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十五年(820年)正月二十七日,唐憲宗慘遭宦官陳弘志弒殺,時年四十三歲。
后人對唐憲宗的評價頗高,而他執(zhí)政時期,大唐的確出現(xiàn)了中興的氣象。
困擾大唐多年的藩鎮(zhèn)問題至少在表面上解決了,連一向咄咄逼人的河朔三鎮(zhèn)都接受朝廷的職務調(diào)動了。
哪怕是唐穆宗時期,魏博和成德的節(jié)度使都是天子一詔可換的。
藩鎮(zhèn)解決了,宦官則在唐憲宗超強的能力以及元和群臣的壓制下,基本翻不起什么浪花。
可惜唐憲宗晚年很成問題,堪比唐玄宗的前明后暗。
一時之昏引致后來的牛李黨爭就不說了,此前在平藩問題上,多少大臣進言先淮西后恒冀。
可惜唐憲宗始終不聽,再三受挫后還要猶豫很久才同意,可謂走了近十年冤枉路。
而這幾年,國庫耗虛無數(shù),民生也被搞廢。
藩鎮(zhèn)之后,在唐德宗以來宦官掌神策的規(guī)矩上多有猶豫。
說實話,此時宦官能否還能掌神策,全在唐憲宗一念之間。
可惜唐憲宗本人輕蔑的認為,宦官不過是皇帝的家奴,讓之生則生,讓之死則死。
唐憲宗在世可以壓制,而他死后,后面的皇帝還能斗得過有兵權的宦官?
至此,晚唐的權宦廢立皇帝如同兒戲,成為自藩鎮(zhèn)之后,另一個威脅朝廷的力量。
要是唐憲宗能保持“英悟之主”的狀態(tài),且繼續(xù)在位十幾二十年,大唐或許真的中興了。
但真實的歷史上,唐憲宗僥幸粗定天下后開始飄了,大興土木,沈迷享受,后期更是著迷神仙方士,且讓方士當刺史,甚至說過渾話:
“煩一州之力而能為人主致長生,臣子亦何愛焉!”
其前明后暗,可比唐玄宗快多了,要是讓他再活個二三十年,保不準在出什么事,最終也死于蔑視的宦官之手。
而后宦官廢立皇帝,如同兒戲。
寶歷二年(826年)十二月初八日,深夜打獵回來的唐敬宗沒有休息,帶著宦官劉克明等人喝酒玩樂到半夜。
酒一喝多,就得上廁所。
唐敬宗搖搖晃晃準備去廁所,剛一進去,大殿上的燭光詭異的全熄滅。
等燭光再次點亮的時候,劉克明一臉悲傷的對外宣布:天子駕崩了。
唐敬宗素無隱疾,他的暴卒和宦官劉克明脫不了干系。
而后劉克明立即矯詔讓絳王李悟代理監(jiān)國,企圖擁立李悟為國君。
但遭到掌握神策軍的宦官王守澄和梁守謙不滿,畢竟李悟真的登基,那代替他們位置的就是劉克明。
因而王守澄立刻帶兵誅殺了劉克明,擁立江王李涵上位,改名李昂,也就是唐文宗。
唐憲宗駕崩才六年,宦官權勢,已經(jīng)到了這個地步。
唐文宗是宦官王守澄扶持上位的,和傀儡差不多。
想要奪權,只能找另一個宦官扳倒王守澄,這個宦官就是仇士良。
可惜用宦官扳倒宦官,就是換湯不換藥,等于白折騰。
因此,唐文宗想要通過官僚來奪權,就和宰相李訓等人謀除仇士良。
結果被仇士良發(fā)覺,帶著神策軍殺向?qū)m門,挾持了唐文宗。
皇帝在宦官手上,李訓一幫官僚沒法翻天,后慘遭殺害。
甘露之變后,宰相李石企圖幫唐文宗壓制宦官,卻遭到仇士良爆發(fā),當街派人刺殺他。
好在李石命大,逃過一劫。
唐文宗知道怎么回事,但他有什么辦法?沒權沒兵,只能當做沒看見。
至此,朝政徹底被仇士良等一幫宦官掌握。
仇士良一生弒殺兩個王、一個妃子、四個宰相,晚年更是大言不慚的總結玩弄皇帝的經(jīng)驗:
天子不可令閑暇,暇必觀書,見儒臣,則又納諫,智深慮遠,減玩好,省游幸,吾屬恩且薄而權輕矣。為諸君計,莫若殖財貨,盛鷹馬,日以球獵聲色蠱其心,極侈靡,使悅不知息,則必斥經(jīng)術,阇外事,萬機在我,恩澤權力欲焉往哉?
