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法政學堂的畢業生，同盟會的革命黨人，陜西的讀書人省長。 這三個標簽放一塊兒，你怎么也想不到它們指向的是同一個人——一個圍困西安8個月、活活餓死近5萬百姓的劊子手。

他叫劉鎮華。他一手打造的鎮嵩軍，從3000人膨脹到10萬人，民間只有一句話形容："十萬鎮嵩軍，十萬匪。"

一群土匪怎么就成了"正規軍"

1909年河南嵩縣，伏牛山腹地，八百里山嶺溝壑，民風彪悍到什么程度？

村村有刀客，寨寨出悍匪。 一個叫王天縱的綠林頭目聯合了嵩縣各路山匪，在楊山結拜，號稱"楊山十大弟兄"，其中就有后來臭名昭著的憨玉琨、柴云升、張治公。

這幫人本來就是打家劫舍的主兒，1911年辛亥革命一來，機會就來了。

有個年輕人跑上了山。此人叫劉鎮華，河南鞏義人，秀才出身，后來考進了保定法政學堂，還加入了同盟會。論學歷，他在這群刀客面前絕對是"高知"。他干了件很宋江的事——憑三寸不爛之舌，把這群土匪忽悠下了山參加"革命"。

王天縱帶著幾千刀客投奔了陜西的張鈁，跟著打了清軍。民國一建立，陜西裁軍，這幾千號人沒處安置。河南豫西正鬧匪患，干脆把他們撥回去"以匪治匪"。 1912年10月，因為駐地靠近嵩山，這支隊伍有了個正式名字——鎮嵩軍。

劉鎮華當了統領，手下三個團長：柴云升、張治公、憨玉琨。全是楊山結拜的土匪頭子。 兵力3000人，槍不到700支，窮得叮當響。當時河南民謠唱得明白："窮巡防，富陸軍，好漢爺爺是毅軍，要飯花子鎮嵩軍。"

為了"洗白"出身，劉鎮華干了一件狠事。他下令大規模剿匪，殺的全是昔日山上的老兄弟。 柴云升殺了自己的把兄弟，張治公殺了叔伯兄弟，憨玉琨連親兄弟都沒放過。 幾千土匪被斬殺，豫西匪患確實平了。河南都督連番嘉獎"大義滅親"，鎮嵩軍這才算勉強擺脫了"刀客"的標簽。

但骨子里那股匪氣，從來沒有真正消失過。 它只是被一層"正規軍"的皮暫時裹住了。

1914年，農民領袖白朗在豫西陣亡。劉鎮華派人找到白朗的墳，把人頭挖出來割下送去給袁世凱"報功"，還編了一套假戰報，說白朗是自己打死的。賞銀十萬，晉升陸軍中將。

挖墳割頭、冒功邀賞——這就是劉鎮華的底色。 但他的恐怖秀，才剛剛開始。

一座古城差點被活活餓死

接下來十幾年，劉鎮華靠著一套"誰強跟誰混"的生存哲學，在軍閥夾縫里左右逢源。

投皖系，拜馮玉祥，結交吳佩孚——誰得勢就抱誰大腿，馮玉祥信基督教，他就跑去教堂做禮拜；馮玉祥穿布軍裝，他立刻脫下長袍馬褂扎上裹腿，恭恭敬敬跟在后面喊口號。

1922年，馮玉祥離陜，劉鎮華如愿以償當上了陜西督軍兼省長，獨攬全省軍政大權。

他在陜西干了什么？勒民種鴉片、橫征暴斂、縱兵殃民、克扣教育經費、濫發紙幣。 陜西學生和各界人士聯名上書北京政府，列出五大罪行要求罷免，還掀起了轟轟烈烈的"驅劉運動"。但在那個靠槍桿子說話的年代，運動歸運動，劉鎮華的位子紋絲不動。

1925年，鎮嵩軍在河南慘敗，劉鎮華丟了陜西老巢，灰溜溜逃到山西投靠閻錫山。

但這個人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他永遠能東山再起。

1926年初，吳佩孚任命他為討賊聯軍陜甘總司令。劉鎮華立刻在豫西招兵買馬，糾集舊部、土匪、紅槍會、大刀會，閻錫山提供槍支彈藥，很快攢出一支號稱十萬人的大軍。因為吳佩孚發不出軍餉，劉鎮華索性喊出一句口號——"打到陜西去，升官發財！"

所以鎮嵩軍所到之處，廬舍為墟，百姓慘遭劫掠。

1926年4月，十萬鎮嵩軍兵臨西安城下。

城里的守軍只有不到一萬人，指揮官是兩個帶"虎"字的硬漢——李虎臣和楊虎城，后人稱"二虎守長安"。

劉鎮華先用人海戰術猛攻，挖地道、架云梯、炸城墻，3口大棺材裝滿幾千斤炸藥埋在城墻腳下，一聲巨響之后，明代城墻竟然紋絲不動。久攻不克，劉鎮華急了眼，換了一招更毒的——困死你。

