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歷史上到處都是這樣的例子 。 一些大國軍隊每天照鏡子,都告訴自己自己是世界最強,直到被狠狠打醒 。” 前五角大樓官員邁克爾 · 霍洛維茨對我說,“ 如果我們以歷史為鑒,那么對美國這樣的一個大國來說,現在就是危險警報應該閃爍的時候 。”
就在戰爭第一天,當伊朗為回應美國和以色列毫無挑釁依據的打擊 、 轉而襲擊海灣周邊民用基礎設施時,這場沖突的戰場樣貌就已經不同了 。
沒過多久,伊朗就動用了 “ 霍爾木茲武器 ”,襲擊民用能源基礎設施,攻擊商業油輪,在海峽布雷,把全球化石燃料經濟挾為人質 。
但同樣驚人的,還有軍火消耗的簡單算術 。
美國和以色列部隊確實摧毀了相當多的伊朗目標,包括軍事目標和民用目標 。 但他們使用的是極其昂貴的武器,同時也在消耗本就脆弱的庫存 。
也許伊朗造成的破壞更小,但付出的代價也低得多,似乎擁有充足的低成本無人機 、 導彈和水雷供應 。
美國人當年花了多久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陷進伊拉克和阿富汗的泥潭?
而這場主動選擇發動 、 且主要通過空中力量展開的戰爭中,令人畏懼的美軍竟然在第一周內,就陷入了一場消耗戰 。
從某些方面看,這還是人們在過去四分之三個帝國世紀里已經熟悉的非對稱戰爭,也是 “ 反恐戰爭 ” 期間 、 圍繞簡易爆炸裝置展開的反叛亂作戰的延伸 。
但這也標志著一個許多防務分析人士告訴我的 、 真正新的時代 。 這個時代由新技術帶來,而這些技術正在迅速削弱超級大國及其昂貴武器系統的軍事優勢 。
顯而易見的教訓,不只是關于特朗普和他沖動的好戰傾向,不只是關于赫格塞斯以及他對 “ 殺傷力 ” 的狹隘迷戀,甚至也不只是關于美國帝國現狀和它在軍事上的特定軟肋 。
新美國安全中心的保羅 · 沙雷說:“ 我們正在開始看到一個導彈與無人機戰爭新時代的輪廓 。 而我們在伊朗看到的一點,就是軍事力量的局限 。”
至少,按傳統定義來說是這樣 。
卡內基梅隆大學的奧黛麗 · 柯絲 · 克羅寧說:“ 我們已經不能再相信,單靠空中力量就能一錘定音,另一方也不會有能力回應 。 你是不是超級大國,似乎遠沒有你是否有能力發射無人機,或以相對低廉的成本自行設計武器來得重要 。”
幾乎每一次美國攔截導彈擊落一架 “ 見證者 ” 無人機,都會在美軍預算上炸出一個以數百萬美元計的窟窿 。 而在伊朗預算上,窟窿卻只是幾萬美元級別 。
而這還只是那些被記為美國 “ 成功攔截 ” 的交戰記錄 。 一旦這些無人機和導彈突破攔截,它們甚至可以摧毀一架價值5億美元的美國偵察機 。
軍事未來學家有時喜歡談論他們所謂的 “ 超戰爭 ”,在這種沖突中,自治武器系統可能會以人類觀察者根本無法理解的速度和邏輯彼此對抗 。
而我們現在所處的階段,叫作 “ 精確規模化 ”:精確制導導彈和搭載彈藥的無人機,如今已經便宜到可以大規模部署,哪怕是軍力較弱的國家也做得到 。
霍洛維茨說:“ 過去,只有少數國家能夠發動精確打擊 。 但現在,世界上幾乎每個國家,以及很多武裝組織,都能以低成本進行大規模打擊 。”
而且,這些武器不只是越來越便宜,也越來越智能 。
羅格斯大學的邁克爾 · 博伊爾 、《 無人機時代 》 一書作者說:“ 我認為,再過10年,你會看到幾乎每個國家都擁有一支能夠實現 ‘ 精確規模化 ’ 的軍隊 。”
他說,結果將是消耗戰重新回歸,不管從紙面數據看,雙方軍隊差距有多大 。
而在伊朗,我們似乎已經進入這個階段了 。
幾十年來,美國人一直容易相信,先進武器能給這個國家帶來某種軍事上的 “ 免責權 ”。
胡佛研究所的杰奎琳 · 施耐德,把這種想法稱為一種令人難以抗拒的 “ 海妖之歌 ”。 無論對決策者還是軍方來說,它都在誘惑人們相信:技術優勢能夠帶來必然勝利,而且一路上不需要付出任何士兵傷亡,甚至也許連裝備損失都不需要 。
過去二十多年里,五角大樓多次基于這種設想發動軍事行動 。 而在這場沖突初期,施耐德曾表示,伊朗不僅會成為一項軍事挑戰,也不僅會成為檢驗 “ 缺乏明確戰略目標的武力究竟能做到什么 ” 的案例,更會成為 “ 美國戰爭方式的一次關鍵測試 ”。
那我們真的能說自己通過了這次測試嗎?
