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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凍層里的冰疙瘩與刮不完的舊痕
我爸阿坤和我媽慧姐吵了半輩子,終于還是離了。他們離婚那天,我,他們的兒子,已經是個二十好幾的成年人了。家里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一些舊物,固執地留存著過往的痕跡。其中一樣,就是冰箱冷凍層深處那罐慧姐做的辣椒醬。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玻璃罐,里面是暗紅色的醬體,早已在低溫下凍成了堅硬的冰疙瘩。我爸阿坤一直沒扔它。他每回在家燉肉,或者煮面時,就會打開冷凍層,把那罐子拿出來,用一把不銹鋼勺子,使勁兒在上面刮。刮下來的紅色冰屑,直接落進鍋里。勺子與玻璃摩擦,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時間久了,透明的瓶身上布滿了一道道白色的劃痕,縱橫交錯,像一張刻滿了什么的網。
我起初沒太在意。直到有一次,我回他那里吃飯,他又在刮那罐醬。我看著那滿身瘡痍的瓶子,終于沒忍住,一邊擺碗筷一邊問:“爸,都離了這么久了,冰箱里還留著這個干嘛?想吃辣醬,超市什么口味沒有?”
阿坤正專注地盯著鍋里翻滾的肉塊,手里的勺子沒停,頭也不抬地回了我一句:“扔了怪可惜的,瞎錢買的。”
我聽了,心里不以為然。一罐自制的辣椒醬,能值幾個錢?值得這么幾年如一日地,從一塊冰疙瘩上艱難地刮取那一點點滋味?這話我沒說出口,只覺得我爸大概是過分節儉,或者,是一種我不太理解的習慣。
這個疑問像顆小石子,投進了我心里,但很快又被日常生活的流水覆蓋過去。我工作忙,不常回去,回去也多是匆匆吃頓飯。那罐醬,似乎成了廚房背景里一個固定的、沉默的擺設,和那把刮它的勺子一起,見證著阿坤一個人的三餐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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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媽口中被掩埋的辣味往事
真正讓這罐辣椒醬在我心里變得不同的,是后來和我姑媽的一次閑聊。姑媽是我爸的姐姐,對我們家的事知根知底。
那天不知怎么聊到了我爸媽的過去,姑媽嘆了口氣,說:“你媽慧姐啊,當年生你的時候是難產,大虧了身子,后來就落下了嚴重的胃病,稍微刺激一點的東西都碰不得,尤其是辣椒,一吃就疼得冒冷汗。”
我愣了一下,這個細節我依稀知道,但從未深想。姑媽接著往下說:“可你爸阿坤呢,是個無辣不歡的人,就愛吃口重的。你媽心疼他,怕他跟著自己吃得寡淡,就忍著那股嗆人的油煙味,專門給他做辣椒醬。做一次,她得難受好幾天。那手藝,倒是越練越好了,你爸就認她做的那個味兒。”
我心里某處被輕輕撞了一下。我記憶中,家里的餐桌上似乎總是有兩樣小菜,一碟清淡的,一碟紅油油的。原來那紅油油的,從來都不是給媽媽自己準備的。
姑媽又壓低了聲音,仿佛在分享一個塵封的秘密:“他們離婚那天,吵得天翻地覆,什么難聽話都說了。你媽收拾自己的東西,干脆利落,把家里所有帶辣椒的東西,什么干辣椒、辣椒粉、外面的辣醬瓶子,全清出來扔了。說是‘眼不見為凈’。可唯獨那罐她親手做的、還剩大半的辣椒醬,她沒動。不僅沒扔,還特意擦干凈了瓶子,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冰箱冷藏層最顯眼的那一格。放完,她就拉著箱子走了。”
我握著水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腦海里瞬間浮現出那罐醬最初的樣子,它被慧姐特意擺放過的位置,以及后來,它如何被阿坤轉移到了冷凍層,變成了一個需要費力刮取的冰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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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臺上蒙塵的瓶底與未盡的沉默
再下一次回阿坤那里,是個周末的傍晚。他依然在廚房燉一鍋紅燒肉。我走進去,正好看見他熟練地打開冷凍室,取出那個熟悉的玻璃罐。罐子里的紅色固體似乎又矮下去一截。他拿著勺子,開始他重復了無數遍的動作——刮。
“刺啦……刺啦……”
聲音在安靜的廚房里顯得格外清晰。我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他穿著件舊毛衣,肩膀微微聳著,專注得仿佛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事。鍋里熱氣蒸騰,模糊了他的側臉。
我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干澀:“爸,我今天……聽姑媽說了點以前的事。”
阿坤刮醬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但僅僅是一瞬。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接話,只是勺子落在玻璃上的節奏,似乎亂了一點點。
我繼續說:“她說,我媽生了我就吃不了辣了。” 我的話停在這里,像一條找不到出口的溪流。我想問他,你知不知道這罐醬是她忍著難受專門給你做的?我想問他,你知不知道她清走了所有辣的東西,卻獨獨留下這一罐?我想問他,這么多年,你一直刮著這罐凍住的醬,到底是在品那個辣味,還是在嚼別的什么東西?
話在喉嚨里滾了幾滾,最終還是沒有涌出來。我看著他的后頸,瞥見他的喉結很明顯地上下滑動了一下,像艱難地咽下了什么。然后,他幾乎有些匆忙地,帶著一種欲蓋彌彰的口氣說:“水開了。”
其實,高壓鍋只是微微噴著氣,離“開了”還早。但他還是轉過身,去擰小了爐火。廚房里只剩下高壓閥旋轉發出的、規律的“嗤嗤”聲,和他略顯沉悶的呼吸聲。我們父子倆,一個守著鍋,一個靠著門,中間隔著那短短的幾步距離,卻像隔著一整個無聲的、凝凍的過去。
我站在那兒,腦子里亂糟糟的,像是臺風過境。所有的問題,所有的感慨,最后都沉淀成一種無力的沉默。知道了,又能怎么樣呢?那些激烈的爭吵、傷人的話語、最終走向決裂的疲憊,都是真實發生過的。這一罐醬,改變不了任何結果。它只是一點殘留的、凍住的滋味,一種笨拙的、說不出口的紀念。
最后,我什么也沒問。他什么也沒說。
那罐醬終于見底,是在一個尋常的黃昏。我回去時,發現它沒有在冰箱里。它被洗凈了,敞著口,倒扣在灶臺角落的抹布上瀝水,瓶身那些交錯的劃痕在燈光下格外清晰。里面只剩下一點點無法刮凈的、粘在瓶壁上的暗紅色殘跡。
過了幾天,我發現它被正了過來,蓋子松垮地搭著,就那么擱在了灶臺靠墻的一角。沒有扔,也沒有再放回冰箱。它變成了廚房里一個普通的、閑置的空瓶子。油煙慢慢附著上去,落上一層薄薄的、柔軟的灰塵。
它不再被需要,也不再被特意保存。它只是在那里,像一個終于被讀完的、合上了的故事的句點。我爸阿坤燉肉時,開始用從超市買來的、包裝精美的辣椒醬了。味道,或許也沒什么不同。
只是偶爾,當我目光掃過那個蒙塵的玻璃罐時,會想起冷凍層里那“刺啦刺啦”的刮擦聲,想起那個被熱氣模糊的、微微聳動的肩膀,和那一聲過于刻意的——
“水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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