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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零點過七分,陸琛坐在公司十七樓那間小休息室里,背靠著折疊床的床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對面灰白色的墻,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只剩一副殼。
窗外是城里永遠不會真的睡下去的夜,霓虹一層層貼在玻璃上,紅的、藍的、冷的、熱的,交錯著往屋里滲。可這些光落在陸琛臉上,沒給他添半點活氣,反倒把他眼下那片烏青照得更深了。他還穿著白天那件襯衫,袖口早就松了,領口也散著,喉結在安靜里上下滾了幾回,像是有口氣堵在那兒,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手機被他扔在旁邊的小圓桌上,屏幕朝下,一直沒再碰。
其實不是不想看,是不用看也知道會有什么。林薇會發消息,會打電話,會哭著問他去了哪兒,會說“你聽我解釋”,會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再往后,可能還會有共同朋友跳出來勸,說夫妻之間哪有不鬧矛盾的,說周嶼不過就是個男閨蜜,說陸琛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想多了。
可問題偏偏就出在這兒。
人一旦開始用“不過就是”這四個字,很多東西就已經變味了。
不過就是深夜來家里吃個飯。
不過就是一起喝了點酒。
不過就是一瓶紅酒。
不過就是關系好一點。
不過就是你回來得巧。
聽著都輕飄飄的,像一團團沒分量的棉花,真砸在心上,才知道里頭裹著石頭。
陸琛閉了閉眼,后腦勺抵在墻面上,腦海里還是剛才那一幕。暖黃的燈,翻滾的鍋,林薇側過身給周嶼夾毛肚時微微彎起來的眼睛,那股子松弛,那股子熟稔,那種他已經好久沒在她臉上見過的輕快,全都清清楚楚。
最刺人的還不是他們靠得多近,也不是那句“薇薇”。
是她開心。
她是真的開心。
而他站在門口的時候,像一個突然闖錯了地方的人。
這種感覺太糟了。不是單純的吃醋,也不完全是憤怒,而是一種更鈍、更深、更沒法拿出來跟別人講明白的難堪。你忙到凌晨,拼得胃都開始抽,路上還想著回去洗個澡就睡,結果一開門,家里燈火通明,笑聲熱氣都不缺,只是那些都不是為你準備的。
陸琛抬手,捏了捏眉心。
其實真要說起來,周嶼這個名字,在他和林薇的婚姻里,不是第一次冒出來。甚至可以說,從他們談戀愛的時候起,這個人就一直在。
那時候林薇總說,周嶼是她大學里最鐵的朋友。兩個人一起做過畢設,一起熬過夜,一起被導師罵,也一起在畢業季抱頭痛哭。林薇說這話時很坦然,陸琛那會兒也確實沒太往心里去。誰還沒幾個異性朋友,成年人了,非得揪著這個不放,反倒顯得小氣。
剛開始,陸琛甚至還覺得自己挺大度。
第一次見周嶼,是在林薇生日那天。那天包廂里人很多,周嶼抱著一束夸張得不行的向日葵進來,一進門就沖林薇喊“小祖宗生日快樂”,林薇笑得前仰后合,起身捶了他一下。周嶼也不避,任她打,打完還順手把花塞她懷里,說:“這可是我親自挑的,跟你一樣,張牙舞爪,生命力旺盛。”
一屋子人都在笑。
陸琛也笑了,只是笑得有點淡。
那時他心里不是沒有一點別扭,可林薇很快就挽住他的手,笑著給大家介紹:“這是我男朋友,陸琛。”介紹周嶼時,她又很自然地說:“這是周嶼,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幾個字,她說得脆生生的,半點停頓都沒有。
周嶼當時伸手過來,跟陸琛握了一下,說:“久仰,終于見著真人了。薇薇老提你,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
場面話說得漂亮,人也很會來事。陸琛雖然心里不是很舒服,但也沒挑什么。
后來他們結婚,周嶼當然也來了,還是伴郎之一。婚禮上敬酒,他替林薇擋了好幾杯,逗得一桌人笑。林薇妝容精致,紅著眼睛跟陸琛交換戒指的時候,陸琛是真的覺得,過去那些小別扭都不算什么,結了婚,一切都會慢慢回到該有的位置。
可有些位置,不是領了證就會自動清空的。
婚后頭兩年,陸琛工作忙得厲害,公司剛擴張,項目一個接一個,他常常飛來飛去。林薇在廣告公司做策劃,節奏也快,兩個人都忙,但再忙,回到家里總歸還有點新婚那股熱乎勁兒。只是那陣子,周嶼出現的頻率也高。
最開始是送東西。林薇說自己買了個書架,一個人裝不上,正巧陸琛在外地,周嶼順路過來幫了個忙。陸琛聽完也沒說什么,畢竟那會兒他人在深圳,隔著一千多公里,難不成還讓她一個人對著說明書折騰半天。
再后來,是修電腦,換燈泡,搬花盆,接林薇下班。
每一件單拎出來看都不大,甚至還能說得上“合理”。偏偏就是這種“合理”,像一根根細小的刺,不會立刻讓人疼得叫出聲,卻會在肉里埋得越來越深。
陸琛不是沒提過。
有次周末,他難得休息,林薇在客廳抱著手機笑,陸琛問她在看什么,她頭也沒抬,說周嶼發來一個很搞笑的視頻。陸琛當時坐在旁邊,隔了幾秒,像是很隨意地問:“你們最近聯系挺多啊?”
