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本攤在油膩的折疊桌上。
表哥馬振華的手指劃過最后一欄數字,吐了口煙:“五十萬三千七百六。毛利。”
他推過來五疊紅鈔。
“你的,五萬。辛苦了。”
塑料桌布下的鋼架在晃。我拿起錢,摞齊,邊緣刮過指腹。
笑了一下。
“不少。”
三個月后,我在鎮西飼料店門口堵住許平。他自行車把上掛著半扇豬肋。
“馬振華?他上個月找我預支了三萬現金,急用。”
“打點關系?”
許平眼神飄向隔壁肉鋪:“不像。電話里喘得厲害,像是家里……”
我推開了舅媽賈萍家的木門。
中藥味裹著霉味涌出來。她慌慌張張往枕頭下塞東西。
塑料藥瓶滾到地上。
瓶身上的字,我認得。
那是一種靶向藥。
一盒,八千。
![]()
01
羊糞混著青草的氣味,是我回鄉后聞得最多的味道。
第三份創業計劃書被縣農業局打回來那天,母親把菜刀剁在砧板上。
“去找你振華哥。”
刀刃嵌進木頭里,沒拔出來。
馬振華是我大舅的兒子,大我六歲。初中畢業就跟人去南邊闖,據說混得開。前年回來,在鎮上開了家建材店,順帶做些“中間人”的活計。
我們坐在河堤燒烤攤的塑料凳上。
他剔著牙,聽我講完養殖黑山羊的構想。
“技術,你有。”他簽子指向我,“錢、地、手續、銷路,我有。”
炭火噼啪響。
“五五分。”他說,“你管技術,管日常。外圍的事,我來。”
河面黑黢黢的,對岸有零星燈火。
“表哥,”我握了握啤酒瓶,“前期投入不小,風險……”
他笑了,拍拍我肩膀。
“立誠,這世道,技術值錢,但不頂錢。”他仰頭喝完最后一口,“關系,信息,路子,這些才是硬通貨。”
那晚我夢見大學實驗室。燒杯里的培養基清澈透亮。
醒來時,窗外雞在叫。
母親在灶房煎蛋,油滋滋響。
“你舅媽身子一直不好。”她沒回頭,“振華那孩子,面上風光,心里苦。你跟他搭伙,互相是個照應。”
我嗯了一聲。
半個月后,鎮北廢棄的磚廠邊上,立起了“振誠養殖合作社”的牌子。
紅布揭下來時,鞭炮碎屑落了馬振華滿頭。
他抹了把臉,沖前來道賀的鎮干部遞煙。
“以后多關照。”
笑容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
02
第一批八十只種羊進場,是春末。
羊圈是我按書本知識設計的,通風、光照、分區。馬振華背著手看了一圈。
“行,你專業。”
他確實放權。飼料配方、防疫流程、日常管理,全由我定。
但采購單子,他接過掃一眼,折起來塞進褲兜。
“這些我去弄,我有渠道。”
賬本也鎖在他辦公室抽屜里。說是辦公室,其實是彩鋼板隔出來的小間,除了那張二手老板桌,就是堆成山的飼料樣品。
“流水瑣碎,你看也頭疼。”他遞給我一支煙,“月底我給你報個數就行。”
我沒接煙。
“表哥,賬目還是清楚些好。”
“放心。”他給自己點上,煙霧模糊了臉,“親兄弟,明算賬,哥懂。”
第一次送飼料的車來,是許平。
矮胖,笑的時候眼睛瞇成縫。卸貨時,他湊近馬振華,聲音壓得低,但我站在上風口,隱約聽見“老規矩”、“返點”。
馬振華擺手,示意他閉嘴。
轉頭看見我,笑容頓了一下。
“老許,以后送貨直接找周技術員。”他提高音量,“價格、品質,他說了算。”
許平連連點頭,遞給我名片。
“周技術員,多關照。”
名片沾著飼料粉末。
那天傍晚,我核對了送貨單。單價每公斤比市面高兩毛。量不大,但積少成多。
我問馬振華。
“哦,這個啊。”他翻著手機,“老許的料里加了微量元素,成本高。但羊吃了長膘快,劃算。”
他翻出幾張照片,是別家養殖場的對比圖。
“你看,用普通料的,骨架大但沒肉。咱的,勻稱。”
圖片像素低,看不真切。
“哪里的場子?”
