人一再重申:“我的漫畫是罵畫,為被害的善良而悲,為害人的邪惡而憤,我不想搞笑。”
他不是不會幽默,是不愿意幽默。在一個充滿苦難的時代,幽默是奢侈的,甚至是殘忍的。你讓一個親眼見過廣州起義失敗后共產黨人橫尸街頭的人去幽默?你讓一個在日寇大屠殺中,抗戰烽火中奔走宣傳的人去幽默?你讓一個被錯劃成“右派”、勞動改造二十年的人去幽默?這可能嗎?這合理嗎?這公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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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不幽默。他的畫是悲憤的,是笑里帶淚的。那種笑,是苦笑,是冷笑,是嘲笑,是含著淚的笑。他把這種悲憤畫出來,不是為了發泄,而是為了讓更多人看到后警示未來。
廖冰兄的童年很苦。他幼年喪父,母親改嫁,與外婆和妹妹相依為命。他的妹妹叫廖冰,他愛這個妹妹,所以給自己取筆名叫“冰兄”——一個“兄”字,既是兄妹之情,也是一種擔當。冰心鐵骨筆如劍,兄弟情深畫為槍,他對妹妹有擔當,對這個社會也有擔當。
當時郭沫若對廖冰兄的名字很好奇,在得知名字的由來后,他一本正經反推:
“嗯,我明白了,根據同樣的道理,高劍父一定是高劍的父親,郁達夫的夫人一定就叫郁達,邵力子也一定就是邵力的兒子……”引出一段文壇趣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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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家貧,他斷斷續續讀完小學后,考入免費的廣州市立師范學校(現廣州市協和中學),在那里接受了初步的美術教育。他曾做過小販,干過紡紗、織麻鞋、扎作等活計,并學唱木魚、粵曲,又自學水彩畫、月份牌畫。這段經歷使他深深浸染于嶺南民間文化,為他日后融合民間美術技法的獨特風格奠定了基礎。
十五歲那年,與他同校的女學生被懷疑是共產黨,遭槍決了。他親眼看到那個年輕的生命消失,這殘酷的經歷,在他心中埋下了“掃蕩人間不平事”的思想種子。他后來堅持畫了一輩子的諷刺漫畫,就是要為那些無聲的人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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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爆發那年,他辭掉工作,用四十天畫了二百幅抗戰宣傳畫,在廣州辦展覽。后來又加入漫畫宣傳隊,到前線去。他為毛澤東的《論持久戰》畫連環畫,印了兩萬冊發給前線士兵,影響廣泛。那時候的廖冰兄,是一個熱血青年,以畫筆為武器,為這個國家拼命。
抗戰勝利后,他的畫筆對準了腐敗的國民黨當局。1946年,他在重慶、成都、昆明等地舉辦了《貓國春秋漫畫展》,用貓和老鼠來諷刺那些貪官污吏。展覽得到郭沫若、田漢、聞一多這些人的大力支持。可聞一多和李公樸不久就被暗殺了,白色恐怖籠罩著昆明,廖冰兄被迫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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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了香港。在香港的那幾年,是他創作最旺盛的時候。他畫了很多帶有粵語風味的“港式漫畫”,在《華僑晚報》上連載。那些漫畫畫的是香港的市井生活,底層市民的辛酸。他用畫筆記錄了那個時代的香港,也記錄了自己漂泊的歲月。
1949年10月1日,新中國成立之時,他以“人間畫會”名義,與張光宇、張正宇、陽太陽、關山月等數十人共同繪制了一幅30米高的毛澤東巨像——“中國人民站起來了”,懸掛于解放后的廣州愛群大廈,這幅巨像成為新中國成立初期廣州的標志性景觀。1950年,他回到廣州,當了教授,當了文聯副主席。這一時期,他的漫畫題材緊跟政治命題,在歌頌新社會的同時也對“美帝”和“反革命分子”進行了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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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好日子沒過多久,1957年,他在北京《漫畫月刊》發表《打油詞畫——贈教條主義諸公》,批評文藝界的極左現象,被黨報以大篇幅公開點名批判。1958年,他被劃為“右派”,到廣州白云山勞動改造。此后的二十多年,他幾乎不能畫畫了,一個人最好的年華,就這么過去了。可他沒死,他活了下來,活到了“文革”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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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他重新拿起畫筆,悲歡離合盡入圖畫,埕中歲月見精神,畫了一幅《自嘲》。畫中一個人被枷鎖禁錮,枷鎖已經打開了,可他仍然蜷縮著,不敢動彈。