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 語
在我國縣域社會的生態圖景中,“縣城婆羅門”是一個極具時代印記的群體——他們扎根縣城三代以上,依托體制內身份、熟人社會網絡和資源壟斷優勢,長期占據縣域生活的“金字塔尖”,享受著安穩體面的“好日子”。
然而近年來,隨著縣城財政承壓、人才內卷加劇、產業空心化凸顯,支撐這一群體優越感的根基正逐步崩塌。從歷史深處的權力雛形到當下的現實困境,縣城“婆羅門”的興衰,不僅折射出縣域治理的變遷,更映照出時代發展對階層固化的沖擊。
本文將從歷史背景、演變過程、現狀困境出發,剖析其“好日子”終結的深層原因,并探討這一群體未來的瓦解路徑,解讀縣域社會的重構趨勢。
![]()
01、溯源:縣城“婆羅門”的歷史底色與形成根基
縣城“婆羅門”的形成,并非偶然,而是我國縣域治理歷史與社會結構長期演化的產物,其根源可追溯至傳統縣制的權力邏輯與熟人社會的生存法則。
自秦始皇推行郡縣制以來,縣作為中央集權觸及的最末端,始終承擔著“承上啟下、通官理民”的核心職能,是帝國征收賦稅、維護秩序的關鍵載體,這種“皇權不下縣”的治理模式,為地方權力群體的形成埋下了伏筆。
傳統社會中,縣域的權力核心集中在官吏與地方鄉紳手中,鄉紳憑借宗族勢力、土地資源和文化優勢,與地方官吏相互依托,形成了壟斷地方資源的利益群體,這正是縣城“婆羅門”的歷史雛形。
民國至新中國成立初期,隨著政權更迭與社會改造,傳統鄉紳群體逐漸瓦解,但權力壟斷的邏輯并未消失,而是逐步轉化為體制內身份的優勢。
改革開放后,我國縣域經濟逐步發展,尤其是分稅制實施初期,縣級政府擁有一定的財政自主權,體制內崗位的穩定性優勢愈發凸顯。
此時,“扎根縣城三代以上”成為關鍵標簽——第一代人通過參軍、招工、考公進入體制,第二代人依托父輩資源繼承崗位或獲得便利,第三代人則在熟人社會的庇護下,享受著教育、醫療、就業等方面的優先待遇。
這些群體大多集中在縣城的黨政機關、事業單位、國企等系統,手握行政審批、資源分配等權力,逐步形成了資源壟斷的“圈子”,“縣城婆羅門”的稱謂也由此應運而生。
從本質上看,縣城“婆羅門”的形成,是縣域資源有限性與權力集中性共同作用的結果。
在熟人社會主導的縣域環境中,“關系”成為核心資本,體制內身份則是“關系”的重要載體,二者結合,讓這一群體得以長期占據縣域發展的優勢地位,形成了“外人難融入、內部閉環”的階層壁壘。
![]()
02、演變:從“特權階層”到“危機邊緣”的四階段歷程
縣城“婆羅門”的發展,大致經歷了四個階段,從最初的權力萌芽到巔峰時期的特權彰顯,再到如今的危機四伏,其演變軌跡與我國縣域經濟社會的發展進程高度契合。
第一階段是萌芽期(上世紀80年代-90年代):
隨著改革開放的推進,縣域經濟逐步復蘇,縣級政府的職能不斷強化,體制內崗位的穩定性優勢開始顯現。
此時,第一批進入體制的人,憑借“鐵飯碗”擺脫了溫飽困境,成為縣城的“體面人”,但此時的資源壟斷尚未形成,“婆羅門”的群體特征尚不明顯,更多是體制內身份帶來的基本優越感。
第二階段是發展期(上世紀90年代-2010年):
分稅制改革后,縣級政府雖面臨財政壓力,但通過土地出讓、招商引資等方式,逐步積累了一定的財政收入,體制內人員的工資、福利不斷提升。