林薇抬起眼看他,愣了一下,隨即就笑了:“怎么,吃醋啊?”
陸琛說:“沒有,就是覺得,你們是不是太頻繁了點。”
林薇把手機放下,往他身邊挪了挪,抱住他的胳膊,聲音軟下來:“哎呀,你別多想。周嶼什么人你也見過,他就是嘴貧,人沒別的心思。再說了,我跟他都認識多少年了,要有事早有了,還輪得到你啊?”
她說得輕松,甚至還帶點撒嬌。
陸琛當時沉默了一會兒,也就過去了。不是他真的被這話完全說服了,是他不想把自己弄成一個斤斤計較的丈夫。
可很多時候,忍讓不是解決問題,只是把問題往后拖。
后面有一次,林薇半夜發燒。那天陸琛在陪客戶吃飯,手機靜音,等散場出來一看,已經有好幾個未接來電。回撥過去,林薇那邊聲音虛得發飄,說自己難受得厲害,已經去醫院了。陸琛問誰陪她去的,林薇說周嶼。
那一瞬間,陸琛心里真是說不出的滋味。
他立刻開車趕過去,到急診大廳時,林薇坐在輸液椅上,身上披著周嶼的外套,額頭上貼著退熱貼。周嶼正蹲在旁邊給她倒水,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很多次。看見陸琛來了,周嶼還站起來拍拍他肩膀:“你可算來了,燒得挺厲害,我先幫她把號掛了,藥也拿了。”
從頭到尾,他都很像個幫忙的人,沒什么可挑的。
可陸琛看著那件披在林薇肩頭的外套,看著林薇下意識依賴他的樣子,胸口就是堵得慌。
那天回家后,陸琛第一次比較認真地跟林薇談了這件事。
他說:“以后有事先找我。”
林薇那會兒病還沒完全好,靠在床頭喝粥,聽了這話,沉默了兩秒,才說:“我給你打電話了,你沒接。”
陸琛被噎了一下,解釋:“我在應酬,手機靜音了。”
“那我總不能燒到四十度還在家等你吧?”林薇語氣也上來了,“周嶼就在附近,我叫他幫忙怎么了?”
陸琛說:“我不是說不能幫忙,我是說邊界。”
林薇皺起眉:“你到底在介意什么?你總說邊界邊界,可你給我的感覺就是你不信我,也不信周嶼。”
陸琛盯著她,想說不是不信,是不舒服,是覺得自己的位置被別人替代了,是覺得你有什么事第一反應不是我。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又覺得說出來像控訴,像示弱,最后只剩一句:“我只是希望你能多考慮一下我的感受。”
林薇把勺子往碗里一放,有些煩:“那你也考慮考慮我啊。你天天忙,忙到我發燒去醫院都找不到你,我還能怎么辦?我不能因為你會不高興,就把所有人都隔絕掉吧?”