而且仇士良最后還是善終的,自然死亡。
如此囂張跋扈,可謂太監(jiān)專權極致了。
所以,唐憲宗之后的皇帝,別提把大唐恢復到安史之亂前的水平了,能回到唐憲宗時期,就算不錯了。
也就是說在權宦專權到極致的情況下,唐武宗登基了。
唐武宗原名李瀍,他是唐穆宗第五子,也是最小的兒子。
非嫡非長,原本就沒有機會當皇帝。
可惜唐敬宗、文宗先后登基后,唐穆宗五子活著的兒子有漳王李湊、安王李溶和穎王李瀍。
漳王李湊于太和五年(831年)卷入宰相宋審錫謀反案中被降為巢縣公,三年后去世。
至于唐文宗,雖然命短,但也有兩個兒子,分別是蔣王李宗儉和太子李永。
可惜二人都先于唐文宗去世,不得已,只好立唐敬宗兒子陳王李成美為太子。
按理說,唐文宗駕崩后,是李成美該登基。
但宦官仇士良、魚弘志和神策軍樞密使劉弘逸、薛季棱有矛盾。
而且甘露之變后,仇士良雖權傾一時,但也樹敵太多,只有憑借擁立之功才能在新帝登基后保住性命、繼續(xù)掌權。
至于樞密使劉弘逸等人,其實支持安王李溶。
最終仇士良只能選擇和樞密使毫無牽扯的穎王李瀍登基,是為唐武宗。
而唐武宗一登基,就立馬賜死了李溶和李成美。
隨后,唐武宗干了一件大事,就是為母親改姓。
史書記載,唐武宗的生母是宣懿皇后韋氏,而在《唐雅王府參軍李公夫人京兆韋氏墓志并序》里,則記載其生母為廉氏。
為啥要替母親改姓呢?就在于中唐自唐敬宗之后,諸多唐帝的母親出身都很低,和唐朝前期士族聯(lián)誼形成鮮明的對比。
一方面是防止外戚干政,一方面則是當時除太子以外的十六宅諸王多無正式婚姻,多以宮人為侍妾。
這就導致一些皇帝面對士族的時候,存在一些自卑心理,比如唐文宗,就說過這么一句話:
“我家二百年天子,顧不及崔、盧耶?”
所以后面很多皇帝都為母親改姓,都是往名門望族上改。
唐武宗給母親改了京兆韋氏,后面的唐宣宗則將母親朱氏改為了滎陽鄭氏。
為母親改姓,只不過為了執(zhí)政做基礎,也是增加自己的合法性。
雖說唐武宗是宦官扶持,但在十六王宅的時候,也并非無所事事,也不怎么看得上懦弱的唐文宗。
也因此上位后,并未任用開成末年的宰輔班子如楊嗣復、李玨等人。
這些人都是牛黨之人,既然不用牛黨,自然就用敵對的李黨。
在樞密使楊欽義的推薦下,唐武宗召回了淮南節(jié)度使李德裕。
李德裕一回朝便任宰相,至此,君臣迎來一段佳話。
問題是唐武宗是仇士良扶持的,想要重振皇權,就必須扳倒仇士良。
這次,唐武宗吸取了唐文宗企圖殺盡宦官的錯誤政策。
在唐武宗眼里,宦官雖然勢大,但也不是鐵板一塊。
