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明前一周，小姨給我打電話，說聯系不上我媽，問我給她訂了幾號的回程票？

我很納悶，不可能啊？畢竟，前一天晚上，我才和我媽通了電話。

不過說來也奇怪，以往清明節，我媽都會提前讓我給她訂票，回老家祭拜外公外婆，可今年她卻沒說。

經小姨這么一提醒，我想著也快一年沒回去了，而且清明過后就是我媽的生日，不如趁著這幾天工作沒那么忙，回去給我媽一個驚喜。

于是，當晚我就坐上了飛往廣州的航班。

我們家情況有些特殊，我爸、我媽目前是離婚不離家的狀態。

他倆離婚，跟我爸和前妻的兒子豐志有關系。

當年，我爸說前妻嫌棄他是保安，沒本事，執意要離婚。

可說來諷刺，也是因為我爸在我媽住的小區做保安，他才有機會認識我媽。

我媽前夫為救她死于車禍，而我媽也落下了終生殘疾。

車禍后，我媽有次想半夜爬到天臺自殺，被我爸及時發現，救了回來。

從此，我媽稍有個風吹草動，我爸便立馬上門噓寒問暖，漸漸兩人走到一起。可這段婚姻，最終在我讀高三那年，走到了盡頭。

2.

后來，我媽才告訴我，有些孽緣就不該開始。

我爸跟我媽認識那會，正和前妻鬧離婚，為了瞞住我媽，我爸放棄兒子的撫養權，還每月支付400塊撫養費。

那是1995年，這筆費用并不少。我爸同意了。

可這事，直到領完證，我媽懷了我，我爸才坦白。

我媽很生氣，要和他分開。可我爸跪著痛哭流涕，還拿我大打感情牌，這才有了我。

我出生后，我爸為了討好我外公，同意讓我跟母姓。我的名字錢履冰，都是外公取的。

我外公外婆在老家縣城是初中教師，生了兩個女兒，他們那里重男輕女，外公外婆一直被詬病。

不得不說，我爸善于捏人七寸，也因為這，后來每次吵架，外公外婆都來勸我媽不要輕易離婚。

我媽對我爸和前妻生的兒子豐志視如己出，每月除了給撫養費之外，還給他寄各種衣服、零食。可豐志卻認為我媽把他爸搶走了，對她充滿了恨意，我媽看他年齡小，沒計較。

我出生的第二年，豐志到了上小學的年齡，我爸說老家的教育不如廣州好，想把豐志的戶口遷到我媽名下，上我們小區對口的學校，可我媽沒同意。

3.

因為這事，倆人再一次起了沖突。

這房是我媽的婚前財產，也是她前夫留給她的底氣和念想。

冷戰幾天后，我爸假意跟我媽商量，實則先斬后奏，“素梅，我問過了不用遷戶口，走統籌入學就行。而且等冰冰上小學，豐志就上初中了，不會有影響。就是他媽要過來陪讀，要我把撫養費加到1000塊。我擔心你們相處不來，就答應了。”

我媽越聽越來氣，這哪是商量，分明就是趕鴨子上架。但是能怎么辦？我才1歲，想著因為這事離婚，我沒了父親，日后被人欺負，我媽只好同意了。

我媽出車禍前，在工廠做會計。因為車禍左腿落下殘疾，原公司便給她一筆錢，把她辭退了。后來她一直沒找到工作，發現懷孕后，她便安心養胎，沒再工作。

眼看著，我都1歲了，他們每月還得承擔繼子1000塊撫養費，而我爸的工資又低。于是，我媽拿出以前存的2萬塊，租了個3平米的攤位賣蔬菜。

那會每月租金130塊，簽了5年合同，剩下的錢全部用于裝修、進貨。

就是這個3平米的蔬菜檔，讓我們家的生活改善不少，當然我媽也更辛苦了。

豐志讀高中之前，每年寒暑假都會來我家待一段時間。可他人長得陰鷙，背地里經常嚇唬我，我挺怕他的，更喜歡跟同齡的謝辰玩。

謝辰，是我家隔壁燒臘檔口薛姨和謝叔的兒子。

可我爸卻覺得是因為謝辰，我才不愿親近豐志，經常訓斥PUA我，“冰冰，你和哥哥才是親人，是爸爸的手心手背，都是爸爸最愛的人。”

雖然他話這么說，但是我總感覺，他給我的愛是嘴上的，給豐志的才是實質上的。

4.

說一件令我心悸多年的事。

那是04年寒假，豐志學《新警察故事》里的吳彥祖帶小丑頭套嚇唬我，我大病一場。謝辰站出來作證，他才承認是他干的。

我媽因此生氣，說了豐志兩句，他便揚言，再也不來我家。

我爸認為起因在我，便要我主動去邀請豐志來家里。我害怕不肯去，我爸便扇了我一耳光。我媽知道后，跟他大吵一架。

看著我爸寧愿讓我受委屈，也要我去討好豐志，我心里越發覺得他偏心。

我越長大，越發現我爸一籮筐的缺點，除了偏心，還虛偽。

我讀初一那會，家里的蔬菜檔口擴大到了10平米，我媽想著這些年我爸的工資也不見漲，便讓他辭職一起干。可他卻發脾氣，說我媽和前妻一樣，瞧不起他。

我真替我媽覺得冤。我媽有個小賬本，里面也記錄了這些年給豐志的各項支出，撫養費從400追加到1000，最后到2500，再加上其他的支出，差不多40萬。

而我爸的工資，雖然悉數上交，但是他平日里隔三岔五就要我媽給錢，孝敬父母，幫扶姑姑們，算下來我媽每月還得倒貼一兩千。

這還不算最氣人的，有好幾次，我聽到我爸跟人吐槽，說擺攤賣菜丟人。可他伸手問我媽要錢時，倒是一點沒覺得丟人。

每天放學后，我在蔬菜檔口寫作業，看著我媽忙得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我就希望我爸也能像隔壁的謝叔對薛姨那樣，體貼關心，一起經營檔口，把日子過好。