同時,縣域的熟人社會結構進一步強化,“關系網”成為資源分配的重要依據,體制內中層干部、事業單位負責人等群體,開始憑借權力優勢,為子女、親屬謀取教育、就業等便利,資源壟斷逐步形成,“縣城婆羅門”的群體輪廓日益清晰。
這一時期,擁有體制內身份,尤其是“股級中層”“副科領導”頭銜,成為縣城“人上人”的標志。
第三階段是巔峰期(2010年-2020年):
這一時期,縣域房地產市場興起,很多縣城通過大規模建設新區、工業園拉動GDP,財政收入看似繁榮,體制內人員的待遇也達到頂峰——
住著單位分房或低價購買的房產,拿著穩定的工資,享受著醫療、教育等專屬福利,甚至可以通過熟人關系規避各類規則,日子安穩且壓力極小。
吉林省東豐縣在這一時期,盲目舉債興建國際梅花鹿產業創投園,試圖通過“政績工程”拉動發展,也間接為當地體制內群體帶來了短期的福利紅利,成為當時縣域發展的一個縮影。
此時,“縣城婆羅門”的優越感達到頂峰,其生活模式成為縣城普通人羨慕的對象。
![]()
第四階段是衰退期(2020年至今):
隨著縣域經濟下行、財政債務凸顯、人才流動加劇,支撐“縣城婆羅門”的三大前提——財政有錢、體制優越、成本低廉,開始同時崩塌。
從蘇北貧困縣濱海縣、麗水遂昌縣的名校生扎堆報考,到東豐縣因盲目舉債導致財政承壓、福利削減,縣城“婆羅門”的特權逐步消退,危機開始顯現,曾經的“好日子”逐漸走到盡頭。
03、現狀:光環褪色,“好日子”難以為繼的現實困境
如今,縣城“婆羅門”的生存現狀已大不如前,曾經的安穩體面正在被現實擊碎,其困境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呈現出“全方位衰退”的態勢。
其一,財政承壓,體制內“鐵飯碗”不再穩固。
近年來,很多縣城陷入財政困境,尤其是一些農業縣、貧困縣,財政收入微薄,但剛性支出(工資、社保、養老醫療)居高不下,早已入不敷出。
前些年,不少縣城為了追求GDP增長,無節制貸款興建新區、工業園,最終導致大量債務積壓,新區高樓空置、工業園廠房閑置,形成“半拉子工程”,進一步加劇了財政負擔。
吉林省東豐縣就是典型案例,該縣年財政收入僅三四億元,卻為建設創投園舉債超7億元,每年需支付的債務利息就超過2000萬元,財政壓力巨大,甚至影響到體制內人員的工資發放與福利保障。
當縣城連公務員、事業編的工資都難以按時發放,“婆羅門”的體面和穩定便成了空中樓閣,曾經的“鐵飯碗”變得搖搖欲墜。
其二,人才內卷,體制內優越感徹底瓦解。
過去,縣城體制內人員憑借身份優勢,在就業、社交等方面擁有強烈的優越感,甚至出現鄉鎮公務員看不起事業編同學的現象。
但如今,這種優越感正在被現實碾碎:一方面,縣城的人事局、住建局、交通局等多為事業單位,一個單位幾十個正式編制中,只有少數領導是行政編,多數工作人員為事業編,二者差距不斷縮小,曾經的身份尊卑已不復存在;
另一方面,隨著民營企業困境加劇、大廠吸引力下降,名校生開始扎堆涌入貧困縣“避險”,蘇北濱海縣、麗水遂昌縣等貧困縣的招聘名單上,一水兒的985、211碩士博士,他們帶著更高的學歷、更強的能力參與競爭,讓那些靠資歷、關系、“穩定”吃飯的縣城“婆羅門”,徹底失去了競爭優勢。
更值得關注的是,體制內福利的削減,進一步弱化了其吸引力,曾經的“優越感”逐步被“內卷焦慮”取代。
![]()
其三,成本上升,低成本生活模式徹底崩塌。
低成本、高安穩,是縣城“婆羅門”生活的核心優勢之一,也是他們維持體面的重要支撐。