而對于宦官而言,目標都是爬上高位,周邊都是自己的競爭對手,加上仇士良樹敵過多,這就給了唐武宗操作空間,即步步緊逼,逐步分化瓦解。
先表現(xiàn)對仇士良的“恭順”,允許其繼續(xù)參政,甚至在祭祀、朝會等場合給予其優(yōu)厚待遇,以此來麻痹仇士良。
然后升仇士良為左衛(wèi)上將軍、楚國公這些虛職,逐步削其實權。
在麻痹仇士良的同時,又在李德裕的建議下,提拔寒門出身的官員填補要職,以此來制衡宦官。
而后提拔和仇士良有隙的宦官楊欽義、劉行深為左右神策軍中尉,分割其兵權。
如此這番,引起仇士良了的警惕。
眼看權力就要旁落,仇士良想要如法炮制“甘露之變”,試圖煽動神策軍嘩變逼宮。
但唐武宗早就料到仇士良有這一出,提前做了準備。
然后暗示和仇士良有舊怨的劉弘逸等宦官黨羽舉報其不法,以雷霆手段處置了與謀劃的宦官。
至于仇士良,倒是沒有趕盡殺絕,而是貶為內(nèi)侍監(jiān)。
在其徹底沒了權力后,徹底強迫其致仕。
另一邊唐武宗沒忘記優(yōu)待參與的宦官楊欽義等人,讓激烈的南北司之爭暫時和緩一陣。
幾番操作,唐武宗的皇權稍微振作一番。
而在唐武宗扳倒仇士良期間,回鶻居然滅亡了。
當然,名義上的滅亡始于唐文宗開成五年(840年)秋。
當時的回鶻將領句錄莫賀起兵叛亂,勾結回鶻北方大敵黠戛斯部。
回鶻可汗闔偈可汗猝不及防,當即被斬殺,漠北回鶻汗國的歷史被終結。
在黠戛斯的追剿下,回鶻余眾要么南下,要么西遷。
而在追剿途中,居然見到了與回鶻和親的唐朝太和公主。
黠戛斯可汗就以護送太和公主為契機,南下恢復與唐朝的聯(lián)系。
另一邊,潰散的回鶻余部擁立烏介特勤為共主,帶他們尋找生機。
烏介自稱可汗,不斷收攏殘兵,而這么一收攏,居然發(fā)現(xiàn)手上居然有回鶻十三部,麾下騎兵十余萬人。
十余萬兵馬在手,何愁找不到生機?
至于烏介可汗的生機,就是以歸附大唐為名,要求大唐割讓河朔三鎮(zhèn),讓他重建回鶻牙帳。
一時間,大唐邊境聚集了十萬余回鶻兵馬。
而此時,河朔三鎮(zhèn)之一的盧龍軍發(fā)生兵變,牙將陳行泰殺死節(jié)度使史元忠自立,唐武宗正派雄武軍軍使張仲武前去平叛。
所以,對于突如其來的回鶻兵馬,唐武宗很慎重。
畢竟大唐現(xiàn)在內(nèi)憂外患,外有吐蕃,內(nèi)有藩鎮(zhèn),稍有不慎,就會崩潰。
一開始,李德裕打算招撫,給了那頡咄部兩萬斛谷賑濟,釋放善意。
而黠戛斯護送太和公主使者又在半路被烏介可汗俘獲,就以此為籌碼。
既不斷向大唐索要糧草,又要求割讓振武軍治下城池給烏介可汗居住。
本來振武軍鎮(zhèn)就是防備回鶻人的,豈能送給烏介可汗?