“鄰縣的,朋友拍的。”他收起手機,“立誠,哥不會坑你。眼光放長遠。”
夜里查欄,手電光掃過食槽。
羊群安靜地反芻。睫毛在光里撲閃。
我蹲下,抓了把剩料搓開。
除了常規的豆粕、玉米,確實有些淡黃色的細小顆粒,聞著有股礦物味。
也許,真是我多心。
![]()
03
疫病來得毫無征兆。
先是兩只母羊精神萎靡,接著開始流涎、拉稀。隔離后,第三天早上,圈里倒了一片。
十二只,癥狀一模一樣。
我電話打給市畜牧站的老同學林學真。他聽完描述,聲音沉下來。
“小反芻獸疫可能性大。你那兒有沒有儲備疫苗?”
沒有。本地極少爆發,常規采購清單里沒列這一項。
“趕緊聯系縣里,申請緊急調撥。”林學真頓了頓,“但流程走完,最少三天。”
三天,足夠全場覆沒。
我手在抖。馬振華闖進來,額頭全是汗。
“怎么回事?”
聽完,他掏出手機走到外面。通話聲斷斷續續飄進來。
“……對,急用……價錢好說……最快什么時候?……行,我等你信。”
半小時后,他回屋,遞給我一瓶注射液。
標簽是手寫的,字跡潦草:“特效血清”。
“托關系弄的,先頂上。”他擰開瓶蓋,“趕緊用。”
“這哪來的?正規批號呢?”
“救命的時候,還管那些?”他眼睛赤紅,“羊死光了,咱倆跳河去?”
針劑推進羊頸靜脈時,我手心里全是冷汗。
第二天,疫情沒擴散。第三天,發病的羊開始進食。
一周后,除了最嚴重的兩只沒挺過來,其余都保住了。
馬振華在空羊圈前站了很久。
煙抽到第三根,他說:“這事別往外說。私自用藥,傳出去麻煩。”
“表哥,那藥……”
“有效就行。”他打斷我,“渠道你就別問了,知道多了沒好處。”
他踩滅煙頭,從包里掏出一沓票據,拍在桌上。
“為了這藥,搭進去三萬五。還有后續打點,小兩萬。”他盯著我,“這些錢,都得從成本里出。”
票據皺巴巴的,有手寫收據,有餐飲發票,金額模糊。
“打點誰?”
“這你別管。”他轉身往外走,“立誠,有些路,得有人先去蹚。蹚路的鞋,臟了就臟了。”
風卷起地上的票據。
一張飄到我腳邊。抬頭是“聚賢樓”,本地有名的館子。消費金額:四千八百元。
日期是疫情爆發前一天。
04
第一批成羊出欄,在中秋前。
客商是馬振華聯系的,省城來的批發商。過磅,裝車,現金結算。
四十二萬八千元。
馬振華把錢裝進黑色塑料袋,拉鏈拉到底。
晚上,他在鎮上最好的飯店擺了兩桌。請了鎮里管農業的副鎮長、信用社主任、還有幾個“幫過忙的朋友”。
我被安排在副鎮長旁邊。
馬振華敬酒,一圈下來,臉漲得通紅。
“以后還得仰仗各位領導。”他摟著我肩膀,“我弟弟,大學生,技術沒得說。但咱這地方,光有技術不行,得有人抬轎子。”
哄笑聲中,副鎮長拍拍我手背。
“小周不錯,實干。以后有困難,找我。”
酒過三巡,馬振華話多了起來。
“立誠,你知道當初辦用地手續,跑了幾趟?”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七趟!最后誰拍板的?王鎮長一句話。”
“還有貸款。信用社那關,李主任幫了大忙。”
“今天這客商,劉老板,是我在廣東認識的兄弟。沒他,咱的羊賣不出這價。”
每說一句,他就喝一杯。
散場時,他扒著我肩膀,酒氣噴在我耳側。
“這些關系,都是錢鋪出來的路。”他打了個嗝,“前期打點,哥沒讓你掏一分。為啥?哥信你。”
代駕把他扶上車。
我站在飯店門口,秋風吹得人發冷。
手機亮了一下。林學真發來消息:“今天出欄順利?價格怎么樣?”
