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12月29日,沈陽天寒地凍。奉天省府禮堂外,工人們踩著梯子,將原本懸掛的紅黃藍白黑五色旗取下,換上了青天白日滿地紅旗。那一刻,張學良心里翻騰著兩個念頭:父親張作霖走了正好半年,這事總算辦成了;可緊接著,他又清楚意識到,日本人該急眼了。
在外人眼里,張學良不過是個公子哥,27歲便接了父親的班,手握數十萬東北軍,跺一腳東三省都得顫三顫。但說實話,自1928年6月19日他化裝成伙夫,坐著悶罐車偷偷摸摸回到沈陽那天起,他就沒睡過一個踏實覺。那份心情,用今天的話說,就是“壓力山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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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作霖是在皇姑屯被炸死的。6月4日清晨,火車經過三洞橋時一聲轟響,張作霖被抬回帥府,沒撐到中午便去世了。消息由臧式毅派人送到邯鄲,那時張學良正指揮部隊往關外撤。聽到消息的那一刻,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穩住,必須穩住。日本人在皇姑屯埋炸藥,就是要讓東北群龍無首、亂作一團,好渾水摸魚。
于是他秘不發喪,對外只說“老帥受輕傷,無大礙”,一邊安排部隊有序撤退,一邊連夜化裝,混在士兵中乘運兵車趕回沈陽。
回到沈陽見到張作相、湯玉麟等父輩舊部時,他差點沒繃住。張作相拍著他的肩膀說:“小六子,這個時候你得挺住。”張學良知道,東北這副擔子,從那天起便壓在了自己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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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在面前的局面,說好聽些是“復雜”,說難聽些就是“誰都想咬一口”。蔣介石的北伐軍已打到北京,高喊統一全國,心里的小九九誰不清楚——就是要張學良低頭,把東北收歸南京政府。日本人則更加陰險,他們炸死張作霖,以為張學良會嚇得乖乖就范,充當傀儡。
田中義一派人對他說什么“日本會全力支持你在東北建立一番大事業”,翻譯過來無非是:老老實實當走狗,我們保你在東北當土皇帝。張學良雖年輕,卻不糊涂。父親在世時與日本人斗了一輩子,最終死在他們手里,他再認賊作父,還算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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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幟”的念頭,其實從7月便開始萌生。蔣介石派孔繁蔚來找他,后來又派方本仁、張群、吳鐵城等人一趟趟跑沈陽。平心而論,蔣介石的條件不算苛刻——東北易幟、服從南京政府,其余都好商量。最打動張學良的一句話是:
“東北內政我們不加干涉,只行使外交主權。”
意思是旗換了,你張學良依然是東北王,我不派人,不拆軍隊編制,地盤還是你的,只要在外交上與南京保持一致。這筆賬,劃得來。張學良心里清楚,東北這塊地盤,單靠自己扛日本人,遲早扛不住。父親在時尚且力不從心,何況自己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與蔣介石合作,把東北納入全國一盤棋,日后與日本人較量,至少有個靠山。
張學良與蔣介石的代表談得火熱,日本人那邊便坐不住了。
7月17日,日本駐奉天總領事林久治郎登門,開口便道:
“張將軍,聽說你要跟南方政府搞統一?這事我勸你慎重。”
張學良心中冷笑,嘴上仍客氣:
“林先生,這是中國內政,我們自己的家務事,就不勞您操心了。”
林久治郎臉色一沉,話語便不客氣起來:
“東三省要是升起青天白日旗,就等于讓南方勢力入侵滿洲,日本的特殊權益會受影響,帝國斷不能容忍。”
張學良壓著火氣與他講道理:
“就算將來奉行三民主義,我們也絕不會單方面廢除條約,這一點請放心。”
林久治郎走后,他攥著拳頭半天沒松開——這幫人,真把東北當成自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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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不止嘴上威脅。7月18日,日本內閣便出臺《滿蒙時局措施方案大綱》,明文要用武力阻止南京政府“武統”東北,要解決所謂“滿蒙懸案”——鐵路、商租權等,逼張學良承認當年張作霖簽下的那些不平等條約。他憑什么承認?父親尸骨未寒,日本人便將炸藥埋在了鐵路上,這筆賬他記著。
到了8月,日本人派來前駐華公使林權助,名義上是吊唁張作霖,實則是逼宮。8月9日那天,張學良與他吵了起來。這位老先生倚老賣老,軟硬兼施,一邊說“日本會支持你”,一邊說“你要是歸服國民黨,日本絕不會坐視”。張學良當場拍案:
“余為中國人,所以余之思想自以中國為本位!”