但我爸大抵就是那種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

他不愿去幫忙也就算了，連飯都沒給我媽送過幾回。而我媽平日里吃多了冷飯剩菜，胃很早就出了問題。

但我爸有個優點，用現在的話說，就是特會提供情緒價值，哄得我媽心甘情愿為他承擔了生活的一切重擔。

可即便如此，我爸內心還是不滿足。

5.

時隔多年，豐志再次登門，我已經讀高三了，他也出來工作快1年了。

他當時談了個女朋友，搞大了人家的肚子，女方父母要求給18.8萬彩禮加三金，還要在廣州買一套房。

那天晚上，我在寫作業，豐志跟在我爸后頭進門，說明來意，他就跪在我媽面前懇求，

“阿姨，可以先把房子過戶到我名下，讓我辦婚禮嗎？你放心，結完婚，我一定把房子還回來。”

想著多年前我爸就曾欺騙自己，我媽沒同意，但是答應可以給他20萬辦婚禮。

可豐志見我媽不同意，就生氣地走了，走前還惡狠狠地盯著我媽，說終有一天，我媽要遭報應。

他那眼神露出的兇光，令我好長一段時間想起就做噩夢。

因為這事，我爸媽大吵了一架，我爸更是說了狠話，“素梅，這些年你壓根就沒把我放心上，所以才不愿意過戶前夫給你留的房子，幫我兒子度過眼前的難關。既然你要一直惦記你前夫，咱們就離婚吧。”

這些年，花在豐志身上的50多萬，都是我媽賺的。我爸的工資還不夠補貼他家，一想到這些，我媽就氣得說不出話來。

多年付出被曲解，我媽覺得非常失望。

于是，在我爸賭氣提離婚時，我媽同意了。

雖然這次他們堅決地辦了離婚，但是最終為了體面，我媽還是給了承諾的20萬。同時要求我爸在我高考前，不得透露他們已經離婚的消息。

6.

2013年的夏天，拿到985院校通知書的我，正要跟爸媽分享這份喜悅，我爸趕在我媽回家前，告訴我，“冰冰，上次因為你哥要房子的事，你媽跟我離婚了。你幫爸爸勸勸你媽，爸爸想跟她復婚。”

其實，我在高考報名翻戶口本時，就發現了他們的離婚證。這些年媽媽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我也知道，她能下這個決定不容易。

可我就要去外地讀大學了，我不想我媽一個人孤孤單單的，決定幫我爸一次。

但我事先跟他約定，“爸，你要真想追回我媽，那得讓我看到你的誠意。你從明天開始去蔬菜檔口幫我媽干活，不要再拿你家的事來找我媽幫忙，要是你做到了，我就幫你。”

還真別說，我爸真做到了。他辭掉保安的工作，專心聽我媽派遣，跟豐志和姑姑們也聯系得少了，也沒再讓我媽幫忙。我媽總算是過了幾年舒心的日子。

他們這種相處模式，一直持續到我大學畢業，進入職場。

期間，我爸三番五次，讓我慫恿我媽去復婚，我媽只是笑笑沒答應。

有一次，我實在沒忍住問我媽，“媽，看我爸這幾年變好了不少，你打算啥時候給他名分吖？”

我媽表示：“就這樣過著也挺好，你爸要真不在乎錢，到時，存款我給他一半。”

可凡事都想著回報的人，總是耐心有限，伺機而動。

7.

我工作的第3年，公司打算派遣我到國外分公司2年，承諾拓展開分公司的業務，回來給我升職加薪。

更重要的是，謝辰在那個城市讀博，我倆談戀愛快7年了，但因為我爸一直不喜歡他，就沒公開。

我回家把消息一說，沒想到，我爸卻舉雙手贊成，他還拍胸脯跟我保證，“冰冰，趁年輕專心搞事業，你不要擔心家里，爸爸會照顧好你媽。”

我媽也覺得機會難得，鼓勵我去。于是，我帶著他們的祝福去了。

剛開始，我媽幾乎每天都算著時差跟我視頻，聊日常，聊種花，聊旅游。我爸也會見縫插針聊上幾句，但很快，他就以我工作忙，得多休息，讓我媽掛電話。

后來，我越來越忙，我媽就減少了視頻的次數。就算視頻，也總是不開燈，說是為了省電。不過我爸經常發照片給我，看我媽狀態還不錯，我也就沒多想。

但清明前，小姨的來電，提醒了我。這么多年，我從未缺席媽媽的生日，這一次，我也不想錯過。于是，立馬買了機票回家。

可等我回到家，家里一個人都沒有。

我轉了一圈，最后卻在我爸房間看到一個快遞盒，看清里面的東西后，我一下子跌坐在地，摸出手機就要報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