我回了四個字:“還行,四十二。”
他很快回復:“不錯。對了,上次你說的疫病,后來用的什么藥?我查了資料,沒找到你說的那種血清。”
霓虹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長影。
我慢慢打字:“表哥托人弄的,不清楚具體成分。”
發送。
光標閃爍片刻,又補了一句:“學真,常規疫苗,走正規渠道采購,一般多久能到貨?”
“緊急情況下,縣站有儲備,兩小時內可以調用。”他問,“怎么了?”
“沒事,問問。”
出租車來了。
我拉開車門,最后看了一眼飯店招牌。
聚賢樓。
![]()
05
年終盤賬那天,下了今冬第一場雪。
彩鋼板房里,取暖器嗡嗡響,熱度卻只在腳邊打轉。
馬振華把計算器按得噼啪響。最后,他撕下那頁紙,推過來。
“毛利五十萬三千七。”
數字很漂亮。
我等著下文。
他翻開另一個筆記本,密密麻麻寫滿支出項。
“疫病那次,用藥加打點,五萬五。”
“飼料漲價,平均每噸多一百二,全年多出四萬三。”
“疏通關系,維護客源,餐飲招待、禮品這些,十一萬八。”
“還有,”他頓了頓,“當初建場,我找私人借了二十萬周轉,月息兩分。現在得還本付息,二十四萬多。”
他一項項指給我看。
“扣除這些,凈利潤也就四萬出頭。”他合上本子,“但場子要發展,得留流動資金。我想著,先拿出十萬來分。”
他從桌下拎出一個黑色手提包。
拉開,十捆紅鈔。
“你五萬,我五萬。剩下的利潤,滾入明年本金。”他看著我,“立誠,你覺得呢?”
取暖器的光映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我拿起一捆錢,掂了掂。
“表哥,”我抬起頭,“疫病那次的打點費用,具體是給誰的?有沒有憑證?”
他眉頭一皺。
“立誠,這話就沒意思了。有些錢,能留條子嗎?”
“那筆私人借款,借據我能看看嗎?”
沉默。
雪花撲打著窗戶。
“你不信我?”他聲音沉下去。
“不是不信。”我把錢放回桌上,“既然合伙,賬目透明,對雙方都好。”
他忽然笑了,搖搖頭。
“你還是學生氣。”他抽出一支煙,沒點,在手指間轉,“好,我告訴你。借款是找許平拿的,沒借據,口頭約定。為啥?銀行貸不下來,只能找這種人。利息高,但快。”
“至于打點,”他湊近些,壓低聲音,“副鎮長小舅子開的裝修公司,下個月開業。這五萬,是賀禮。懂了?”
取暖器的線圈暗下去,又紅起來。
我盯著那十捆錢。
五萬。五十萬毛利。
“行。”我點頭,“那就按哥說的辦。”
我把錢裝進帶來的帆布包。
拉鏈聲在寂靜里格外刺耳。
馬振華松了口氣,拍拍我胳膊。
“明年好好干,規模上去,分得更多。”
我拉上背包,走到門口。
“對了表哥,”我回頭,“許平那邊,飼料款結清了嗎?”
“還沒,壓他三個月賬期。”他隨口答,旋即警覺,“你問這干嘛?”
