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消息網4月16日報道英國《新政治家》周刊4月10日刊發(fā)題為《美利堅帝國的終結》的文章,作者是約翰·格雷。全文摘編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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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講話畫面
3月9日,在與伊朗開戰(zhàn)的第十天,唐納德·特朗普在位于邁阿密的特朗普多拉爾高爾夫球俱樂部向共和黨議員發(fā)表講話,將美國對伊朗的軍事干預描述為“一次小小的遠足”。當天晚些時候,在該度假村舉行的新聞發(fā)布會上,當被問及這究竟是一次遠足還是一場戰(zhàn)爭時,他回答說兩者皆是:“一次能讓我們遠離戰(zhàn)爭的遠足。”他接著宣稱,此次行動“大大超前于計劃”,并將“很快結束”。
“走向災難的行軍”
事實證明,特朗普的所謂“遠足”是一次走向災難的行軍。他的行動目標已從阻止伊朗獲得核能力(該能力據稱已于去年6月被“徹底摧毀”)轉變?yōu)榇蛲ɑ魻柲酒澓{并恢復行動前的局勢。無論目標為何,戰(zhàn)前狀態(tài)已無法恢復。以軍事力量使海峽重新向西方船只開放,可能導致美軍重大傷亡,且意味著一旦美軍撤離,海峽將重新被伊朗控制。特朗普無法在宣布勝利的同時全身而退。即便重新開放海峽的停火計劃能夠達成并落實,德黑蘭也已占據上風。遭到狂轟濫炸的伊朗政權或許已經開啟美帝國權力的最終解體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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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東行進的美軍
伊朗國家安全委員會已批準對過境海峽船只征收通行費的提案,并為友好及不結盟國家的船只提供安全通行保障。伊朗議會在X平臺上發(fā)布了一篇帶有嘲諷意味的帖子,伊朗議會國家安全和外交政策委員會主席易卜拉欣·阿齊茲寫道:“特朗普終于實現(xiàn)了他的‘政權更迭’夢,但改變的是該地區(qū)的海洋秩序!霍爾木茲海峽當然會重新開放,但不是為你們開放;它將向那些遵守伊朗新法律的國家開放。47年的款待(通行便利)永遠結束了。”通過控制這條國際水道,伊朗如今已掌控全球供應鏈的關鍵一環(huán)。
“史詩怒火”行動的風險并非不可預見。美英等國頭腦冷靜的軍事專業(yè)人士多年來已數十次推演過與伊朗的沖突。特朗普收到過警告,但他選擇不聽。霍爾木茲海峽是全球重要的石油運輸通道。要讓這條通道變得不安全,船只甚至不需要被擊沉。只需存在可信的威脅,船只便無法獲得保險。在與胡塞武裝封鎖曼德海峽形成雙重封鎖的情況下,全球約四分之一的石油供應將被切斷。食品供應以及半導體和塑料的關鍵原料供給將出現(xiàn)嚴重短缺。全球經濟受到影響將不可避免。
“愚政”影響廣泛
正在上演的這場鬧劇不僅僅是戰(zhàn)略失誤的結果。美國歷史學家芭芭拉·塔奇曼在其權威著作《愚政進行曲:從木馬屠城到越南戰(zhàn)爭》中描述了歷史上不同時期的政府如何頑固地推行違背自身利益的政策,哪怕存在更好且已知的替代方案。
特朗普對伊朗的戰(zhàn)爭恰恰體現(xiàn)了塔奇曼所說“愚政”的所有特征。總統(tǒng)及其圈子設想,通過斬首領導層,就能使政權癱瘓。但伊朗政府層級復雜,已深深嵌入社會之中。他們將戰(zhàn)斗至死。有些人甚至可能將戰(zhàn)死視為殉道的機會。白宮刻意忽視這些事實,以及伊朗對低成本不對稱戰(zhàn)爭技法的精通。
特朗普的戰(zhàn)爭正是塔奇曼所說的“愚政”。在政治上,這只會損害他自身,推高加油站油價,惡化他在11月中期選舉中本已渺茫的前景。這違背了他不再打“無休止戰(zhàn)爭”的競選承諾,并使他與日益分裂的“讓美國再次偉大”基本盤中傾向新孤立主義的“美國優(yōu)先”派疏遠,同時增強了美國副總統(tǒng)萬斯的影響力。在國際上,他的遠征只會使他被邊緣化。即便是歐洲極右翼也在與他保持距離。
在中東,這場戰(zhàn)爭動搖了美國霸權的金融根基。提供安全保障是20世紀70年代初建立的石油美元體系的基礎。當時,1944年達成的確立美元為全球儲備貨幣的布雷頓森林協(xié)定,一定程度上因美國在越南戰(zhàn)爭中的巨額開支而崩潰。為支撐不斷貶值的美元,尼克松政府指派亨利·基辛格與沙特阿拉伯談判達成一項互惠協(xié)議。結果便是石油美元體系。沒有石油美元,美國不斷膨脹的赤字將愈發(fā)不可持續(xù)。