此前,很多縣城新房房價僅4000元/平方米左右,二手房1000-3000元/平方米,一碗素面6元,養孩子、生活的成本極低,再加上工作清閑,成為很多人羨慕的生活狀態。
但這種低成本模式,正在隨著產業空心化、人口流失而瓦解:一方面,縣城產業空心化嚴重,缺乏支柱產業,就業機會有限,年輕人大量外出務工,人口持續流失,消費市場萎縮,物價逐步上漲;
另一方面,部分縣城盲目炒作房地產,導致房價虛高,進一步增加了生活成本。更關鍵的是,縣城的教育、醫療資源與大城市差距懸殊,“婆羅門”的子女若想獲得更好的發展,必須前往大城市,而家族在縣城的積累,在大城市的高房價、高競爭面前,幾乎一文不值。
筆者認識的一位93年妹子,出身縣城“婆羅門”家庭,父母為事業編中層,家里有三套房,但老家所有房子賣掉不到80萬,全家積蓄不足40萬,父母月收入不到9000元,她在上海工作月光,留不下來,回老家又面臨年齡尷尬,正是無數“婆羅門”子女的真實寫照。
![]()
04、剖析:“好日子”終結的三重深層原因
縣城“婆羅門”的“好日子”到頭,并非偶然,而是縣域經濟發展失衡、治理模式滯后、時代趨勢變化三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是長期積累的矛盾集中爆發的體現。
首先,縣域財政失衡,債務危機擊碎“穩定根基”。
縣域財政的困境,根源在于發展模式的畸形——很多縣城脫離自身實際,盲目追求GDP增長,大規模舉債建設新區、工業園,卻缺乏產業支撐,導致債務積壓、資源浪費。
東豐縣盲目上馬梅花鹿產業創投園,未充分評估自身財政能力和產業基礎,最終導致項目停工、債務高企,就是縣域發展模式畸形的典型案例。
同時,分稅制改革后,縣級政府財政自主權有限,財政收入主要依賴土地出讓和上級轉移支付,抗風險能力薄弱,一旦房地產市場降溫、上級轉移支付減少,財政就會陷入困境,而體制內人員的工資、福利作為剛性支出,首當其沖受到影響,“婆羅門”的穩定根基被徹底擊碎。
其次,人才流動加劇,階層壁壘被逐步打破。
互聯網時代,信息傳播更加便捷,縣城年輕人與一線城市年輕人獲取信息的渠道趨于一致,他們的視野更加開闊,不再滿足于縣城的安穩生活,渴望前往大城市追求更好的發展,導致縣城人才持續流失,熟人社會結構逐步瓦解,“關系網”的作用不斷弱化,“婆羅門”依托熟人社會形成的資源壟斷優勢,也隨之消失。
與此同時,名校生涌入縣城體制內,帶來了更激烈的競爭,打破了“婆羅門”靠資歷、關系立足的格局,體制內的“鐵飯碗”不再是“婆羅門”的專屬,階層壁壘被逐步打破。
![]()
最后,時代趨勢變遷,“特權思維”難以適應發展。
隨著我國市場化改革的不斷深入,“靠關系、靠身份”的生存模式,正在被“靠能力、靠實力”的模式取代,縣域社會也逐步從“熟人社會”向“法治社會”轉型,“婆羅門”曾經憑借權力、關系獲得的特權,正在被逐步規范和遏制。
同時,我國人口結構變化、產業升級加速,縣城產業空心化問題日益突出,缺乏支柱產業支撐,就業機會有限,無法為“婆羅門”的下一代提供穩定的發展空間,家族積累難以傳承,“好日子”自然難以持續。
此外,縣級政府權力結構的調整,如鄉鎮撤并、權力上收等,也進一步弱化了縣域體制內群體的權力,讓“婆羅門”的特權難以維系。
05、展望:縣城“婆羅門”的瓦解路徑與縣域社會重構