“沒什么,技術員得了解供應鏈。”我推開門,“走了,雪大。”
風雪灌進來。
我聽見他在身后喊:“路上慢點!”
沒回頭。
帆布包勒在肩上,不重。
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
雪落在臉上,化開,冰涼。
我抹了把臉。
掏出手機,給林學真發消息:“明天有空嗎?找你聊聊飼料配方。”
屏幕暗下去前,我看到日歷。
今天是臘月十八。
離過年,還有十二天。
06
林學真家在縣城老居民區,三樓。
客廳小,堆滿畜牧雜志和樣品袋。他妻子泡了茶,就去里屋陪孩子寫作業。
“稀客啊。”林學真推了推眼鏡,“電話里語氣不對,出事了?”
我把帆布包放桌上,拉開,露出五捆錢。
“今年分紅。”
他愣了一下,旋即笑:“不少啊,第一年就五萬。”
“毛利五十萬。”
笑容僵在他臉上。
他慢慢摘下眼鏡,用衣角擦。
“你意思是,五十萬毛利,你分五萬?”
“嗯。表哥說,成本高,打點多,還有筆高息借款要還。”
林學真重新戴上眼鏡,盯著我。
“立誠,咱倆同學四年,你知道我最煩什么嗎?”
“什么?”
“把人當傻子。”他起身,從書架上抽出一個文件夾,“這是全省第三季度飼料原料指導價。還有,”他又抽出一本,“這是常見獸藥政府采購名錄和價格區間。”
兩本冊子拍在桌上。
“你自己看。”
我翻開飼料價目表。玉米、豆粕、麥麩……價格精確到分。
“你場子用的哪家料?”
“許平。”
林學真哼了一聲,翻到通訊錄,打了幾個電話。
掛斷后,他臉色更沉。
“我問了三個縣的經銷商,許平最近半年出的貨,全是常規配方,沒聽說加什么特殊微量元素。”他敲敲桌子,“而且,他給你的單價,比市面均價高百分之十五。”
我后背發涼。
“還有疫病那事。”林學真壓低聲音,“事后我托人查了,縣站儲備疫苗充足,那天沒人申請調用。至于你那個‘特效血清’——”他頓了頓,“省里專家說,目前國內沒有合法上市的同類產品。要么是走私貨,要么是……假的。”
取暖器嗡嗡響。
我盯著那五捆錢。紅色,嶄新,捆扎帶勒進紙幣里。
“學真,”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能幫我個忙嗎?”
“說。”
“我需要一個理由,查賬。”
他想了想。
“就說縣里要評選示范養殖場,需要提交完整財務流水。你是技術負責人,有權限調閱。”
“表哥未必信。”
“那就別讓他知道。”林學真從抽屜里拿出一沓空白票據,“養殖場日常采購,不可能全是現金。總有些零散單據,司機送貨的簽收單、小額辦公用品發票,這些不入主賬,但你會經手。”
我猛地想起來。
是的。防疫針頭、記錄本、消毒液這些小東西,是我直接買的。發票隨手塞在抽屜里。
“把這些整理出來。”林學真說,“對照主賬支出項,看有沒有重復報銷,或者價格出入。”
他頓了頓,眼神復雜。
“立誠,你想清楚。真查出問題,這兄弟,可能就沒得做了。”
窗外有小孩放鞭炮,悶悶的一聲。
我端起茶杯,水已經涼了。
“五十萬里拿五萬的時候,”我說,“兄弟情分,就已經標好價了。”
![]()
07
從林學真家出來,我沒回養殖場。
去了鎮西老街。許平的飼料店就在街尾,隔壁是肉鋪,再隔壁是家壽衣店。
店面比想象中寒酸。門頭褪了色,玻璃柜臺上蒙著灰。
許平正在里間看電視,聽見動靜,探出頭。
“喲,周技術員!”他擦著手出來,“稀客稀客,買料?”