那次爭執最后不了了之。
說到底,他們誰都沒覺得這事會嚴重到哪里去。陸琛覺得自己已經表明態度,林薇應該會收斂;林薇則覺得陸琛就是工作壓力大,情緒敏感,過段時間自然就好了。
可現實哪有那么多“自然就好”。
有些裂縫,不會自己長回去,只會在一次次忽略里越來越寬。
陸琛睜開眼,從床頭拿過礦泉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是涼的,順著喉嚨下去,也沒能把胸口那團火壓下去。
他低頭看著瓶身,忽然想起那瓶酒。
Romanée-Conti 2015。
這酒他當初弄來不容易。朋友在法國酒莊那邊有點門路,他提前半年托人留意,等真正拿到手時,光保險和運輸就折騰了很久。林薇當時收到這份三周年禮物,是真的高興。她把盒子抱在懷里,眼圈一下就紅了,說陸琛你是不是瘋了,誰三周年送這個啊。嘴上這么說,轉頭卻又小心翼翼把酒瓶拿出來,反復看標簽,還非要跟他一起貼上那張定制的金色紀念簽。
那天她靠在他肩頭,說:“這瓶我們以后金婚再開,好不好?”
陸琛記得自己還笑她:“你確定那時候牙還能咬得動牛排?”
林薇笑得不行,說:“那就喝一小口,意思意思。反正這酒就得等很久很久以后再開。到時候你要是敢先我一步老糊涂,我就天天跟你念今天。”
那時的她眼睛是亮的,里面有實打實的期待。
陸琛曾經相信,那個“很久很久以后”是真的存在的。
可今晚,那瓶酒擺在火鍋旁邊,像個笑話。
甚至不是燭光晚餐,不是什么紀念日,也不是什么非開不可的時刻。就是她心情不好,周嶼來了,于是順手開了。
順手。
陸琛突然笑了一下,笑聲低低的,帶著一種自己都覺得荒唐的冷意。
原來一段婚姻的某些象征,真能被輕易消耗到這個程度。
他坐了一會兒,還是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果然,很多未讀。
不止林薇,還有他岳母,甚至還有兩個共同好友。微信里消息一條接一條往外蹦,手機一開機似的熱鬧。
林薇發了很多,從最開始的“你去哪里了”,到“你接電話好不好”,再到“周嶼已經走了”,后面是長串長串的解釋。
“我真的只是心情不好。”
“今天那個項目被客戶罵得很慘,我整個人都崩了。”
“我本來只是想找個人說說話。”
“你最近太忙了,我不想拿這些小事煩你。”
“酒是我開的,不關周嶼的事。”
“你別把我想得那么不堪。”
“陸琛,求你回我一句。”
最后一條,是十分鐘前發的。
“我害怕。”
陸琛看了很久,手指停在對話框上,卻到底沒回。
他不是故意晾著她,也不是享受這種掌控感。他只是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么。
說“我也害怕”嗎?
怕什么呢。
怕原來這么多年自己的忍讓換來的不是理解,是默認;怕她并不覺得自己哪里越界;怕這段婚姻外表看著還完整,里面其實早就空了。
陸琛把手機重新扣回桌上。
他沒睡著,到了快兩點的時候,外面辦公區的感應燈滅了,整個樓層只剩應急指示牌發出的微弱綠光。四周靜得很,靜得他都能聽見自己胃里因為空腹而一陣陣抽著疼。
可他還是沒動。
直到天將亮未亮那會兒,陸琛才迷迷糊糊睡過去一點。夢里亂得很,一會兒是婚禮現場,一會兒是醫院急診,一會兒又變成了那張擺著火鍋和酒的餐桌。最后夢到林薇站在一團霧里,像以前那樣沖他笑,笑著笑著,身邊卻多出一個周嶼。她回頭看著周嶼說話,聲音很近,臉卻離他越來越遠。
陸琛是被手機震醒的。
不是來電,是工作群消息響個不停。天亮了,新的一天到了,客戶不會因為你昨晚婚姻出了問題就暫緩需求,方案也不會自己落地。陸琛撐著床沿坐起來,眼睛干得發澀,臉色難看得厲害。
他洗了把臉,從鏡子里看見自己,第一反應居然是平靜。
不是釋然,是那種大風大浪之后,很多情緒已經被壓平了。海面看著不翻了,底下其實全是暗涌。
他收拾了一下自己,出去上班。
早會照常開,項目照常推進,底下人匯報的時候,他甚至還能指出PPT里兩個邏輯漏洞,語氣穩得像什么都沒發生。秘書給他送咖啡時,偷偷看了他兩眼,大概是覺得他臉色差得太嚇人,欲言又止。陸琛只是說了句:“沒事,昨晚沒睡好。”
一上午忙下來,他幾乎沒給自己留出空隙去想別的。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就能不來。
中午十一點多,前臺打內線說有人找他。
陸琛抬頭,心里先是一沉,問:“誰?”
