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和探春，出身看起來很像。

但其實(shí)不一樣。

迎春的問題，不是庶出，而是失去。

文/慌了個張

劉心武先生揭秘《紅樓夢》的系列講座，我一向比較愛看愛聽，非常喜歡他那種繪聲繪色、娓娓道來的講述，像說書又像聊天，慢條斯理，特別入耳。這是他的一大優(yōu)點(diǎn)：善講。包括讀他的書，也是這樣，感覺他是在和你面對面交流，很慈祥，有商有量，不強(qiáng)加于人；很耐心，不厭其煩，有話說夠，有理講透；有時(shí)也覺得有些嘮叨，可這又正對了我步入中老年階段的脾氣，聊天嘛，想怎么說就怎么說，哪有那么多的條條框框，語言是為人服務(wù)的，有的說盡管說，不設(shè)限。

聽劉先生的講座，讀他治紅學(xué)的書，感覺很輕松，也很享受。當(dāng)然，讀的書多了，就知道他是在做普及工作，是紅學(xué)知識的傳播，能感受到好多紅學(xué)家研究成果的影子。但也不止于此，特別是近來讀他揭秘《紅樓夢》的書，有不少收獲，是來自于他的視角、他的分析，比較獨(dú)到，也很中肯，起碼能夠以理服我，因?yàn)樗氲降某^了我所看過的，是更進(jìn)一步，是在普及中有了提高，作出了他的貢獻(xiàn)。今舉一例，加以說明。

關(guān)于《紅樓夢》中迎春的出身和她的生母問題，第七十三回通過邢夫人對迎春的一頓輸出，作了交代，但有些話比如什么“跟前人養(yǎng)的”“只有你娘比如今趙姨娘強(qiáng)十倍的”叫人讀了還是一頭霧水，距離搞清楚還差著那么一截。我注意過不同版本對迎春出生和她的生母交代差異，竊以為是作者在創(chuàng)作中對于人設(shè)的反復(fù)斟酌與修改所致，或者是書稿在傳抄階段被抄錄人“合理化”改動造成的，僅此而已，并未深究。

但現(xiàn)在讀了劉心武先生對這個問題的深究和剖析，才在迎春的出身和她的生母問題上著實(shí)推進(jìn)了一步，開了眼界，長了知識，不服不行。劉先生也是從不同版本表述出發(fā)——

“甲戌本說的是：二小姐乃赦老爹前妻所出。 俄羅斯圣彼得堡藏本是：二小姐乃赦老爹之妻所生。 庚辰本則是：二小姐乃政老爹前妻所出。 己卯本是：二小姐乃赦老爹之女政老爺養(yǎng)為己女。 戚蓼生序本是：二小姐乃赦老爹之妾所出。”

他用文本細(xì)讀的方法，仔細(xì)品咂邢夫人對迎春說的那番話——

“你雖然不是同他（賈璉）一娘所生，到底是同出一父……你是大老爺（賈赦）跟前人養(yǎng)的，這里探丫頭也是二老爺（賈政）跟前人養(yǎng)的，出身一樣。如今你娘死了，從前看來你兩個的娘，只有你娘比如今趙姨娘強(qiáng)十倍的。你該比探丫頭強(qiáng)才是，怎么反不及他一半！誰知竟不然。這可不是異事。”

邢夫人的話有的講清了，有的沒講清，迎春生母怎么就比趙姨娘“強(qiáng)十倍”呢?劉先生談了自己的看法——

“我就覺得，應(yīng)該是這樣的一種情況：賈赦一正妻，生下賈璉，后來死去，邢夫人嫁過來之前，其‘跟前人’，也就是一個妾，生下了迎春，為什么這個‘跟前人’‘比趙姨娘強(qiáng)十倍’，而且邢夫人認(rèn)為根據(jù)這個‘十倍強(qiáng)’的因素，判定迎春應(yīng)該比探春腰桿硬，否則就成了‘異事’？惟一合理的解釋，就是這個妾后來被扶正了，但是，不久卻又死去了，在這之后，賈赦才又迎娶了邢夫人為填房，而邢夫人卻一直沒有生育，所以她說‘倒是我一生無兒無女的，一生干凈’。

形成了這樣一個思路以后，我就對第三回曹雪芹在交代迎春的出身時(shí)，為什么那么樣地思前想后，換了許多個說法，有了理解。因?yàn)檫@個角色是有原型的，這個原型確實(shí)是小老婆所生，說‘妾出’沒有錯，但這個妾生她以后被扶了正，又死了，當(dāng)然也就可以說是‘前妻’，因此，迎春原型雖然出身跟探春原型類似，但她的生母又確實(shí)比純粹的小老婆‘強(qiáng)十倍’，她雖然懦弱，卻也就不一定有探春原型那樣的因是庶出而派生的自卑感。”

原型屬于假設(shè)的問題，有沒有誰也不知道，受沒受原型影響、受多大影響也不知道，暫擱一邊。單說對迎春生母身份的猜想和劈解——“妾——生了迎春——扶了正——死了”確實(shí)比較合理，能夠說清楚“迎春生母怎么就比趙姨娘‘強(qiáng)十倍’”和“她（迎春）雖然懦弱，卻也就不一定有探春原型那樣的因是庶出而派生的自卑感”兩個問題，是很了不起的真知灼見。

循著劉先生開辟的這個線索，我從百度查了一下，古代法律規(guī)定，非特殊情況下，一般不得將妾扶正。但民間并不少見妾扶正的情況，包括《紅樓夢》脂批也講賈璉的通房大丫頭（實(shí)際上就是妾、小老婆）平兒后來扶了正，說明在《紅樓夢》的賈府中有這種情形，不是憑空胡說。從法律地位上講，正妻（賈璉生母）最尊貴，生了孩子的妾后扶正為繼室后死了的（迎春生母）次之，再續(xù)弦娶的填房夫人（邢夫人）再次之。也就是說迎春生母后來的地位，不僅比趙姨娘高，實(shí)際上比邢夫人還高。邢夫人用“大老爺跟前人”這一說法，拿迎春生母最初的身份（就像《大宅門》中姨奶奶楊九紅說由丫頭開臉升作姨奶奶的槐花一樣，“穿上龍袍也不是太子，燒成了灰也不過是個丫頭”）與趙姨娘比較，是不想抬高迎春生母地位，更不想矮化自己的地位，這樣才有利于她以主母的身份教訓(xùn)迎春。

這樣一來，就更有利于我們理解迎春與探春兩個角色的細(xì)微差別了。探春（還有賈環(huán)）始終為姨娘生的、不是太太養(yǎng)的而感到自卑和敏感，進(jìn)而格外要強(qiáng)。而迎春出身并不低，所以沒有這樣的煩惱，但她有自己的委屈，就是后來她跟王夫人哭訴衷腸的那番話——“我不信我的命就這么不好！從小沒了娘”，加上親爹也不疼、哥嫂也不管（邢夫人也說過）、后母只是嘮叨而已，家里沒有倚靠，所以才形成秉性懦弱的性格特征。正所謂環(huán)境造就人，原生家庭的變化，對子女成長有著潛移默化的深刻影響，孩子身上的毛病，從父母身上都能找到根源。迎春生母的起落變化，讓她本能地選擇了退縮自保。而探春受生母影響拖累，是反向激勵，逼迫自己也得十二分的要強(qiá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