“路過,看看。”我環顧四周,“生意怎么樣?”
“糊口唄。”他遞煙,我擺手,他自己點上,“現在養殖戶都精,價比三家。不像你哥,爽快。”
“我哥最近還來嗎?”
“來啊,月初剛結了一筆款。”他順口答,又頓住,眼神閃了閃,“周技術員,你問這……”
“年底盤賬,有些數目對不上。”我語氣隨意,“表哥說跟你這兒有筆借款,利息不低,我來核實一下。”
許平臉上肥肉抖了抖。
“借款?什么借款?”他干笑,“你哥開玩笑吧,我哪有閑錢外借。”
“是嗎?”我盯著他,“可他說,疫病那次急用藥的三萬五,還有平時壓賬期的周轉,都是從你這拿的。月息兩分。”
許平煙夾在手里,忘了抽。
“周技術員,”他壓低聲音,湊近些,“這話可不能亂說。你哥從我這兒拿錢不假,但不是借款,是……預支。”
“預支?”
“飼料款。”他語速加快,“他讓我把單價報高,每噸返他兩百。這筆錢,他讓我現金給他,不走賬。時間長了,積了不少,疫病那次他急用,我就先墊了。”
返點。每噸兩百。
我腦子里飛快計算。養殖場每月消耗飼料約二十噸,半年……
“返了多少?”
“這……”許平額頭冒汗,“這我真不能說。你哥那人,你曉得……”
“許老板,”我往前一步,“賬目不清,鬧到稅務工商,你這店還開不開?”
他臉色白了。
“小十萬……大概。”他幾乎在哀求,“周技術員,我就賺個辛苦錢,你高抬貴手。”
十萬。飼料差價加返點。
“還有,”我趁他慌,繼續問,“疫病那次的藥,你從哪兒弄的?”
“藥?什么藥?”他茫然,“你哥只說急用錢,沒說買藥啊。”
我心頭一跳。
“他拿錢時,說了什么?”
“就……很急,電話里聲音都變了,說要現金,馬上。”許平回憶著,“我問出啥事了,他說家里……家里有事。具體沒說。”
家里有事。
舅媽賈萍。
我轉身往外走。
“周技術員!”許平追到門口,“你千萬別跟你哥說是我講的……”
后面的話,被風吹散了。
雪又下起來。
我站在老街中央,看著壽衣店門口飄搖的白燈籠。
手機在兜里震。
馬振華的號碼。
我盯著屏幕,直到它暗下去。
然后,我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媽,”我盡量讓聲音平靜,“舅媽最近身體怎么樣?”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怎么突然問這個?”
“想看看她。明天方便嗎?”
母親嘆了口氣。
“你來吧。別買太多東西,你舅媽現在……吃不下。”
電話掛斷。
雪片粘在睫毛上,模糊了視線。
我忽然想起半年前,養殖場剛掛牌那天。
馬振華指著那片荒地,說:“立誠,咱兄弟倆好好干,不出三年,在這鎮上立起字號。”
那天陽光很好。
他眼里有光。
08
舅媽家還是老樣子。
三間平房,院子里的柿子樹掉光了葉子,枝椏黑黢黢地刺向天空。
門虛掩著。我敲了敲,沒人應。
推門進去,中藥味撲鼻而來。里屋有窸窣聲。
“舅媽?”
“立誠啊。”聲音虛弱,帶著慌。
我掀開門簾。賈萍正往枕頭下塞東西,動作太急,一個塑料藥瓶滾到地上。
她彎腰去撿,佝僂的背像一張拉滿的弓。
我快步上前,撿起藥瓶。
瓶身標簽:鹽酸厄洛替尼片。適應癥:非小細胞肺癌。
劑量:150mg。數量:30。
我僵在那里。
“舅媽……”
她一把奪過藥瓶,攥在手里,指節發白。
“感冒藥,感冒藥。”她擠出一個笑,臉色蠟黃,“你坐,舅媽給你倒水。”
她起身,晃了一下。我扶住她,手臂細得只剩骨頭。
“什么時候的事?”我問。
她低頭,不說話。
“表哥知道嗎?”