他下令強拉民夫，沿西安城挖了一條寬深各6米的壕溝，筑起圍墻，徹底切斷西安與外界的聯系。6月初，他又放了一把大火，燒掉了城外10萬畝即將收割的麥田。 城內居民膽敢出城，等著他們的是機槍掃射。

與此同時，劉鎮華還往城里拋撒大量傳單，上面寫著："投降者，見官升級，是兵重賞。槍殺楊虎城、李虎臣者，各賞五萬大洋。若不投降，破城之日，放搶七天，雞犬不留。" 這不是嚇唬人——鎮嵩軍的成分擺在那里，土匪、大刀會、紅槍會，本來就是沖著"升官發財"來的，真破了城，后果不堪設想。

城內也不太平。一批劉鎮華當省長時豢養的舊士紳組成了"和平期成會"，暗中串聯投降。楊虎城截獲了會長褚小毖通敵的密信，當即下令槍斃，還在《新秦日報》發了布告。

從此再沒人敢公開提"議和"二字。城里的共產黨人也在積極行動，協助守軍組織宣傳、籌劃軍需民食、救濟難民，幫著穩住了城內的人心。

但人心穩住了，肚子穩不住。

城里存糧只夠三個月。到了9月，雜糧吃完了，老百姓開始吃麥麩、油渣、酒糟、野菜。 豬狗牛羊吃完了，就吃樹皮、樹葉、皮鞋、皮帶，甚至中草藥都被翻出來充饑。 李虎臣把自己心愛的戰馬"黑老虎"宰了分給士兵。

到了10月，每天餓死的人數以百計。 接近解圍時，每天餓死超過一千人。 昔日十三朝古都的街巷上，到處是倒斃的尸體，滿目白骨，瘟疫橫行。

楊虎城對全軍宣誓：如果敵人打進西安，他就在鐘樓自殺。

李虎臣也曾動搖過，試探著問楊虎城："彈藥極缺，又無來源，咋辦？"楊虎城只回了五個字——"打完了再說！"

整整8個月。從1926年4月到11月。 直到馮玉祥在五原誓師后派兵入陜，國民聯軍總攻，劉鎮華才倉皇逃竄。11月28日凌晨，西安四門洞開。

城內約5萬軍民死于饑餓、凍餒、疾病與戰火，占全城人口的四分之一。 于右任通電全國，怒斥劉鎮華"殘忍暴酷慘無人道"。

一面是惡鬼，一面是歷史的復雜

圍城結束后，西安城里的慘狀讓所有進城的人落淚。

1927年3月12日，國民聯軍在西安東北角一片荒地上舉行公葬儀式，將散埋各處的數萬具枯骨集中收葬，軍民背來兩萬多袋黃土，堆成東西兩座大冢。于右任手書挽詞："名城高掛殘暉，燕子猶尋故壘，兵民負土墳前淚，爭祭當年餓鬼。" 這個地方，就是今天西安的革命公園。

劉鎮華呢？這個人的結局頗具諷刺意味。

圍城失敗后，他又故技重施，帶著殘部投靠馮玉祥。馮玉祥居然饒了他，將鎮嵩軍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第二集團軍第八方面軍。從名義上講，鎮嵩軍的歷史到此結束。

但實際上，鎮嵩軍的基因一直在延續。中原大戰時，劉鎮華先投馮玉祥，再叛投蔣介石——他弟弟劉茂恩在陣前直接綁票了上司萬選才，當投名狀送給老蔣。這種操作，呂布看了都得自嘆不如。

1937年，劉鎮華精神失常退出政壇，1949年隨國民黨去了臺灣，1955年死于臺北。

歷史的復雜之處在于：鎮嵩軍改編后的第15軍，在抗戰中確實打了硬仗。 太原會戰、中條山會戰、豫中會戰，都留下了他們的身影。尤其是1944年洛陽保衛戰，16000人的部隊血戰日軍14天，突圍時只剩2000余人。 這些人中很多就是當年鎮嵩軍的老底子。

同一支軍隊的血脈里，既有圍困西安餓死五萬百姓的暴行記錄，也有血戰日寇死不退縮的鐵血戰績。 這就是民國亂世最令人唏噓的地方——好人和壞人的邊界，有時候模糊得讓人無法下判斷。

但有一件事是清清楚楚的：當年西安城里那5萬具白骨，是鎮嵩軍永遠洗不掉的罪孽。 革命公園里的兩座土冢還在，西安人至今沒有忘記。

亂世里最大的悲劇，不是軍閥混戰，而是老百姓連做一個安安靜靜的活人都成了奢望。

【參考信源】 《〈白鹿原〉中"劉瞎子"的原型：劉鎮華和他的鎮嵩軍》——澎湃新聞·私家歷史，2017年6月12日 《二虎守長安》——百度百科（引用《西安市志》《陜西省志》等地方史志資料） 《楊虎城死守西安：樹皮草根被吃光》——中國新聞網，2010年2月25日 《百年前"西安圍城"中的慈善救濟》——上海市慈善基金會網站，2022年1月 《劉鎮華》——百度百科（引用《河南文史資料》《陜西文史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