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4點，他在用身體喂養機器人。

拉各斯的凌晨四點，還浸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里。出租屋的窗戶對著一條窄巷，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野狗的吠叫，混著隔壁鄰居熟睡的鼾聲，在寂靜里被拉得很長。25歲的Zeus猛地從硬板床上彈坐起來，額前的碎發被冷汗濡濕，眼底還帶著未散的困意——但他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躺下續覺，像是早已刻入本能的生物鐘在驅使著他。

他的動作很輕，生怕吵醒隔壁房間合租的伙伴，指尖在漆黑的床頭柜上摸索，很快觸到了那部邊角磨得發亮的iPhone，還有一根早已被汗水浸得有些發潮的彈性綁帶。這兩件東西，是他過去三個月里最親密的伙伴，也是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依靠。沒有說明書，沒有專人指導，他憑著合同里寥寥幾句的描述，早已熟練掌握了所有流程。

Zeus咬著綁帶的一端，將手機牢牢固定在自己的額頭中央，指尖反復調整角度，對著墻面的影子比劃了好幾次，直到確認屏幕能完整框住自己的雙手，能清晰捕捉到每一個細微的動作，才停下了手。屏幕亮起的微光，在漆黑的房間里映出他疲憊卻認真的臉，眼窩深陷，下頜線繃得很緊，唯有眼神里，藏著一絲對生計的迫切。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錄制鍵。沒有開場白，沒有多余的動作，他轉身走向凌亂的床鋪，開始了一天的“工作”。指尖撫過起皺的床單，從床頭到床尾，仔細地鋪平每一道褶皺，動作不算流暢，卻帶著一種刻意的規整——他知道，每一個抬手、每一次彎腰，都要被清晰地記錄下來。接著是疊衣服，那些洗得發白的T恤和長褲，被他小心翼翼地疊成方方正正的模樣，一一擺放在床沿；最后，他端起桌上散落的碗筷，指尖捏著碗沿，輕輕碼進狹小的水槽里，水流還沒打開，碗筷碰撞的輕響，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整個過程，他一言不發，只有手機鏡頭在額頭前，忠實地記錄著這一切——第一人稱的視角，像是把觀看者的眼睛，安在了他的身上，能清晰看到他指節的紋路，看到他袖口磨破的邊角，看到他每一個動作里的認真與麻木。他不知道鏡頭的另一端是誰，不知道這些平淡無奇的日常，會被發送到哪里，更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每一個抬手、每一次彎腰，都在為遠在地球另一端的“鋼鐵身軀”，示范著如何像人類一樣生活。

錄制結束的提示音響起，Zeus才緩緩取下額頭上的手機，揉了揉被綁帶勒得發疼的額頭，指尖快速點擊屏幕，將視頻上傳到那個陌生的平臺——平臺的名字很長，他記不住，也不想記，那只是合同上一串冰冷的字符，是他換取生計的通道。上傳成功的提示彈出時，他緊繃的肩膀才微微放松了一些，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

他打開移動支付的界面，看著余額里即將增加的15美元，嘴角扯出一個微弱的笑容。在拉各斯，這個數字不算多，卻抵得上普通日結工人兩到三天的收入，夠他交這個月的房租，夠他買幾天的口糧，夠他在這個生存艱難的城市里，多撐一段時間。

天漸漸亮了，窗外的窄巷開始有了人聲，陽光透過窗戶的縫隙，灑在他疲憊的臉上。Zeus靠在墻上，看著手機屏幕里自己剛剛錄制的視頻，畫面里的自己，動作機械而認真，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木偶。他不知道，這段記錄著他日常的視頻，會跨越山海，抵達美國帕洛阿爾托的一間辦公室，會被存入某個科技巨頭的數據庫，會成為造價數萬美元的人形機器人的訓練素材——那些他重復了無數次的鋪床、疊衣服、碼碗筷的動作，終將教會一臺冰冷的鋼鐵之軀，如何模仿人類，如何“生活”。

他只知道，等休息片刻，他還要再次拿起手機，再次將綁帶纏在額頭上，再次重復那些平淡無奇的動作。因為他需要那15美元，需要這份“看不見未來”的工作，在這座城市里，艱難而堅定地活下去。而遠在千里之外的硅谷，一臺人形機器人，正等著他的“示范”，學會如何成為一個“像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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