所以唐武宗根本不會答應,但又怕烏介可汗狗急跳墻,就表示大唐愿意支持持回鶻人復國,但復國后的牙帳必須遷到漠南地區(qū)。
北方就是黠戛斯,烏介可汗可打不過,自然不樂意。
烏介可汗自信內(nèi)憂外患的大唐必然不敢出兵,直接帶兵逼近大同軍駐地,挑釁的將牙帳設立于此地。
另一邊,還派騎兵前往天德軍鎮(zhèn)和振武軍鎮(zhèn),就是做出一副要進攻的樣子逼迫大唐同意。
看來烏介可汗是鐵了心要出兵了。
唐武宗和李德裕商量,一昧退縮,不能換取烏介可汗的退讓,既然如此,那就打跑他們。
而后李德裕將浙西、宣州的精銳弩手調(diào)到北方,以克制回鶻騎兵。
至于烏介可汗,也看借城不成,索性直接出兵霸占。
會昌二年(842年)七月,烏介可汗出兵云州。
九月,唐武宗命河東、幽州、天德軍的藩鎮(zhèn)則聯(lián)合吐谷渾、沙陀騎兵共同擊潰烏介可汗。
云州一戰(zhàn),張仲武擊潰烏介可汗主力,天德防御副使石雄則乘勝追擊。
初戰(zhàn)失利,烏介可汗帶著殘兵逃竄到振武軍駐地。
勝利的天平倒向大唐這邊,李德裕決定,趁這個機會徹底解決回鶻人。
但牛黨則極力反對,認為回鶻和大唐交好多年,大勝之后該招撫一下。
至于唐武宗,則認為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決定徹底滅了回鶻。
但太和公主還在烏介可汗手上,想要解決烏介可汗,得先救出太和公主。
為此,唐武宗讓石雄率精銳將士夜襲回鶻牙帳,力保救出太和公主的同時,摧毀烏介可汗勢力。
任務艱巨,石雄先派斥候打探,摸準太和公主的營帳后,悄悄夜襲。
烏介可汗措手不及,連夜逃竄,石雄則帶著騎兵追到殺胡山,在殺胡山斬殺萬余名回鶻士兵。
至于烏介可汗,則逃竄到室韋部,大勢已去的情況下被部下弒殺,回鶻汗國徹底覆滅。
曾經(jīng)威風掃地的唐朝,在藩鎮(zhèn)眼里,似乎又有了一丁點的威勢了。
如果說對回鶻的戰(zhàn)爭,只是唐武宗趁著痛打落水狗的話,那接下來平定昭義劉禛之亂,才真正顯示唐武宗、李德裕君臣水平。
唐穆宗之后,河朔三鎮(zhèn)再度搞起了不聽朝廷號令路子。
就當時而言,是絕對大逆不道的,可偏偏朝廷就是拿他們沒辦法。
在這種情況下,其他藩鎮(zhèn)也難免蠢蠢欲動,畢竟和尚摸得,我就摸不得?憑什么不能和河朔三鎮(zhèn)一樣呢?
所以有了河朔三鎮(zhèn)這個榜樣之后,經(jīng)常有新的藩鎮(zhèn)跳出來搞自立。
面對這種新的鬧自立的藩鎮(zhèn),河朔三鎮(zhèn)或多或少都會支持他們一點。
畢竟他們也害怕朝廷趁這個機會連他們一起搞掉。
只是這么一來,朝廷的平叛工作就會無限期延長,就算平定了,也身心疲憊。
比如唐文宗時期,橫海鎮(zhèn)李同捷搞自立,就得到成德節(jié)度使王庭湊的支持。
有了成德軍的加入,朝廷先后花了三年時間才平定,河朔三鎮(zhèn)搞事能力可見一斑。
但如果沒有河朔三鎮(zhèn)的力量摻和,平叛工作就順利多了。
比如唐穆宗時期,宣武鎮(zhèn)軍變,不到一個月就平定了,可謂迅速。
但自立后帶來的誘惑實在太大,唐武宗時期,昭義軍劉稹就反叛了。
會昌三年(843年)四月,昭義節(jié)度使劉從諫兵病卒,其侄子劉稹秘不發(fā)喪,脅迫監(jiān)軍奏請繼任留后。
劉稹膽子這么大,無非就是覺得自己地盤和魏博、成德接壤,一旦自立,他們會幫自己對付朝廷的。
這一點,唐武宗和李德裕心知肚明。
為防止河朔三鎮(zhèn)摻和叛亂,唐武宗把之前河朔三鎮(zhèn)拿不到臺面的事情放到太陽底下,公開認可河朔三鎮(zhèn)的獨立性,徹底孤立了昭義鎮(zhèn):
若遣重臣往諭王元逵(成德節(jié)度使)、何弘敬(魏博節(jié)度使),以河朔自艱難以來,列圣許其傳襲,已成故事,與澤潞(昭義)不同。
此前河朔三鎮(zhèn)摻和,無非是怕朝廷平叛太順利,連同河朔三鎮(zhèn)一起打。
現(xiàn)在朝廷公開表面,現(xiàn)在只打冒頭的新藩鎮(zhèn),不動河朔三鎮(zhèn)。
這么一來,河朔三鎮(zhèn)摻和叛亂的動力就沒有了。
不僅不參與,成德、魏博兩鎮(zhèn)都參與了對昭義的討伐。
當然,參與平定也是好事,但萬一趁機占領邢、洺、磁三州怎么辦,這仗不是白打了,最后豈不是便宜了河朔藩鎮(zhèn)?