這話幾乎是咬著后槽牙說出來的。林權助走時臉色鐵青,他知道,這梁子是結下了。
那段時間,東北內部的壓力也不小。手底下那幫老人,像楊宇霆、常蔭槐,嘴上不說,心里對這位少帥并不服氣。楊宇霆時任總參議,與張作霖同輩,資格老、手腕硬,覺得張學良太嫩,處處掣肘。張學良提出易幟,他表面上不反對,背地里卻對常蔭槐嘀咕:
“換了旗,就得聽蔣介石的,咱們就失去自主了。不換旗,咱們舉足輕重,戰守自如,主動權在咱們手里。”
這話聽來有理,實則想讓他做第二個張作霖,繼續割據一方。張學良明白他們的心思,但他更明白,時代變了。北伐軍勢如破竹,全國上下盼統一,東北再想關起門來當土皇帝,那是逆潮流而動。何況日本人對東北虎視眈眈,內部再不抱團,遲早會被一口口吃掉。他對自己說:小六子,這個局,必須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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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定下7月22日易幟,因日本人壓力太大,蔣介石那邊也擔心他扛不住,雙方一商量,往后推了。第二次想推到10月10日“雙十節”,結果仍不行,日本人盯得太緊,稍有風吹草動便跳腳。那幾個月,張學良表面上在沈陽照常理事,接見外賓、視察部隊、到東北大學講話,心里卻始終繃著一根弦。他對東大學生說:
“余決非賣國之人,有損主權之事,決不退讓。”
這話是說給學生聽的,也是說給日本人聽的,更是說給那些勸他當縮頭烏龜的人聽的。
真正讓他下定決心的,并非沈陽帥府,而是河北灤縣一座破廟。
6月6日,他帶部隊撤到灤縣,司令部設在城里,自己卻悄悄住進城北五里外橫山上的大覺寺。那座廟破舊不堪,卻清靜無人打擾。山下便是火車站,有事隨時可走。那幾天夜里,他獨自坐在大覺寺禪房里,關緊門,反復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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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機要秘書劉鳴九拿著幾份電報來批辦,他簽完字,把劉鳴九拉到墻角,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老將不在了”,隨即流下淚來。那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落淚。劉鳴九嚇了一跳,他擺擺手不讓出聲,低聲說:
“東北一隅,不足以抵抗日本一國,只有國家統一,才有希望轉弱為強,否則豆剖瓜分的局面終難幸免。”
這話說出口,他心里的結便解開了。臨走那天早上,他看見大覺寺案上的文房四寶,順手寫下一首詩:
“世事仁者覺,幸有大覺名。天意何憒憒,人心自明明。”
到了12月中旬,事情終于有了突破。蔣介石的特使張群、吳鐵城、方本仁等人抵達沈陽,這回不是來談條件的,而是來送東西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旗,以及東北主要官員的委任狀。張群對他說:“漢卿,蔣委員長說了,只要你通電易幟,東北政務委員會你說了算,熱河也劃給你。”這話算是把最后一塊石頭搬開了。
12月24日,張學良給手下人通氣:29日,換旗。那幾天他幾乎沒合眼,反復交代下面:軍隊要穩住,地方要穩住,日本人如果搗亂,不準先開槍,但也不準慫。沈陽城里的警察全部上街維持秩序,電報局的人24小時待命,29日早上7時,他要通電全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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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9日,天還沒亮張學良便起了床。7時整,奉天省府禮堂,易幟典禮正式開始。方本仁代表南京政府監誓,他帶頭宣誓“遵守三民主義,服從國民政府”。
一聲令下,全東北所有的機關、學校、軍營同時換旗。五色旗降下,青天白日旗升起。那一刻,禮堂里靜得能聽見呼吸聲。他給蔣介石發的電報只有一句話:
“現已飭令東北所屬于廿九日早七點起改易國旗,特請備案,并請定該日為國民黨統一中國紀念日為盼。”
后來有人告訴他,蔣介石接到電報時正在開會,當場念給大家聽,全場鼓掌。電報發完,張學良靠在椅子上,長長出了一口氣。
31日,南京政府的任命下達:他任東北邊防軍司令長官,張作相和萬福麟任副司令,翟文選、張作相、常蔭槐、湯玉麟分任奉天、吉林、黑龍江、熱河四省主席。蔣介石說話算話,東北內政基本不插手,他的地盤還是他的地盤。
但事情遠未結束。易幟之后,日本人對他的態度更加惡劣。1929年夏天,蔣介石攛掇他收回中東路,說“趁蘇聯自顧不暇,把路權拿回來”。他腦子一熱,便干了。結果蘇聯遠東軍打過來,東北軍海軍在同江全軍覆沒,陸地上也連吃敗仗,最后不得不簽了《伯力議定書》,將中東路又還了回去。那仗打得,窩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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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1930年的中原大戰。閻錫山、馮玉祥聯合反蔣,兩邊都派人來拉他。他盤算許久,最終決定幫蔣介石。9月18日,他通電“擁護中央”,派十余萬東北軍入關。蔣介石贏了,投桃報李,把華北的地盤劃給他,平津、青島、河北、察哈爾都歸他管。那陣子,是他這輩子最風光的時刻,也是埋下最大禍根的時刻——東北軍主力入關,關外空虛,日本人看在眼里,記在心里。
1931年9月18日晚上,沈陽柳條湖的爆炸聲傳來時,他正在北平的戲院里聽戲。消息傳來,他第一反應是“日本人這是要往大了鬧”。他給南京發電報,蔣介石回電說“不予抵抗,免得事態擴大”。他猶豫了一夜,最終下令:東北軍不得抵抗,撤入關內。這個命令,是他這輩子最后悔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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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張學良總在想一個問題:如果1928年那會兒沒有易幟,后面的事情會怎樣?東北會不會更早被日本人吞掉?還是說,他能像有些人說的那樣,在關外當一個土皇帝,獨善其身?想來想去,答案還是一樣的。東北易幟,他沒做錯。那面青天白日旗升起來的時候,全國人民都看著,都知道東北是中國的一部分,都知道他不是日本人的走狗。至于后來丟了東北,那是另一筆賬了。
他這輩子,干過不少糊涂事,但有兩件事他從來不后悔:一件是1928年改旗易幟,一件是1936年西安事變。兩件事,一個目的——不當亡國奴,不當漢奸。
大覺寺那首詩的最后一句是“人心自明明”。什么意思?就是說,人心自己知道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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