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朝鮮旅行那幾天,團里男游客總愛議論我們的女導(dǎo)游——二十出頭,身材苗條,皮膚白凈,穿一身深藍(lán)色工作服也遮不住那股清秀。有人開玩笑:“朝鮮姑娘都這么瘦,是不是平時不吃肉?”
導(dǎo)游小樸聽到了,笑著解釋:“我們朝鮮人飲食偏清淡,喜歡吃泡菜和冷面,肉食是定量配給的,要憑票買。而且大家都要勞動,城里人每年還要下鄉(xiāng)幫農(nóng),所以身材保持得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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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很得體,臉上帶著職業(yè)的微笑。可團里一個中年男人不依不饒,扯著嗓子說:“別騙人了!什么定量配給,就是沒錢吃肉,吃不飽才這么瘦!你們朝鮮人就是窮!”
車廂里突然安靜了。小樸的笑容僵在臉上,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頭,轉(zhuǎn)身走到車廂角落,背對著我們,肩膀在微微顫抖。
我以為她會像往常一樣很快調(diào)整好,可過了幾分鐘,她沒回來。我悄悄跟過去,發(fā)現(xiàn)她蹲在行李堆后面,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在哭,無聲地哭,像怕被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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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窮不是罪,當(dāng)面揭短才是
我蹲下來,遞給她一張紙巾。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睫毛上掛著淚珠,臉上還殘留著沒來得及收起的委屈。“他說得對,”她聲音很小,帶著哭腔,“我們確實……吃不起很多肉。可為什么要當(dāng)著那么多人的面說出來?我們不要面子嗎?”
她用手背擦眼淚,擦得臉頰一道紅印。“我每天帶團,走很多路,從早說到晚,一個月工資加小費也就四五百塊。家里弟弟要上學(xué),媽媽身體不好,我把大半工資寄回去,自己舍不得吃肉。可我不想讓客人覺得我們可憐,所以我說是飲食清淡、是勞動多……他為什么要戳穿我?”
我張了張嘴,不知怎么安慰。她不需要我安慰,她需要的是那一點可憐的尊嚴(yán),被人輕輕護住,而不是狠狠踩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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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鮮,普通百姓確實很少吃肉。每人每月憑票能買幾斤,還經(jīng)常斷供。黑市上也有,但一斤五花肉三四十塊,普通工人一天工資買不了一斤。所以大多數(shù)家庭,一個月也吃不上幾頓肉。城里人每年還要下鄉(xiāng)勞動,和農(nóng)民同吃同住,干農(nóng)活。那不是“體驗生活”,是必須完成的任務(wù)。
小樸每天帶團走一兩萬步,從早到晚講解、陪笑、幫游客搬行李。她吃的團餐和游客一樣,可她總是吃得很少,把肉夾給團里的老人和孩子。我后來才知道,她要把省下來的團餐打包帶回去,給弟弟當(dāng)晚飯。
她不是天生苗條,是累出來的、餓出來的。可她把這份苗條解釋成“健康”,把少吃肉說成“飲食清淡”。她不是在撒謊,她是在維護一個國家的體面,也是在維護自己最后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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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那個男人道了歉
那天晚上,那個中年男人大概也覺得過意不去,買了一袋蘋果,讓小樸的同事轉(zhuǎn)交。小樸沒有收。她對我說:“我不要他的東西。我只希望,以后他來朝鮮,不要再這樣說話。我們窮,但我們有骨氣。”
行程最后一天,小樸還是笑著送走了每一位游客。輪到他時,他低著頭說了一句“對不起”。小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眶又紅了。她說:“沒關(guān)系,歡迎您再來。”
她轉(zhuǎn)身離開時,我看到她用手背飛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回國后,我再也沒有嘲笑過任何地方的人“窮”。因為我見過一個姑娘蹲在車廂角落無聲哭泣的樣子——她不是不委屈,只是不能當(dāng)著客人的面哭。那一幕,比任何瘦削的身材都讓人心疼。
小樸后來給我發(fā)過一條信息(托人帶出來的),上面寫著:“謝謝你那天遞紙巾。我會努力掙錢,讓弟弟天天吃肉。到時候,我就不用解釋‘飲食清淡’了。”
我盯著那行字,很久沒動。鴨綠江靜靜流淌,江這邊的人隨口一句諷刺,江那邊的人要花多少力氣才能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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