縣城“婆羅門”的瓦解,不是一蹴而就的過程,而是一個逐步推進、逐步重構的過程,其瓦解路徑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同時也將推動縣域社會向更公平、更高效的方向發展。
第一,財政改革與債務化解,斬斷“特權依附”的根基。
破解縣城財政困境,是瓦解“婆羅門”群體的關鍵。一方面,縣級政府需摒棄“政績工程”思維,立足自身實際發展特色產業。如東豐縣在創投園項目整改后,逐步聚焦梅花鹿特色產業,優化發展模式,減少盲目舉債,通過產業發展帶動財政增收,從根本上緩解財政壓力;
另一方面,國家需加大對縣域財政的扶持力度,完善財政轉移支付制度,規范地方政府債務管理,遏制盲目舉債行為。同時推進縣域財政改革,優化財政支出結構,保障基本民生支出,逐步削減體制內不合理福利,讓體制內崗位回歸“公共服務”本質,斬斷“婆羅門”依附的特權根基。
![]()
第二,人才市場化與治理規范化,打破階層壁壘。
人才流動的市場化,將進一步打破“婆羅門”的階層壟斷。隨著縣域人才政策的完善,更多優秀人才將憑借能力進入體制內,取代靠關系、資歷立足的“婆羅門”,推動體制內人員結構優化;
同時,縣域治理的規范化,將進一步規范權力運行,遏制權力濫用,打破“熟人社會”的潛規則,讓資源分配更加公平公正,讓“關系”不再成為生存的核心資本。
例如,蘇北濱海縣、麗水遂昌縣通過招聘名校生,不僅優化了體制內人員結構,也推動了治理效率的提升,逐步打破了當地的階層壁壘。
第三,產業升級與縣域轉型,重構生存邏輯。
縣域產業的升級與轉型,將徹底改變“婆羅門”的生存邏輯。
隨著鄉村振興戰略的推進,縣域將逐步培育特色支柱產業,打破產業空心化困境,創造更多高質量就業機會,讓人們不再單純依賴體制內崗位,而是可以通過自身能力在市場中獲得發展,“體制內身份”的優勢將進一步弱化。
同時,縣域將逐步完善教育、醫療等公共服務,縮小與大城市的差距,讓“婆羅門”的子女無需再依賴家族資源,也能獲得平等的發展機會,家族積累的“特權優勢”將逐步消失。
此外,縣級政府權力結構的進一步優化,如權力上收、機構精簡等,也將進一步弱化縣域體制內群體的權力,推動“婆羅門”群體的逐步瓦解。
![]()
06、妙手物語
縣城“婆羅門”的興衰,是我國縣域經濟社會發展的一個縮影,其從巔峰走向衰退,本質上是時代發展對階層固化、權力壟斷的必然沖擊,也是縣域治理模式轉型的必然結果。
曾經,他們依托體制內身份、熟人社會關系和資源壟斷,享受著安穩體面的“好日子”,但這種“好日子”建立在脆弱的財政基礎、畸形的發展模式和封閉的階層壁壘之上,終究難以持續。
隨著縣城財政改革的推進、人才市場化的加劇和產業的轉型升級,縣城“婆羅門”的特權將逐步消失,其群體也將逐步瓦解,這并非是對這一群體的否定,而是縣域社會向更公平、更高效、更具活力方向發展的體現。
對于“婆羅門”群體而言,與其沉浸在過往的“舊夢”中,不如清醒認識時代趨勢,主動摒棄“特權思維”,積累可轉移的技能、健康的現金流和開放的眼界,適應市場化競爭;
對于縣域而言,唯有摒棄“政績工程”,立足自身實際發展產業,完善公共服務,規范權力運行,才能打破階層壁壘,實現縣域經濟社會的高質量發展。
潮水退去,方知誰在裸泳。縣城“婆羅門”的“好日子”到頭,不是結束,而是縣域社會重構的開始,未來,隨著縣域治理的不斷完善和時代的持續發展,一個更加公平、更具活力的縣域社會,終將到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