前臺說:“一位女士,說是您愛人。”
辦公室里忽然就安靜了兩秒。
秘書識趣地抱著文件退了出去,順手替他把門帶上。陸琛手里握著筆,握了一會兒,才淡淡說:“讓她上來。”
幾分鐘后,門被輕輕敲響。
“進。”
林薇推門進來時,陸琛差點沒認出來。
她明顯一夜沒睡,眼睛腫著,臉色也白,頭發只是隨便扎了一下,身上穿的還是昨晚那件米白色毛絨外套,只不過現在皺巴巴的,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得厲害。她站在門口,像是忽然不知道該往哪兒走,和這個整潔冷肅的辦公室格格不入。
陸琛看了她兩秒,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林薇沒坐,她盯著他,聲音很輕,也很啞:“你昨晚去哪兒了?”
“公司。”
“為什么不回家?”
這話問得陸琛都想笑。
可他沒笑,只是抬眼看她:“你覺得我昨晚還回得去嗎?”
林薇嘴唇動了動,眼圈一下又紅了。她往前走了兩步,像是想靠近一點,可對上陸琛那雙平靜到近乎冷漠的眼睛,又生生停住了。
“陸琛,我知道你生氣。”她聲音發顫,“可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和周嶼之間什么都沒有,我們認識那么多年,如果真有事,哪還會等到今天?”
又是這句話。
陸琛聽得都麻了。
他把手里的筆放下,往椅背上一靠,語氣不高,甚至稱得上平:“林薇,你知道昨晚最讓我難受的是什么嗎?”
林薇怔怔看著他。
“不是你和周嶼在家,也不只是那瓶酒。”陸琛盯著她,一字一句說,“是我站在門口那一刻,突然發現我像個局外人。”
林薇臉色瞬間變了。
陸琛繼續說:“你很放松,很開心。你給他夾菜,跟他碰杯,慶祝你逃脫甲方魔爪。可這件事,我是你丈夫,我昨晚回家之前甚至不知道你今天過得這么糟。你有委屈,你不找我。你想找人陪,你想起的是周嶼。你想喝酒,你開的還是我們的紀念酒。然后你告訴我,這只是朋友聚聚,讓我別多想。”
他頓了頓,喉結壓了一下,聲音仍舊穩,可那股冷意已經壓不住了。
“我到底該怎么不多想?”
林薇眼淚一下掉下來:“因為你最近真的太忙了!我不是不想告訴你,是我根本不想再給你添壓力。我每次給你發消息,你都在忙。我說項目不順,你回我‘先忍忍’。我說我累,你讓我早點睡。陸琛,我不是沒找過你,是你根本不在。”
這話像一根針,猛地扎進陸琛心里。
他下意識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卡住了。
因為林薇說的,不全是假。
這段時間,他確實太忙。忙得很多時候她發來一長串,他只回一個“嗯”;忙得她抱怨工作煩,他腦子里第一反應不是安慰,是問題怎么解決;忙得他把掙錢、負責、扛住一切,當成了自己愛這個家的主要方式。
陸琛沉默了幾秒,才低聲說:“所以你就讓周嶼來補這個位置?”
“不是補誰的位置!”林薇情緒也上來了,眼淚越掉越兇,“我只是想找個能立刻說上話的人。你總覺得我是故意越界,可我在你這兒得到的是什么?你回家就是累,洗澡,睡覺。我們坐在一張桌上吃飯,聊不了幾句你就看手機。周末不是應酬就是補覺。我有時候看著你,都覺得你像臨時回來借住的。”
辦公室里一時安靜下來。
外頭有人走動,腳步聲隔著玻璃傳進來,模糊得很。屋里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誰都沒再說話。
有些真相一旦被掀開,就很難再粉飾了。
陸琛一直以為自己是在為這個家拼,林薇應該懂,應該體諒。林薇也一直以為陸琛只是暫時忙,忙過這一陣就好了。可一陣又一陣,日子就這么拖下去,空出來的位置,遲早會有人或者某些東西填上。
只是這個“填上”的方式,陸琛接受不了。
他看著林薇,忽然覺得很累,連吵架都累。
“林薇。”他開口,聲音低了下去,“如果你只是想找個人說話,為什么偏偏是深夜,偏偏是在家里,偏偏是火鍋,偏偏是那瓶酒?”