她猛然抬頭,眼里全是驚恐。
“你別告訴他!立誠,舅媽求你,別告訴振華!”
眼淚滾下來,砸在她手背上。
“他知道。”我喉嚨發緊,“他早就知道,是不是?”
她癱坐在床上,肩膀縮起來,像一片枯葉。
“查出來小半年了……晚期,擴散了。”她聲音輕得像要散掉,“醫生說,有種靶向藥,可能有用,但不進醫保,一盒八千,一個月得三盒。”
兩萬四。一個月。
“振華不讓說。”她抹淚,“他說,說了就是拖累親戚,讓人看笑話。他借錢,賣東西,湊藥錢……立誠,你哥苦啊。”
她抓住我袖子。
“你千萬別怨他。他都是為了我……是我這病拖垮了他……”
我看著她凹陷的臉頰,渾濁的眼睛。
想起小時候,她帶我和馬振華去趕集。買兩根糖葫蘆,總讓我先挑。
“立誠乖,以后保護哥哥。”
那時馬振華因偷西瓜被揍,躲在她身后。她擋著,挨了瓜農一記掃帚。
后背腫了三天。
灶房傳來燒水聲。
母親推門進來,端著兩杯茶。看見屋里情形,她停住腳步。
“你都知道了?”她輕聲問。
我點頭。
母親放下茶杯,坐到舅媽身邊,摟住她肩膀。
“姐,你這又是何苦……”
兩個女人低聲啜泣。
我退到屋外。柿子樹下,積雪未化。
手機震了一下。林學真發來一張圖片,是我提供的零散票據和他查到的市場價對比表。
紅筆圈出的地方,觸目驚心。
辦公用品重復報銷,消毒液價格虛高百分之四十,甚至還有兩張連號的汽油發票,日期相隔一周。
金額不大,但密密麻麻,像蟻穴。
附言:“主賬漏洞更大。疫病‘打點費’里,有四張餐飲發票,開票方是同一家飯店,日期集中在疫病前半個月。這不像應急打點,更像常規宴請。”
我放大圖片。
飯店名:聚賢樓。
正是馬振華慶功宴那家。
風吹過樹梢,雪末簌簌落下。
我抬頭,看見窗玻璃后,舅媽蜷縮的背影。
那么小,那么薄。
口袋里,那五萬塊錢,沉甸甸地墜著。
![]()
09
養殖場的燈亮著。
馬振華在辦公室對賬,計算器聲音噼啪響。聽見推門聲,他頭也沒抬。
“來了?正好,明年采購計劃你看看……”
“表哥。”
他抬頭,看見我臉色,笑容慢慢收起。
“怎么了?”
我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開,露出那五萬。又從懷里掏出林學真整理的對比表,攤開。
“聊聊。”
他掃了一眼表格,眼神驟冷。
“你查我?”
“五十萬分五萬。”我指著表格,“飼料返點,每噸兩百,半年小十萬。疫病‘打點費’,四萬八的餐飲發票,開在疫病前半個月。還有這些零碎報銷,加起來一萬二。”
我一樁樁數。
“這些錢,去哪了?”
馬振華站起來,椅子腿刮過水泥地,刺耳。
“周立誠,”他咬著牙,“你長本事了。找人查我?”
“我問你,錢去哪了?”
“我花了!怎樣?”他拍桌子,“關系要不要維護?客商要不要打點?你以為生意是喝西北風做大的?”
“靶向藥一盒八千,也是打點?”
空氣凝固了。
他臉上血色褪盡,嘴唇哆嗦。
“你……你去看我媽了?”
“肺癌晚期,擴散。”我盯著他,“半年了。你為什么不說?”
