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變暖早已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正在深刻改變極地冰體、海洋生態的現實。

漂泊中的冰山A23a 圖/央視新聞微信公眾號

文|孫正凡

南極的冰原，向來是地球最靜謐的角落。這里的時間，似乎以百年、千年為刻度。然而，2026年4月初，一則消息打破了這份亙古的寧靜。據央視新聞報道，存在近40年、曾被稱為“冰山之王”的巨型冰體A23a，在南大洋崩解消融，被取消了編號。

這既是冰山的一次自然消亡，也展現了南極冰體的自然生命周期，更清晰地傳遞了全球變暖的強烈信號。要讀懂這份警示，我們先從最基礎的南極冰體知識說起。

南極的“冰體三部曲”

很多人對南極的冰只有模糊的印象。其實，南極的冰并非渾然一體，而是構成了一個完整且關鍵的“冰體鏈條”。

首先是冰蓋，它是穩穩覆蓋在南極洲大陸上的巨大冰塊，平均厚度超2000米，是地球最大的淡水倉庫，全球超70%的淡水資源都藏在這里。在重力作用下，冰蓋會緩慢向海岸流動，延伸入海的部分，就是冰架。

冰架就像南極大陸的“冰圍裙”，漂浮在海面上，卻依然連著陸地。冰架最關鍵的作用，是阻擋內陸冰蓋快速涌入海洋，堪稱南極冰蓋的“海上屏障”。

當冰架前緣在海水侵蝕、溫度變化等影響下發生斷裂，脫離母體進入海洋的巨大冰體，就是冰山。

A23a，就是典型的桌狀巨型冰山，它由南極菲爾希納冰架崩解形成，1986年誕生后，長期擱淺在威德爾海，2020年從海床中掙脫，開始向北移動。A23a憑借龐大的體積和相對穩定的環境，存續了近40年。

國際上對南極冰山有一套清晰的編號體系，每一個字母和數字，都藏著它的“身世密碼”。字母代表它誕生的海域，比如A代表南極大西洋象限區域；數字代表發現的次序，23意味著它屬于該區域有記錄以來第23個大型冰架崩解事件；后綴字母a，則表示它是同一冰架崩解后的最大的殘體。這套編號體系，讓科學家能精準追蹤每一座冰山的軌跡。

真正的隱患藏在“快速消融”里

提到冰山消失，很多人第一反應是“海平面上升了多少？”其實，A23a的消融，對當下海平面的影響微乎其微。

核心原因很簡單：冰山從誕生起，就已經漂浮在海洋里。根據物理原理，漂浮的冰塊融化時，排開的海水體積和融化成的淡水體積基本相等，就像一杯水里的冰塊融化，水面不會溢出一樣。

退一步講，有科學測算顯示，A23a脫離冰架時的尺寸，長度約70千米，面積達到了4000多平方千米，厚度約400米，這樣算下來最初總重量達到了一萬億噸。這個面積相當于上海市的三分之二，或者3.6個香港。

A23a脫離冰架時的尺寸，長度約70千米，面積達到了4000多平方千米，厚度約400米

即便如此，它從陸地入海，帶來的海平面上升幅度也只有約0.01毫米。這個數值，甚至比不上日常海浪的起伏，對全球海平面來說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所以，擔心A23a消融直接推高海平面，完全是沒必要的。但這并不意味著它的消失沒有風險，真正的隱患，藏在它“快速消融”的過程里。

A23a原本可以自然存續數十年甚至更久，但它近年來的變化，卻遠超預期。

從原本穩固擱淺，到快速出現松動、裂縫，再到末次崩塌之后冰山殘體分別跌破了長軸10海里（18.5公里）、面積20平方海里（68.6平方公里）的冰山編號閾值，被正式取消了“冰山戶口”。它的“生命周期”被大幅縮短，而這背后，正是全球變暖的影響。

全球變暖帶來的熱量，超過90%都被海洋吸收，南極周邊的海水，正在悄悄變暖。這股變暖的力量，從海底開始侵蝕冰架和冰山的根基。就像一塊冰放在溫暖的水里，底部先融化，結構慢慢變脆，最終在潮汐和波浪的晃動下轟然斷裂。

A23a的快速消失，正是南極冰體失穩的縮影。近幾十年來，南極冰架崩解的頻率明顯加快，大型冰山解體的規模越來越大，原本緩慢的消融節奏，被大幅提速。這種變化，不是偶然，而是全球變暖在南極留下的清晰“指紋”。

既然冰山消融不影響海平面，那為什么南極冰體解體值得警惕？關鍵在于冰架的穩定性。

冰架是阻擋內陸冰蓋入海的重要屏障，就像一道“冰墻”，牢牢鎖住南極的淡水資源。當冰架因為變暖出現崩解、變薄，這道屏障就會越來越脆弱。一旦屏障失效，內陸巨大的冰蓋就會失去阻擋，快速流入海洋，這才是導致海平面長期上升的真正核心威脅。

南極冰蓋總面積約1400萬平方千米，相當于中國加印度，或者美國加墨西哥的面積總和，總體積占全球陸地冰的90%，全球淡水的70%。如果南極冰蓋持續融化，全球海平面可能上升數米甚至數十米，屆時沿海城市、低洼地區都將面臨淹沒的風險。

A23a消融末期示意圖（2025年1月到2026年3月）

極地為何變綠？

在A23a消融的海域，近年還出現了一個值得關注的現象——極地“變綠”。

冰山在形成和擱淺的過程中，會包裹、富集巖石里的鐵、硅等營養物質。當它快速消融時，這些自遠古以來封存的養分被一次性釋放到海水中，再加上海水變暖等因素，海面上的微小浮游藻類就會大量繁殖，形成大片綠色的“藻華”。

冰山A23a從誕生、擱淺到最終消失，中國風云三號衛星全程追蹤記錄了A23a的動態，為全球氣候變化研究提供了關鍵數據。

在A23a生命周期的末尾，即2025年底以來，衛星觀測到了它周圍綠色羽流。

同時，南極半島的冰雪表面，也開始出現雪藻、苔蘚等低等植物，原本白茫茫的冰面，逐漸被綠色覆蓋。這看似是生機回歸，實則是氣候變暖下的生態信號。

綠色植物的反照率比冰雪低，會吸收更多太陽熱量，反過來又加速局部升溫，形成“消融—變綠—更快速消融”的循環，進一步加劇對極地洋流、食物鏈、生物棲息地的破壞。

中國持續開展極地科考、構建極地監測體系，正因南北極是地球氣候的重要調節器，極地冰蓋的每一絲變化，都將影響整個地球的生態與氣候。

A23a的消失，是一座冰山的自然生命周期落幕，更是全球變暖的一次直觀警示。它告訴我們：全球變暖早已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正在深刻改變極地冰體、海洋生態的現實。這對于那些仍然拒絕承認全球變暖的人來說，也是一次提醒。應對氣候變化、守護地球生態，是全人類不可推卸的共同使命。

撰稿 / 孫正凡（天體物理學博士，科普作家）

編輯 / 遲道華

校對 / 劉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