林薇哭聲一滯。
“你說你沒想那么多,可婚姻里很多傷害,恰恰就出在這個‘沒想那么多’。”陸琛眼神一點點冷下來,“你沒有出軌,我可以信。可你沒有把我放在你該放的位置,這件事我昨晚看得很清楚。”
林薇臉上的血色徹底褪了。
她像是終于意識到,陸琛在意的不是一時氣話,也不是等她撒撒嬌就能翻篇的小摩擦。她往前走了兩步,眼淚砸下來,聲音都帶了慌:“我改,我以后真的改。陸琛,我們別鬧成這樣行不行?我和周嶼斷聯系,我以后什么都告訴你,酒的事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陸琛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又停住。
他不是沒動搖。
五年婚姻,不可能說沒感情就沒感情。林薇不是十惡不赦的人,他自己也并非完全沒有問題。可不知道為什么,看著她現在的眼淚,陸琛心里沒有以前那種想去抱抱她、把事情壓下來好好過的沖動了。
有些東西一旦涼了,真不是一句“我改”就能重新熱起來。
“先回去吧。”陸琛最終只說了這一句。
林薇睜大眼:“什么意思?”
“我現在要工作。”陸琛語氣很平,“也不適合在公司談這個。”
“那我們晚上回家談,好不好?”她幾乎是立刻接上,像抓住一點希望,“你今晚回家,我們把話說開,我什么都告訴你。”
陸琛看著她,幾秒后,淡淡應了一聲:“再說。”
“再說”兩個字,最傷人。
因為它不是拒絕,卻比拒絕更懸。
林薇顯然也聽出來了。她站在原地,眼淚無聲往下掉,過了好一會兒,才點點頭:“好,那我等你。”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背對著他,輕聲說:“陸琛,我昨晚是真的怕了。我怕你就這么不要我了。”
陸琛沒接話。
門開了,又輕輕關上。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過分。陸琛坐了很久,終于還是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支。可捏在手里半天,又放了回去。
他以前不常抽煙,只有特別煩的時候才點一支。林薇不喜歡煙味,所以他盡量克制。現在想想,很多習慣、很多讓步,好像都已經變成了默認,默認到沒人再覺得它們珍貴。
下午的時候,周嶼給他打來了電話。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陸琛盯著手機上跳動的名字看了兩秒,接了。
“陸哥。”周嶼那邊聲音不高,沒了昨晚那種自來熟的松弛,反而帶點小心,“有空嗎?我想跟你聊聊。”
陸琛直接問:“聊什么?”
周嶼沉默了一下,說:“聊昨晚。還有……聊我和薇薇。”
陸琛扯了下嘴角:“你們的事,輪得到跟我聊?”
這話很沖,周嶼那邊安靜了幾秒,才低聲說:“我知道你現在看我不順眼,應該的。昨晚是我做得不妥,我認。但有些話,我覺得還是得說清楚,不然你跟薇薇之間只會越鬧越大。”
陸琛本想直接掛斷,可不知道是不是“說清楚”這三個字戳中了什么,他到底還是壓著火,報了樓下咖啡廳的地址。
半小時后,兩個人在咖啡廳靠窗的位置坐下。
中午人不算多,店里放著不輕不重的音樂。周嶼今天穿了件黑色夾克,臉色也一般,眼下有點青,顯然也沒休息好。他一坐下,就先說了句:“昨晚對不起。”
陸琛沒接這句場面話,只看著他:“有話直說。”
周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像是在組織語言。過了會兒,他說:“我跟薇薇,確實不是你想的那種關系。”
陸琛面無表情:“這句她已經說過了。”
“我知道。”周嶼苦笑了一下,“但我還是得說。因為從頭到尾,我沒想過破壞你們婚姻。”
陸琛終于有了點反應,眼神涼涼地看過去:“從頭到尾?”