這幅畫畫的不是別人,是他自己,也是那個時代的許多人,這成為他晚年最著名的代表作之一,這幅作品以自己為例,諷喻那些思想被長期禁錮、待到枷鎖打開仍不敢伸展的知識分子形象,被譽為“中國改革開放的文化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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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幅漫畫后來得了全國獎和廣東省首屆魯迅文藝基金獎,被中國美術館收藏。可我覺得,得不得獎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終于可以把自己心里的那些愛憎分明的觀點畫出來了。另一幅重要作品《剪辮子》創作于1986年,表達對鏟除根植于人們頭腦中封建思想的艱難:有形的辮子剪掉了,無形的辮子仍尚未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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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時,為慶祝建會20周年,由廖冰兄題寫書名的《廣東漫畫學會作品選》中收錄《自嘲》和《剪辮子》。我當時由《深圳特區報》著名漫畫家莊錫龍介紹,此前從駐香港部隊加入該會,曾在《解放軍報》發表的《歷史是抹不掉的》和《內外有別》也收入其中,這本漫畫集我收藏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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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1989年,在中央電視臺舉辦的一次全國漫畫大賽上,作為評委之一的廖冰兄曾在發言中感慨:我的漫畫,喝彩的人多,但志同道合者幾乎沒有。漫畫界朋友最多的是我,藝術上最孤獨的又是我。當時,我作為獲獎者之一,聽后想到,這種孤獨可能源于他對時代最敏銳的審視和獨立思考后的“悲憤”表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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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來,我在成都持續創作《川丑記》系列諷刺詩畫,并在北京、香港、澳門、成都、寧波、綿陽等地舉辦主題畫展,結集出版部分作品,努力以筆為鏡,歌頌真善美,諷刺假惡丑,這不僅是“良知”與“勇氣”的一脈相承,也是對廖冰兄“悲憤漫畫”精神的表達敬意和一種發揚和批判精神的傳承吧。
與廖冰兄當年《貓國春秋》批判“貓鼠同眠”的反動統治集團不同,《川丑記》的筆鋒指向筆者身邊的丑惡現象和習以為常的文化腐敗,以“王嫖剽”“王明騙”“王襠帶”等虛實名稱,進行詩配畫形式“一針見血”的曝光,將污染地方文化生態的“小丑”,以“立此存照”的創作手法“激濁揚清”。在文化消費主義日益盛行和“耳聽面命”的今天,這樣的作品也可算是一種“孤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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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的廖冰兄,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公益上。他自稱以“詩書畫三劣”作品,籌款助學,幫助重癥兒童,幫助貧困家庭。他把自己的全部作品捐給了國家,把存款和房屋都交給廖冰兄基金委員會,用于公益事業。他做這些事情,很低調,從不張揚。就像他的畫室一樣,在冷巷里,在角落里,安安靜靜地做著。
可他很耀眼,更獨特。正如《羊城晚報》著名漫畫家方唐所言:能夠在20世紀30年代至90年代的各個時期都創作出一批具有思想、藝術深度,對封建、愚昧、殘暴、腐敗進行了無情鞭撻的作品,終不為時代風向所左右的漫畫家,只有冰兄一人。方唐形容他是“一條馱著歷史的巨鯨”。這個只有漫畫家才能想出來的比喻,十分精妙,廖冰兄馱著中國近現代史最沉重的苦難與抗爭,走過了一個世紀。他的畫記錄了這一切,也見證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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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91歲的廖冰兄在廣州去世。這位自1932年起便以畫筆介入社會的漫畫家,留給后世的不僅是一萬余幅作品,更是一種獨特的精神姿態。
早在1995年,廣州準備籌建廣州藝術博物院,內設“廖冰兄藝術館”。廖冰兄以為是專門給他建一個藝術館,于是強烈反對,后來市領導親自來跟他解釋,他才表示理解。還說:“哦,好啦。既然你們要建公廁,有我這么一坑,這還可以接受。如果是專門建廖某一個什么館,那就萬萬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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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年后的2025年,《藝術抗戰豐碑永存——廖冰兄誕辰110周年暨抗戰勝利80周年紀念展》在新建的廣州藝術博物院(廣州美術館)盛大開展。《廖冰兄全集》二十卷,也由廣東人民出版社出版,這是他留給這個世界的遺產。我翻開全集,嬉笑怒罵皆成文章,筆底春秋驚世俗。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畫面,心里有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親切感覺。
