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比我想象的要大。
回廊曲折,假山流水,亭臺樓閣,處處透著精致。
但那股子香氣,濃得讓人作嘔。
帶我進來的婦人叫秋媽媽,是這承歡殿的管事。
她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說。
承歡殿是陛下親封的教坊,專門培養侍奉權貴的女子。
能進來的,都是各府送來的,或是犯了事的官眷。
她回頭看我一眼,意味深長。
你是哪家的?
我抿著唇,沒有吭聲。
秋媽媽冷哼一聲。
裝啞巴?也罷,進了這里,什么出身都不重要了。
她停在一間廂房前,推開門。
這是你的房間,今天先休息,明天開始上課。
我走進去。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衣柜。
窗戶很小,還釘著鐵柵欄。
秋媽媽站在門口,冷冷地說。
記住了,承歡殿的規矩有三條。
第一,不準逃跑。
第二,不準反抗。
第三,不準自盡。
她笑了笑,那笑容陰森得像鬼。
違反任何一條,你全家都要陪葬。
說完,她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我聽見門外上了鎖。
我坐在床邊,看著那扇小小的窗。
鐵柵欄把窗外的天空切成了一塊一塊的。
像一只籠子。
我突然笑了。
從十歲到十五歲,我一直以為,那個西苑的小院就是我的牢籠。
原來不是。
那只是父親給我準備的更大牢籠里的一間囚室而已。
夜里,我睡不著。
隔壁房間傳來壓抑的哭聲。
哭了很久,又突然停了。
然后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再然后,就什么聲音都沒有了。
第二天一早,秋媽媽來敲門。
起來,去上課。
我被帶到一個寬敞的大堂。
里面已經坐了十幾個女孩,年紀都跟我差不多。
有的低著頭,有的眼神空洞,還有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
秋媽媽站在堂前,冷冷地掃視著我們。
承歡殿的規矩你們都聽過了。
從今天起,你們要學琴棋書畫,學歌舞侍寢,學如何伺候權貴。
三個月后,會有考核。
通過的,送往各府各宅,獻給那些大人物。
通不過的……
她頓了頓,笑容詭異。
會送到軍營里去。
堂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秋媽媽拍了拍手。
今天第一課,教你們什么叫規矩。
她走到一個女孩面前,那女孩瘦得像根麻桿,眼神里全是驚恐。
你,站起來。
女孩哆嗦著站起來。
秋媽媽揚起手,一巴掌甩在她臉上。
清脆的耳光聲在大堂里回蕩。
女孩捂著臉,不敢哭出聲。
秋媽媽冷笑。
這一巴掌,是告訴你們。
在承歡殿,你們不是人。
你們是貨,是物。
是那些大人物玩膩了就能扔掉的東西。
她環視一圈。
聽懂了嗎?
沒有人敢吭聲。
秋媽媽滿意地點點頭。
很好,開始上課。
那天,我學會了三件事。
第一,如何跪得標準。
第二,如何笑得嫵媚。
第三,如何在被打的時候不發出聲音。
晚上回到房間,我脫下外衫。
手臂上青了一大片。
那是今天因為跪姿不標準,被秋媽媽用戒尺打的。
我對著那片淤青,笑了。
很好。
這就是父親口中的為我好。
這就是他要我去的地方。
我走到那扇釘著鐵柵欄的小窗前,看著外面。
夜色濃稠,星星都看不見幾顆。
我突然想起,十歲那年,國師批命之后。
父親曾經來西苑看過我一次。
他站在院門外,隔著院墻,對我說。
傾酒,你是侯府的女兒,要懂得犧牲。
你大姐將來要母儀天下,你二姐要鎮守邊關。
你若安分守己,便是對家族最大的貢獻。
那時我還小,我問他。
父親,那我呢?我的命呢?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說了一句。
你沒有命。
你的命,就是不給家族添亂。
現在我終于明白了。
所謂的禁足深閨,不過是在等我長大。
等我到了可以被送進承歡殿的年紀。
我握緊了拳頭。
指甲嵌進肉里,很疼。
但我笑了。
國師說我當為娼。
父親便真的要把我送去為娼。
他連反抗都不曾有過。
或者說,他根本不想反抗。
因為對他而言,犧牲一個女兒,換來兩個女兒的榮華富貴,這是最劃算的買賣。
我轉過身,看著這間小小的房間。
床,桌,柜,還有那扇釘著鐵柵欄的窗。
從一個籠子,到另一個籠子。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后睜開眼。
眼底,已經沒有了眼淚。
只有一片冰冷。
既然他們要我為娼。
那我就讓他們看看。
這個他們以為可以隨意擺布的貨物。
到底會變成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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