周嶼被他看得噎了一下,半晌才自嘲似的笑笑:“行,我這么說你肯定不信。那我換一種。以前大學的時候,我確實喜歡過薇薇。”
空氣像是忽然凝住了。
陸琛手指微微一緊,臉上卻沒什么波動,只是看著他,示意繼續。
“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周嶼說得很慢,“那會兒我表過白,她沒答應。后來她跟你在一起,我也就退回朋友的位置了。你們結婚后,我也一直在告訴自己,朋友就是朋友,不能越線。”
陸琛聽到這兒,笑了,笑意卻一點沒到眼底:“所以昨晚那種,叫沒越線?”
周嶼臉色一僵。
“你知不知道深夜去已婚女人家里,跟她吃火鍋喝酒,意味著什么?”陸琛聲音不大,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你喜歡過她,現在還說自己沒越線,周嶼,你是拿我當傻子,還是拿婚姻當兒戲?”
周嶼被這話頂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過了半天才低聲說:“昨晚是我錯。我承認,我看到她給我發消息,說她快崩潰了,我還是去了。因為我……我舍不得她難受。可我沒碰她,也沒想碰她。”
陸琛盯著他,胸口那股郁火越燒越旺。
有時候最惡心人的,不是赤裸裸的搶,而是這種披著“關心”“陪伴”外衣的侵入。他可以說自己沒碰底線,可以說自己只是朋友,可他享受的,明明就是丈夫缺位時那個別人無法替代的位置。
周嶼垂著眼,聲音越來越低:“我今天來,不是想為自己開脫。我就是想告訴你,薇薇心里是有你的,她昨晚是真的怕了。她只是……太久沒從你那兒得到回應了。”
陸琛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咖啡廳里有幾個人看過來。
周嶼也站了起來,眼神復雜。
陸琛盯著他,壓著怒意,一字一頓:“你沒資格替她說這些。更沒資格評價我這個丈夫做得怎么樣。”
周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說。
陸琛掏出錢壓在桌上,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下,頭也沒回地丟下一句:“以后離林薇遠點。你要真為她好,就別再以‘朋友’的名義出現在我們的生活里。”
說完,他徑直出了咖啡廳。
外面太陽挺大,照在人身上卻沒什么暖意。陸琛站在路邊,抬手松了松領帶,忽然有種說不出的煩躁。
周嶼的話并沒有讓他好受,反而更讓他確定了一件事——他介意了這么多年,不是自己多疑,不是空穴來風。周嶼從來就不是一個徹底無害的“男閨蜜”。而林薇,也不是完全不知道。
她只是選擇了習慣,選擇了裝作沒那么嚴重。
晚上陸琛到底還是回了家。
門打開的時候,屋里很安靜,沒有昨晚那種熱氣騰騰的喧鬧。火鍋的味道散了,桌子也收拾干凈了,連那張桌布都換了一塊新的。林薇大概提前整理了很久,想把昨晚的一切都抹平,可空氣里那點淡淡的洗潔精和香氛混在一起,反而更顯得刻意。
林薇從沙發上站起來,明顯一直在等他。她換了身家居服,臉也洗過,可紅腫的眼睛還是藏不住。
“你回來了。”她聲音很輕。
陸琛嗯了一聲,換鞋,進屋,把鑰匙放在柜子上。動作都很平常,平常得讓林薇更不安。
“我做了飯。”她跟在后面,小聲說,“你一天都沒怎么吃吧。”
陸琛看了一眼餐桌,四菜一湯,都是他平時愛吃的。要放在以前,他可能已經心軟了。可現在,看著這些東西,他心里只剩一種很深的疲憊。
“我不餓。”他說。
林薇臉色白了白,手指攥緊衣角:“那……我們聊聊?”
陸琛走到客廳坐下,抬眼看她:“聊吧。”
林薇也坐下,只不過坐得很端正,像個等待宣判的人。她沉默了會兒,先開口:“周嶼今天跟我說,他去找你了。”
“嗯。”
“你們聊了什么?”
陸琛看著她:“你更關心這個?”
林薇立刻搖頭:“不是,我只是怕他把事情說得更糟。陸琛,我跟你保證,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見他,也不會再跟他那樣聯系。你要是不放心,我現在就可以當著你的面把他刪掉。”
說著,她真的去拿手機。
陸琛沒攔,只是看著。
林薇點開通訊錄,手都在抖,找到周嶼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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