這場軍事僵局似乎讓特朗普政府以及許多美國觀察人士都感到意外,但其實不該如此 。
烏克蘭戰爭帶來的教訓,在很多方面也是一樣的:一個軍事超級大國看似壓倒性的優勢,幾乎可以被廉價無人機的力量大幅削弱 。
烏克蘭最初那波令人驚嘆的抵抗,靠的是鼓舞人心的全民戰斗意志,以及源源不斷的外國支持 。
但沒過多久,烏克蘭就在無人機技術上找到了一個更可持續的優勢 。
俄羅斯后來也作出了回應 —— 主要是通過進口伊朗無人機和無人機技術,但即便如此,入侵行動至今大多還是陷于停滯 。
當這場沖突進入第五個完整年頭時,看起來已經不像是一場一流軍隊與地區弱小對手之間的戰爭,反而更像一種現代版壕溝戰 。
前線幾乎不再移動,雙方被限制在一個由無人機定義的 “ 殺傷區 ” 內,這個區域向兩個方向各延伸20公里 。 而據估計,80% 的傷亡并非由士兵或傳統彈藥造成,而是由無人機 。
美國去年與胡塞武裝交手時,戰場給出的教訓也很相似 。 只是這件事幾乎沒有在美國公眾中引起波瀾 。
一個規模相對較小 、 資源又很有限的伊斯蘭主義組織,竟然靠著霍洛維茨所說的 “ 會飛的割草機 ”,對美軍攻勢打出了令人意外的抵抗 。
結果是什么?美國尷尬退讓了 。
決策者原本以為這會是一場輕松拿下的行動,但最后美國僅在一個月內就耗費了超過10億美元 。
特朗普總統當時在宣布美國抽身時,甚至稱贊了胡塞武裝 。
“ 他們很能扛打 。 你可以說,他們表現出了相當大的勇氣 。” 他還說:“ 他們擊中了很多船 。”
這種打臉式現實的預言者,是政治學家羅伯特 · 佩普 。 自從1996年出版 《 通過轟炸取勝 》 以來,他就一直認為,美軍高估了單靠空中力量實現強制目標的能力 。
而在伊朗沖突期間,他也一直警告,美國可能會因為對自身軍事力量局限性感到挫敗,而一步步陷入升級陷阱 。
按他的說法,美國人在第一次海灣戰爭中看到了單邊作戰的誘人前景,從此就對這種模式上了癮 。 癮大到什么程度?癮大到他們幾乎沒有意識到,在此后那一連串戰爭 、 準戰爭 、 空戰和無人機戰爭中,美國沒有一次取得過毫無爭議的勝利 。
在伊朗,短期內進一步升級依然可能發生 。 美國已經表示,自己也可能采取那種 “ 朝人質開槍式 ” 的海峽封鎖手段 。
我們也許會看到核邊緣政策的話語重新出現 。 或者,戰爭會以一種模糊的方式暫時退出高強度階段:沒有談判達成正式協議,卻同時出現停火成分 、 零星交火,以及低調但持續的經濟戰 。
從長期看,軍方大概會適應這個 “ 精確規模化 ” 的新時代,其實已經開始這樣做了 。
比如 “LUCAS” 無人機,就是一種有點像復制伊朗 “ 見證者 ” 無人機的產品,而 “ 見證者 ” 無人機在海灣和烏克蘭戰場上都造成了極大干擾 。
霍洛維茨說:“ 據我們所知,美國上一次模仿別國軍事能力,還是在上世紀70年代,當時蘇聯搞出了一種浮橋 。 這根本不是美國會做的事 。”
但請設想這樣一個未來:幾年之后,美國已經轉向 “ 精確規模化 ” 的方向,改變了自己的采購方式,也通過像安杜里爾和 Palantir 這樣的公司所代表的一種新型軍工復合體,重新定義了對 “ 可消耗型 ” 武器的理解 。
即便如此,也很難說,美國就一定能重新獲得面對較弱對手時那種顯而易見的優勢,尤其是在這個超級大國自己是進攻方的時候 。
博伊爾預測:“ 最終你會看到一種局面,一個強國和一個弱國互相狠狠干對方 。 我們會看到很多國家都能集中少量無人機,彼此瘋狂轟擊;而在某些情況下,它們還會打擊民用目標,或者接近民用發電廠的目標 。”
這也是伊朗沖突中另一個令人震驚的發展 。
雙方都相當公開地打擊了一些目標,而這些目標如果放在不久之前,幾乎肯定會被視為明顯的戰爭罪行為 。
博伊爾說:“ 我非常希望能看到圍繞這個問題建立一套規范 。 但不幸的是,我覺得事情已經失控了 。”
人們有時也會用類似語氣哀嘆人工智能,而這和無人機的故事形成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呼應 。
15年前,當一架美國 “ 死神 ” 無人機在也門一條偏遠公路上殺死美國公民安瓦爾 · 奧拉基時,人們還可以想象一種 “ 死星式未來 ”:無人機技術讓美國幾乎無限延伸自己的軍事支配力,一個無所不能的帝國在全球監視目標,再派出無人飛行器實施定點暗殺,而真正的美國士兵則完全處在危險之外 。
如今,“ 無人機 ” 這個詞的含義已經完全不同了 。 準確地說,如今指的是許多完全不同的東西 。
而那個殺死安瓦爾 · 奧拉基的 、 氣勢逼人的 “ 死神 ”,最終讓位于那個已經刺穿美國主導地位的 、 頑強難纏的伊朗 “ 見證者 ”。
這個過程,并不是一個美國在技術前沿持續擴大自己壓倒性優勢的故事 。 相反,之后發生的是一個快速而驚人的擴散過程 。 擴散到全球,也超出了美國的控制 。
這對人工智能的未來意味著什么?無論是在戰爭中,還是在戰爭之外 。
多年來,那些主張加大投入 、 減少政府干預的人,一直把人工智能描述成一場軍備競賽 。 他們認為,勝利值得為之付出任何代價 。
但無人機戰爭的新時代反而提示了另一種可能:起初看上去像是屬于超級大國的新超級力量,最后也許會變成幾乎相反的東西,一種技術上的反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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