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的春,總是來得遲緩而鄭重。仿佛要等最后一場料峭的寒意徹底散去,太陽才肯真正地將暖意鋪滿向陽的山坡。對于我們這些生于斯長于斯的八十年代末的孩子而言,五一勞動節(jié)過后,便是一個盛大節(jié)日的序曲。這個節(jié)日與書本無關(guān),與課堂無關(guān),它屬于山前崖,屬于那些被暖陽喚醒的石頭,以及石頭底下,那些蟄伏了一整個冬天的、小小的“財富”。
那時候,家里的光景總是清貧的,每一分錢都帶著汗水的咸味。而山坡上的蝎子,便成了我們童年世界里,最觸手可及的希望。我們給它們起了生動又貼切的名字:身形粗壯、螯足有力的,是尊貴的“老母”,一只便能換來五分錢的歡欣;中等個頭、靈活機敏的,是“噶大變”,也能換來三分錢的慰藉;至于那些細弱如繡花針的“蝎虎尼”,我們總不忍心將它們收入囊中,掀到了,便輕輕撥回石縫,任它們繼續(xù)生長。這或許是孩童世界里,最樸素也最動人的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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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武器”簡陋得可愛。一雙筷子,從中間劈開,頂端削得尖利,再用一根細鐵絲在另一端緊緊纏繞,便成了一把趁手的鑷子。再配上一個洗得發(fā)白的塑料瓶,這便是我們?nèi)康募耶?dāng)。放學(xué)鈴聲一響,我們便如一群出籠的雀兒,揣著這些簡陋的“利器”,呼朋引伴地奔向那片熟悉的向陽坡。
掀開一塊石頭,是需要屏住呼吸的。目光急切地搜尋,當(dāng)那灰褐色的身影映入眼簾時,心跳會漏掉一拍。若是“老母”,便會壓低聲音發(fā)出一聲勝利的歡呼,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住它的尾巴,看它在瓶中驚慌失措地掙扎,那份滿足感,遠勝過考了一百分。被蝎子蟄到也是常有的事,鉆心的疼從指尖瞬間蔓延,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卻咬著牙不肯哭出聲。村里的老人說,石縫里的草藥能解蝎毒,我們便學(xué)著辨認,摘下幾片葉子,揉碎了敷在傷處。那微涼的汁液,雖不能立刻止痛,卻也是一種成長的勛章。
賣蝎子換來的錢,或是一支新鉛筆,或是一個作業(yè)本,偶爾,也會變成一根在舌尖融化的冰棍,那甜絲絲的滋味,能回味好幾天。若是運氣好,攢夠了學(xué)費,那便是最大的榮耀。那些清貧卻溫暖的歲月,那些與小伙伴相伴的時光,早已刻進我的骨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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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上了高中,村里興起了紅外線燈。夜色里,一盞盞燈亮起,像無數(shù)雙貪婪的眼睛,搜尋著石間的蝎影。人們不再需要費力掀石,蝎子的身影在光下無所遁形。捕捉變得容易,山坡上的蝎子卻越來越少,它們繁殖的速度,終究趕不上人們索取的腳步。那些曾經(jīng)隨處可見的“老母”“噶大變”,漸漸沒了蹤跡,石縫里,只剩下空蕩蕩的寂靜。
再后來,我讀了大學(xué),離開了故鄉(xiāng)。多年后再回沂蒙山,山坡早已沒了當(dāng)年的模樣,田地荒蕪,草木叢生。那些曾經(jīng)被我們掀過無數(shù)次的石頭,依舊靜靜躺在那里,卻再也找不到一只蝎子的身影。兒時的小伙伴,早已各奔東西,散落天涯。老家的年輕人,大多都去了城市拼搏,只留下父輩們,守著這片貧瘠卻深情的土地。
我站在山坡上,忽然懂得,成長從來都不是奔赴遠方,而是學(xué)會告別——告別童年,告別同伴,告別故鄉(xiāng)的舊模樣。而生命的意義,從來都不是索取與擁有,而是在滄桑世事中,依然選擇堅強地活著,在物是人非中,依然守著心底的溫柔與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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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石下再無蝎影,故園再無舊時光。可那些掀蝎子的日子,那些與小伙伴相伴的時光,那些清貧卻溫暖的歲月,早已刻進我的骨血里,成為我生命中最珍貴的收藏。世事滄桑,人生不易,就像沂蒙山的蝎子,來了又去,聚了又散;就像我們的童年,來了又走,再也回不去。
愿我們都能珍惜當(dāng)下,且活且珍惜,在歲月的洪流中,守住心底的那份純粹與溫柔,在人生的風(fēng)雨中,活成自己喜歡的模樣,不負時光,不負生命,不負這世間所有的遇見與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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