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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果曾在1861年就北京圓明園被洗劫一事致信巴特勒上尉,“總有一天,法蘭西能脫胎換骨,將這不義之財歸還被搶掠的中國。”這一天終于有可能實現。當地時間13日,法國國民議會以170票贊成、0票反對通過一項文物歸還法案,該法案將簡化法國在殖民時期掠奪所得文物的歸還程序。這項法案的一致通過無疑代表一個重大轉折點,然而法媒認為,追溯文物的來源仍然是一大難題。在大部分情況下,很難確定這些文物是被掠奪、被(在脅迫下)購買,還是作為饋贈獲得的。對于大部分藏品而言,相關檔案不完整,甚至根本不存在。“‘轉移殖民時期某些資產的所有權是否合法’也成為亟待解決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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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識背后,分歧仍存
在1860年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并劫掠大量珍貴文物后,法國大文豪雨果于1861年在《就英法聯軍遠征中國給巴特勒上尉的信》中寫道:“為了創建圓明園,曾經耗費了兩代人的長期勞動。這座大得猶如一座城市的建筑物是世世代代的結晶。為誰而建?為了各國人民。因為,歲月創造的一切都是屬于人類的......有一天,兩個來自歐洲的強盜闖進了圓明園。一個強盜洗劫財物,另一個強盜放火。似乎得勝之后,便可以動手行竊了。他們對圓明園進行了大規模的劫掠,贓物由兩個勝利者均分......將受到歷史制裁的這兩個強盜,一個叫法蘭西,另一個叫英吉利。”
當地時間13日,在議員稀稀拉拉的議會大廳里,現任法國文化部長凱瑟琳·佩加爾(Catherine Pégard)介紹了這項文物歸還法案。在現有法國法律框架內,鑒于公共藏品不可轉讓的原則,歸還工作均是根據針對具體物品或物品組的專項法律,逐案進行的。一旦新文物歸還法案實施,文物僅通過政府行政令授權就可立即歸還,程序因此得以簡化。佩加爾還強調了法案中設立的保障措施。各國提出的歸還請求將由兩個委員會進行審查,首先是由與請求國協商后組建的科學委員會,隨后是文化財產歸還委員會,后者的成員主要包括國家博物館、政府及議會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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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這項法案的適用范圍在時間上受到明確界定:從1815年11月20日到1972年4月23日之間法國獲得的文物。1815年11月20日是《巴黎條約》(Traité de Paris)簽署之日,其是拿破侖在滑鐵盧戰役戰敗后法國與第七次反法同盟所簽訂的合約;1972年4月23日,即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批準的《關于禁止和防止非法進出口文化財產和非法轉讓其所有權的方法的公約》生效之日。
雖然在場的所有議員一致通過法案,但在長達六小時的辯論中,兩派觀點仍存在對立。極右組織國民聯盟(Rassemblement national)拒絕表現出任何懺悔的念頭,甚至要求將歸還文物與申請國(主要指阿爾及利亞)是否保持友好關系掛鉤。“我們的擔憂更多在于,這可能會使基于懺悔和推動賠償的極左言論獲得正當性。”社會黨議員法蒂哈·凱盧阿·哈奇(Fatiha Keloua Hachi)回顧了法國掠奪科特迪瓦“會說話的鼓”的歷史。這面鼓名為“吉吉·阿約克韋”(Djidji Ayokwe),曾被法國于1916年掠走,直到2026年初才得以歸還。“法國曾掠奪了這件文物,隨后將其棄置在法國總督的庭院里長達數年。任憑風雨侵蝕、蟲蛀蠶食,直至狀況嚴重惡化。運抵法國后,它只能待在布朗利河岸博物館的地下室里,不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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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歸還還是綏靖政策?