在某些方面,海灣國家比1975年黎巴嫩內戰(zhàn)爆發(fā)后的狀態(tài)更為脆弱。隨著導彈不斷穿透其防空系統(tǒng),安全溢價消失,迪拜及阿聯(lián)酋其他城市出現(xiàn)了可怕的景象:酒店空置、泳池干涸、汽車被沙塵掩埋。所有這些城市都依賴脆弱的海水淡化廠維持生存。大規(guī)模撤離、人口流離失所和巨大難民危機等末日場景并非不切實際。
無論戰(zhàn)爭如何結束,結果都將是伊朗的重新崛起。推翻薩達姆·侯賽因政權,本就注定會增強德黑蘭的影響力,使伊朗成為什葉派占多數的伊拉克的主導力量。這一次,伊朗實力得到的提升要大得多。作為霍爾木茲海峽通行的仲裁者,伊朗已成為全球石油經濟的決定性力量。當計入交通和工業(yè)需求時,可再生能源僅能滿足人類能源需求的一小部分。當前形式的全球化是碳氫化合物的副產品。
帝國幻想注定破滅
特朗普的“遠足”已走入死胡同。如果他從中東撤退,曾受美國保護的國家將不同程度地在中立與組建反伊朗復興聯(lián)盟之間搖擺。以色列、沙特阿拉伯、巴林和阿曼面臨的威脅比戰(zhàn)前更為嚴峻,將不得不周旋于多重威脅之間。如果他選擇“完成工作”并發(fā)動地面行動,美國將被拖入一場比越南、阿富汗和伊拉克戰(zhàn)爭加起來更嚴重的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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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出行畫面
這場戰(zhàn)爭最重大的后果,將是美利堅帝國構想的徹底破滅。美國的建國者們曾構想把美國塑造成一座“山巔之城”,將歐洲諸帝國遠遠拋在身后,表面上摒棄了一切帶有帝國強權色彩的事物;但到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時,美國已獲取了多片按傳統(tǒng)歐洲標準形同殖民地的領地:加勒比與太平洋諸多小島、阿拉斯加、夏威夷、菲律賓及巴拿馬運河區(qū)。特朗普重振“門羅主義”,正是意圖回歸這種舊世界的帝國秩序,宣稱美國對西半球的宗主權。
20世紀,隨著伍德羅·威爾遜在1919年凡爾賽和會上極力倡導“民族自決”,帝國構想發(fā)生了蛻變。推廣美式政體成了一項“反帝事業(yè)”,號稱要增進全人類的權利與抱負。在各國不同的歷史身份表象之下,不少人心中都潛藏著一個“理想的美國人”。
當下這場災難,正是源于這類異想天開的觀念。無休止的空襲既無法喚醒人們心中虛構的“美式自我”,也無法煽動民眾對抗本國政府;尤其當民用設施成為打擊目標時,只會讓民眾一致對抗侵略者。
這并非單純是歷史教訓被無視。特朗普發(fā)動的戰(zhàn)爭,更像是弗洛伊德所說的強迫性重復,是一種無意識的心理過程,大腦會反復踐行那些無法被清晰記起的經歷。特朗普或許只顧眼前,卻似乎被一股沖動驅使,想要重塑過往、重申美國(乃至他本人)的偉大。他一邊拆掉白宮歷史悠久的東翼,試圖修建一座或許永遠無法落成的宏偉宴會廳;一邊又執(zhí)意摧毀那套未能按他自身意愿重塑的全球秩序。當幼稚的全能幻想遭遇頑固的現(xiàn)實,回應便只剩盲目的怒火。此時,精神病理學或許比地緣政治學更能解釋這一切。從更深層、也比常人認知更甚的意義上說,唐納德·特朗普根本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北約秘書長馬克·呂特這類“特朗普馴導者”以為能給特朗普的決策注入一絲理性。但特朗普的邏輯是本能的,而非理性的。北約或許徒有其名地存續(xù),但跨大西洋聯(lián)盟在實際運作中已名存實亡。美國正回歸1914年前的軌跡,成為一個與歐洲割裂的文明體。
特朗普的“小小遠足”,是美國全球霸權衰落不可逆的轉折點。(編譯/沈丹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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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新政治家》周刊4月10日一期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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