“說什么?”他吼起來,眼眶通紅,“說我家要垮了,求你們可憐?說我媽快死了,需要錢續命?”
他抓起桌上一疊票據,摔在地上。
“對,我吃回扣!我做假賬!我把飼料款變成藥錢!怎么了?”他喘著粗氣,“那是我媽!我能看著她死嗎?”
眼淚滾下來,他狠狠抹掉。
“你清高,你干凈。你知不知道,當初辦用地手續,副鎮長卡著不批,我拎著茅臺在他家門口蹲到半夜?信用社貸款,主任暗示要‘心意’,我把我那輛破車賣了湊錢!”
他聲音嘶啞。
“這些事,我能跟你說嗎?說了,你還敢干嗎?大學生,有理想,有底線,我懂。臟活累活,我來。”
他跌坐回椅子,雙手捂住臉。
“我就想……就想讓我媽多活幾天。有錯嗎?”
辦公室里只有他壓抑的抽泣聲。
我看著他顫抖的肩膀。
想起燒烤攤那晚,他說:“關系、信息、路子,這些才是硬通貨。”
那時我以為他市儈。
現在明白了。
那些“硬通貨”,是他能給母親換命的,唯一籌碼。
我彎腰,撿起散落的票據。
一張張,捋平。
“表哥,”我開口,聲音出奇地平靜,“舅媽的病,該讓家里人知道。”
“不行!”他抬頭,眼睛紅腫,“我媽不讓。她說,不想拖累人,尤其不想讓你媽為難。”
“那你打算怎么辦?一直這么挪?”
“等養殖場盈利穩定了,我能還上。”他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似的,“立誠,你再信我一次。明年,明年一定正規做賬,藥錢我另想辦法……”
我搖頭。
“你沒辦法了。”我說,“飼料商許平,我已經找過了。”
他僵住。
“所有返點、差價、假借款的事,他都說了。”我把票據放回桌上,“表哥,這條路,到頭了。”
他盯著我,眼神從哀求,逐漸變成絕望,最后,一片死寂。
“你要告我?”他聲音輕飄飄的。
我沒回答。
轉身,從帆布包里拿出那五萬,又從自己銀行卡里轉了十萬。
手機銀行提示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我把十五捆錢,推到他面前。
“這五萬,是我今年的分紅。這十萬,是我工作兩年攢的。”
他愣愣地看著錢。
“明天,我會叫上我媽、舅媽,還有幾個長輩,開個家庭會議。”我一字一句,“賬目問題,我會攤開講。但舅媽的病,說不說,由你決定。”
“然后呢?”
“然后,”我深吸一口氣,“我那份股份,不要了。養殖場,歸你。”
他猛地站起來。
“你什么意思?施舍我?”
“我走了。”我拉上帆布包,“去南方,有個同學的公司招技術員。”
“周立誠!”他吼我名字。
我走到門口,停下。
“哥,”我第一次這么叫他,“錢沒了,可以再賺。人沒了,就真沒了。”
拉開門。
風雪涌進來。
我沒回頭。
但聽見身后,有什么東西碎了。
是茶杯,還是別的。
分不清了。
10
家庭會議設在舅媽家堂屋。
來了五個人:我母親馬秀君,舅媽賈萍,馬振華,我,還有一位遠房叔公,算是見證。
舅媽臉色比上次更差,裹著厚棉襖,仍在發抖。
母親坐在她旁邊,握著她手。
我把復印的賬目對比表,每人發了一份。
“今天請各位長輩來,是說養殖場的事。”我開口,聲音平靜,“年底盤賬,毛利五十萬,我分五萬。我查了細賬,發現問題。”
叔公戴上老花鏡,瞇眼看。
馬振華低著頭,手指摳著膝蓋。
我一項項講。飼料差價,虛假打點費,重復報銷。金額,時間,證據。
每說一條,母親臉色就白一分。
舅媽開始掉眼淚,無聲的。
“振華,”叔公放下紙,嘆氣,“你怎么能這樣對自家人?”