他的畫里有憤怒,有悲哀,有諷刺,有同情。可所有這些,歸根結底,都是愛。因為愛這個國家,愛這個民族,愛那些受苦的人,所以他才會憤怒,才會悲哀,才會拿起畫筆不停地畫。如果沒有愛,他早就可以放下畫筆,安享晚年了。
可他放不下。他說:“我不絕后,是中國人的悲哀。”這句話,是憤怒,也是悲哀,更是愛,仔細想想,里面藏著多少沉重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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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走了快二十年了。他的“冷巷齋”大概已經不在了,可他畫的那些貓,那些老鼠,那些壞人,那些風景,還留在紙上,留在故土,留在我們的記憶里。
此時,惠州雄起藝術工作室窗外有風吹過,我想起他晚年喜歡畫的廣東水鄉。那些畫色彩濃烈,構圖飽滿,和他的諷刺漫畫完全不同。那些畫里沒有憤怒,沒有悲哀,只有對故鄉的深情。也許,畫了一輩子悲憤的廖冰兄,在生命的最后時光里,終于可以回到那些美好的事物上,回到那些他熱愛的東西上。
抗戰揮毫,貓國斥奸,七十載悲歡入畫;自嘲醒世,三劣明志,萬千幅辛辣成史。這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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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賞析:
廖冰兄(1915—2006),原名廖東生,祖籍廣西象州,生于廣州,是現當代漫畫史上以“悲憤”為底色的獨特存在。他與華君武、丁聰、方成并稱中國“漫壇四杰”,在長達七十余年的創作生涯中,以畫筆為武器,記錄了中國近現代史上最為波瀾壯闊的苦難與抗爭。他的創作可分為六個時期:早期人生哲理漫畫、抗戰宣傳漫畫、戰后《貓國春秋》系列、香港市井漫畫、建國后的歌頌與內部諷刺作品、晚年反思漫畫。
他的藝術以“笑里帶淚”著稱,風格潑辣尖銳,融合民間美術與多畫種技法。他一生歷經貧寒、戰爭與政治磨難,卻始終保持著“一個民族斗爭的武士”的斗士姿態,晚年更以書畫籌款助學,將全部作品捐獻給國家。
本文從筆名由來、創作特色與代表作品、藝術風格與精神內核、晚年公益事業與與筆者交集、創作影響等作了獨有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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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大海-彭長征眼中的100位文化大家》
文化大家們猶如一座座燈塔,各自照亮一方山河,為后生立德之標桿,崇藝術之典范。這個系列一部分為回憶和追思已故去的前輩風范所寫,在講述我與這些大家們交往時的回憶和記錄外,更多地著思考大家們為人、為藝的態度和精神。另一部分是目前仍活躍在文化藝術界的領軍人物,著重以我與他們的趣聞逸事或藝術合作,反映出大家們不同歷史階段的人生際遇和心路歷程,背后可見當代社會的風氣與大家風骨,濃縮著現實的點滴記憶,這是否可以把我們帶進一個時代、一片天地、一種文化,讓我們看到一種人生、一種人格、一種命運……盡管大家們的文藝領域各異,但他們都有著共同的特點:對社會生活的深刻理解和對中國文化的真摯表達,讓我們體會他們精神世界與創作靈感的源泉。
老一代文藝家,用他們堪稱垂世楷模的文品、藝品、人品,用他們永遠追求真理的思想和精神,在寫著“人”字,寫端正的“人”字……把“人”字寫得又正又好,應是我們從這100位文藝大家的故事里“聽”到的最美的旋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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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簡介:彭長征,漫畫家、書法家、文藝評論家、國家領導人網絡漫畫倡導者和作者、文化策劃人、雄起藝術創始人、創意人物水墨畫開創者。解放軍戰士文藝獎、全軍文藝調演獎、中央電視臺全國漫畫大賽獎、中央電視臺全國戲劇小品大賽獎、日本《讀賣新聞》國際漫畫大賽獎等得主。曾為《解放軍報》《中國漫畫》《南方周末》等哲理漫畫專欄作家,多次出任全國漫畫大賽評委。《快樂》等4幅哲理漫畫入選全國高考作文題和政治題。近年來,出版各類藝術專著十余部,舉辦個人作品展和全國巡展30多場次,策劃各類文化藝術活動和國際交流百余次,發表藝術評論數十篇。中國新聞漫畫研究會會員,中國曲藝家協會會員,四川省漫畫藝術研究會會長,成都市慈善總會藝術顧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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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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