為此,李德裕身在朝廷中樞則遙控前線軍機,督促武將節(jié)度使、河朔藩鎮(zhèn)為唐廷作戰(zhàn)。
而戰(zhàn)后,則奏請給事中盧弘止為邢、洺、磁三州留后,先堵住成德、魏博想要占據(jù)的嘴。
又命山南東道節(jié)度使盧鈞兼任昭義軍節(jié)度使,并讓他立刻前往昭義軍任職。
而在平叛期間,忠武軍節(jié)度使王宰也參與平叛,目標是磁州。
本來猶豫的魏博節(jié)度使何弘敬得知王宰要進攻磁州,怕他搶先一步,立即出兵討伐劉稹。
期間河陽節(jié)度使王茂元已患病不能理事,又讓王宰暫管河陽軍事務。
只是王宰攻取天井關后,不乘勝攻取澤州,而讓兒子王晏實守衛(wèi)磁州。
李德裕見狀,又調(diào)義成節(jié)度使劉沔為進駐萬善,監(jiān)督王宰進軍,事后又讓其為河陽節(jié)度使,避免王宰勢力過大。
這次平叛,堪稱漂亮。
既打擊了藩鎮(zhèn),維護了朝廷的權威,又避免藩鎮(zhèn)趁平叛期間擴大勢力。
但前面說了,唐武宗為了平叛,讓河朔三鎮(zhèn)的獨立徹底公開,算是黑點。
問題是,在唐武宗時期,想讓藩鎮(zhèn)回到安史之亂前是不可能的了,河朔三鎮(zhèn)的獨立是無法改變的。
既然如此,還不如承認河朔三鎮(zhèn)的獨立的基礎上,盡量加強朝廷的權威。
況且河朔三鎮(zhèn)的獨立性就像清朝的鐵帽子王一樣,鐵的是帽子而非本人,畢竟河朔三鎮(zhèn)下克上的情況比比皆是,唐武宗可以借這個好好敲打河朔三鎮(zhèn)節(jié)度使。
換句話說,節(jié)度使被驕兵悍將擁立成了節(jié)度使,面對朝廷最好乖乖的。
要是哪天被下克上了,朝廷還能給點體面,高官厚祿,得以善終。
要是和朝廷對著干,那就是自斷退路,凡事留一線,日后好相見:
自用兵以來,河北三鎮(zhèn)每遣使者至京師,李德裕常面諭之曰:“河朔兵力雖強,不能自立,須借朝廷官爵威命以安軍情。歸語汝使:與其使大將邀宣慰敕使以求官爵,何如自奮忠義,立功立事,結知明主,使恩出朝廷,不亦榮乎!且以耳目所及者言之,李載義在幽州,為國家盡忠平滄景,及為軍中所逐,不失作節(jié)度使,后鎮(zhèn)太原,位至宰相。楊志誠遣大將遮敕使馬求官,及為軍中所逐,朝廷竟不赦其罪。此二人禍福足以觀矣。”德裕復以其言白上,上曰:“要當如此明告之。”由是三鎮(zhèn)不敢有異志。
這么一來,雖然河朔三鎮(zhèn)依舊割據(jù),但朝廷和地方總歸到達了一個穩(wěn)定的平衡點。
除了河朔三鎮(zhèn)之外,其他藩鎮(zhèn)依舊要遵從朝廷的任命,想要鬧割據(jù),就會遭到朝廷鎮(zhèn)壓。
至于河朔三鎮(zhèn),雖然割據(jù),但節(jié)度使也必須對朝廷客客氣氣。
當然,平定劉稹的成功,又加大了對宦官的籌碼。
唐武宗也是借平叛之際,剝奪了仇士良兵權。
唐武宗即位僅僅幾年,就接連大戰(zhàn),國庫一下子空虛了。
中晚唐削藩為何這么難,一個大問題就是戰(zhàn)爭軍費不夠。
不發(fā)生戰(zhàn)爭的情況下,中晚唐的軍費就已經(jīng)占據(jù)國庫之初的七八成,倒也勉強可以平衡。
一旦發(fā)生戰(zhàn)爭,國庫就會入不敷出。