馬振華不吭聲。
“這些錢,你拿去做什么了?”母親問,聲音發顫。
我看向馬振華。
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舅媽忽然站起來,站不穩,母親扶住她。
“錢……錢是我用了。”舅媽哭著說,“我病了,癌癥,吃藥貴。振華是為了我……”
堂屋死寂。
母親呆住,看向我:“立誠,你早知道?”
“嗯。”
“那你還……”母親眼圈紅了,說不出話。
叔公重重嘆氣,搖頭。
我拿起桌上一個布袋,打開。
十五捆紅鈔,碼得整齊。
“這里是十五萬。”我說,“五萬是今年的分紅,十萬是我的積蓄。”
我把錢推到馬振華面前。
“養殖場后續需要資金,舅媽治病更需要錢。這些,你拿著。”
馬振華猛地抬頭,眼睛血紅。
“你什么意思?”
“從今天起,”我清晰地說,“‘振誠養殖合作社’里,我的股份,全部放棄。場子歸你一個人。所有債務、收益,與我無關。”
“立誠!”母親站起來。
“媽,”我打斷她,“這事我想清楚了。”
我轉向馬振華。
“哥,養殖場是你一手跑下來的,關系網是你的,銷路也是你的。我除了技術,沒貢獻什么。技術,你這兩年也學得差不多了。”
我頓了頓。
“帶著舅媽,去省城大醫院再看看。靶向藥耐藥了,就換方案。錢不夠,把場子盤出去一部分,救命要緊。”
馬振華盯著那堆錢,肩膀開始抖。
“我不要你的錢。”他聲音啞得厲害。
“不是給你的。”我說,“是給舅媽的。”
我起身,朝叔公、母親、舅媽,各鞠一躬。
“我訂了下午的車票,去深圳。工作已經聯系好了。”
“立誠!”舅媽哭出聲,“是舅媽拖累你們兄弟……”
“沒有。”我走過去,輕輕抱了抱她,“舅媽,好好治病。等我站穩腳跟,接你去南方看看。”
她瘦骨嶙峋,硌得我胸口疼。
母親抹著淚,說不出話。
我最后看了一眼馬振華。
他還低著頭,眼淚砸在水泥地上,洇開深色的點。
“哥,”我說,“場子的技術手冊,我放辦公室左邊抽屜了。防疫時間表貼在墻上。羊群明年開春要分欄,計劃書在電腦桌面。”
他肩膀抖得更厲害。
“我走了。”
轉身,推開門。
陽光刺眼,雪在化,屋檐滴水,嘀嗒,嘀嗒。
像倒計時。
我拖著行李箱,走過泥濘的村路。
但我知道,堂屋里的哭聲,會持續很久。
也知道,從今往后,故鄉這個詞,于我,于他,都有了不一樣的重量。
村口等班車時,手機震了。
銀行短信。
“賬戶轉入150,000.00元。附言:藥錢,算我借的。”
是馬振華。
我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班車來了,揚起一片泥水。
我拎箱子上車,最后一排靠窗。
車子發動,緩緩駛離。
窗外,田野荒蕪,遠山沉默。
養殖場的輪廓,在后視鏡里越來越小,終于變成一個模糊的點。
我閉上眼。
想起第一次進羊圈,那些濕漉漉的眼睛。
想起疫病那晚,手電光下掙扎的呼吸。
想起燒烤攤上,他說:“五五分。”
那時我以為,我們分的,是錢。
我們分的,是路。
兩條再也無法交匯的路。
車子顛簸了一下。
我睜開眼,從包里掏出那本農學院的畢業證書。
封面燙金字,有些褪色了。
翻到最后一頁,校長寄語:“愿你們將論文,寫在大地上。”
我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把證書,塞回了包底。
窗外,天色將晚。
遠方的燈火,一點一點亮起來。
像散落的星。
又像,未熄滅的灰。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