多年來,外界對于法國殖民時期掠奪文物的態度秉持著統一的觀點——“既不否認,也不懺悔”(Ni dans le déni, ni dans la repentance)。2017年,法國總統馬克龍訪問布基納法索時,向非洲青年發表講話時承諾,“在未來五年內,我希望能夠創造條件,將非洲文化遺產暫時或永久歸還給非洲。”
要求曾經的殖民主義國家歸還文物的呼聲并非始于今日——最早可追溯至各國獨立后的初期。自20世紀70年代起,此類要求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推動下日益增多,卻遭到了西方大型博物館的抵制。馬克龍在首次當選后,將文物歸還作為一項政治承諾。然而近十年過去了,文物歸還的數量仍寥寥無幾。法國曾一度將自身定位為歐洲文物歸還的先驅,于2020年率先將26件來自阿波美的珍寶歸還給貝寧,并將哈迪·烏瑪·塔爾的寶劍歸還給塞內加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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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法案出臺后,法國是否能全部歸還文物仍是未知數。在討論過程中,法國議員索菲·泰耶-波利安(Sophie Taillé-Polian)著重強調了信息獲取問題,指出“希望追回被掠奪文物的國家往往既缺乏檔案資料,也缺乏記錄掠奪行為的手段”。對于阿爾及利亞——這個在歷史上充滿著法國殖民主義傷痕的非洲國家來說,這項法案的影響顯得十分有限。那些最能直接體現19世紀阿爾及爾淪陷和財產掠奪暴行的、被列為主要訴求的文物,仍然被排除在歸還范圍之外。
雖然一些物品可能會歸還給阿爾及利亞,比如一件長袍,一些手稿、軍旗等,這些物品對阿爾及利亞歷史學家和博物館來說意義重大,但它們的政治意義卻十分有限。這些物品并沒有征服的含義,也不包括那些在阿爾及利亞集體記憶中體現殖民剝奪和屈辱的物品。許多人權倡導者認為,這種極簡的選擇反映了一種意圖,即在不挑戰法國國家敘事根基的前提下,嚴格控制人們的記憶行為。法國《世界報》社論文章認為,對阿爾及爾而言,這項法律與其說是對歷史的真正承認,不如說更像是一種外交姿態。法國得以通過這項法案展現綏靖意愿,同時避免采取任何可能顛覆歷史敘事的行動。“把賠償變成一種宣傳工具,而沒有觸及征服和數十年掠奪所造成的深刻歷史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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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及利亞抗法英雄阿卜杜·卡迪爾長袍。
法國的無奈之舉
國內外部分評論認為,此次法國打破百年法律壁壘,并非偶然的道德懺悔,而是全球政治秩序與國際輿論風向深刻轉變的必然結果。以中國為例,自1840年鴉片戰爭以來,超過1000萬件中國文物流失到海外,幾乎涵蓋所有文物種類。法國的楓丹白露宮(Chateau de Fontainebleau)收藏的圓明園珍寶最多。隨著中國實力的提升,中法兩國已多次合作,成功讓流失文物回歸中國。2013年4月,法國皮諾家族宣布將向中方無償捐贈圓明園青銅鼠首和兔首。
再看曾為法國殖民地的非洲大陸。法國在非洲影響力的下降讓馬克龍于2022年推出“新非洲政策”(Les nouvelles relations Afrique-France)。根據2022年的一項調查,僅有18%的受訪者對法國擁有正面印象,而這個數字在2019年是21%。2022年11月,馬克龍在新版《法國國家戰略評估報告》發布會上強調,法國必須在2030年之前成為國際舞臺上的平衡力量和歐洲戰略自主的核心力量。因此“新非洲政策”更加突出“法非平等關系”,重視與非洲伙伴之間的協調,在駐軍問題、發展援助方式等方面有所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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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皮諾家族向中方捐贈的圓明園青銅鼠首和兔首。
法國文學史學家埃拉拉·貝爾托(Elara Bertho)在《世界報》強調,文物的歸還有利于恢復被遺忘的知識。她以一些被非法占有的手稿為例,這些被掠奪的資料以阿拉伯語或豪薩語、普拉爾語等非洲語言寫成,并使用阿拉伯字母(稱為“阿賈米體”)書寫,因此它們大多從未被法語區的檔案管理員妥善編目。這些手稿自進入法國收藏以來,由于缺乏專業知識或興趣,從未被閱讀過,最終被遺忘。這些資料被檔案管理員用“古蘭經”來泛指,但實際上并非真正的古蘭經,它們只是用阿拉伯語或阿賈米體書寫的文本,檔案管理員難以描述其內容。
“這些手稿和檔案今天告訴我們什么?我們正面臨著巨大的浪費。由于編目不善,這些文本被埋沒,而它們本可以被閱讀、評注、研究并重新流通,從而有助于重寫非洲帝國、其思想中心及其偉大學者的復雜歷史。”在非洲思想史上,僅存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的對抗:這阻礙了知識、文本、交流和詮釋的傳播。“這些本可歸還的文稿,雖然遠不如皇家雕像那樣引人注目,卻同樣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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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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