唐德宗建中削藩,唐憲宗元和削藩,唐穆宗長慶河朔歸化,都讓國庫面臨巨大的壓力。
尤其是唐德宗削藩,為了籌措軍費而過度搜刮,卻引發(fā)了涇原兵變導致德宗狼狽出逃奉天,可謂慘痛的教訓。
哪怕是唐憲宗,也因為搞錢而備受指責。
所以唐武宗和李德裕面對國庫空虛的情況下,選擇了滅佛。
中唐以來,佛教寺院占據(jù)了大量的土地和人口,而僧尼又是免除徭役賦稅的。
為了躲避賦稅,無數(shù)人跑去當了和尚,導致國庫收入銳減。
在這個基礎上,會昌五年(845年),唐武宗下詔,大規(guī)模摧毀寺院,強制僧尼還俗。
根據(jù)記載,武宗滅佛,共摧毀4.6萬余所寺院,強制26萬余人僧尼還俗,沒收了數(shù)千萬畝的土地和釋放了15萬的寺院奴婢。
收繳了佛教寺廟的大量財富,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國庫空虛的問題。
盡管后人對武宗滅佛多有苛責,但如果不這樣做,只能搜刮百姓。
兩害相權取其輕,與苦一苦百姓,滅佛不失為一個更好的選擇。
有了錢,事情就好辦,在李德裕的輔佐下,整頓吏治,革新軍事,穩(wěn)定藩鎮(zhèn)關系,打擊宦官勢力。
在一定程度上扭轉(zhuǎn)了自中唐以來的衰敗趨勢,史稱“會昌中興”。
當然,唐武宗也不是如此完美。
唐武宗本人也喜歡信仰道教服食丹藥并因此早逝,也對甘露之變中遇害的宰相王涯、賈竦子孫措置失當,也在李德裕的形影響下,對牛黨苛刻等等。
但就晚唐的局勢而言,唐武宗已經(jīng)做的足夠好了。
大唐經(jīng)安史之亂后,雖然在唐憲宗時期國力有所恢復,但整個朝廷都腐朽爛了,土地兼并問題更是日益嚴重。
就算重用了李德裕,整頓吏治和科舉選拔制度以降低士族門蔭的機會。
但寒門士子,始終無法對抗士族階層。
至于晚唐的藩鎮(zhèn)宦官問題,唐武宗也沒法,也無力解決。
他本身就算宦官扶持上位的,也明白收回神策軍軍權是不現(xiàn)實的,想要有所作為,只能在不損害宦官根本利益的前提下才有可能實現(xiàn)。
而死后,自己叔叔唐宣宗也是被宦官擁立上位的。
唐武宗即位和身后事都由不得自己的做主,可見宦官問題根本就沒有解決的跡象。
至于藩鎮(zhèn),也只能維持前文說的一個平衡而已。
就某方面而言,唐武宗在位期間,只是大唐回光返照罷了,讓大唐衰落的過程暫時性的停滯了一下,更憑借穩(wěn)定的政局,福澤到唐宣宗,也為大唐續(xù)命了六十余年。
只是地方藩鎮(zhèn)割據(jù),中樞宦官橫行的局面依舊存在,且不可持續(xù),終究會迎來權力分配的重新洗牌。
當然,不是說唐武宗能力不行,實際上,唐武宗是一個很有能力和魄力的皇帝。
但身處晚唐這個天崩的開局,唐武宗能怎么辦?
不用宦官用誰?朝臣牛李黨爭斗了幾十年,外戚有郭皇后這個前車之鑒,誰還敢用?至于宗室?大唐前期宗室政變一個接一個,誰還敢用宗室?
只能說運去英雄不自由,國勢如此,積重難返,豈是人力所能扭轉(zhuǎn)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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