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準備好殉難。”
這句話出自伊朗議會議長卡利巴夫之口,分量之重,令人心驚。一個國家的議會議長,并非軍方的激進指揮官,也不是宗教圣城的殉道者,而是國家立法機構的最高代表。當這樣的人物公開宣稱自己“準備好去死”,并說“我們都已準備好流血并承受深重苦難”時,這已經不是外交辭令,不是談判姿態,而是一種赤裸裸的心理動員。
整個伊朗國家機器,正在為最壞的情況做準備。核談判走到了死胡同,而德黑蘭正在向世界傳遞一個清晰的信號:我們不怕打,我們甚至準備好了為某種目標付出一切。
一、“殉難”話語的深層含義
卡利巴夫的話之所以令人震撼,不僅因為它的激烈,更因為它來自一個特殊的身份。
![]()
作為議會議長,卡利巴夫并非伊斯蘭革命衛隊的指揮官,也不是最高領袖哈梅內伊的宗教代言人。他更像是伊朗政治體制中的“務實派”代表——曾經擔任德黑蘭市長,長期被視為技術官僚和行政管理者。這樣的人說出“殉難”,意味著伊朗內部已經完成了某種共識的構建:溫和派也好,務實派也好,強硬派也好,在核問題上,在國家安全的底線問題上,已經沒有退路了。
“殉難”在什葉派傳統中有著極為特殊的地位。從伊瑪目侯賽因在卡爾巴拉殉難開始,犧牲與受難就成為什葉派信仰的核心敘事。這種敘事不僅是一種宗教情感,更是一種政治動員工具。當伊朗領導人使用“殉難”語言時,他們是在調用一個深植于民族記憶和宗教情感的文化密碼——它意味著這場斗爭被賦予了超越日常政治的、近乎神圣的意義。
這不是為了談判而表演的強硬姿態。談判需要的是籌碼、妥協空間和討價還價的余地,而不是“準備好去死”的宣言。當一個國家的議會領導人說出這樣的話,說明談判桌上的門已經基本關上了,接下來的不是外交,而是對抗。
二、核談判:為什么走到了死結?
伊朗核問題的談判,從2003年算起,已經斷斷續續進行了二十多年。這期間,有2015年《聯合全面行動計劃》(JCPOA)的短暫曙光,也有2018年美國單方面退約后的急劇惡化。拜登上臺后,各方試圖重啟談判,維也納會談幾經反復,但最終仍然卡在幾個核心問題上。
死結在哪里?
首先是制裁問題。伊朗要求美國解除全部制裁,不僅僅是與核問題相關的制裁,還包括特朗普政府以“恐怖主義”“人權”等名義追加的所有制裁。而美國最多愿意解除與JCPOA相關的核制裁,其余制裁被視為“非核議題”,不在談判范圍內。這種不對稱的預期,從一開始就決定了談判的艱難。
其次是伊朗核能力的現狀。JCPOA時期,伊朗的鈾濃縮豐度被限制在3.67%,濃縮鈾庫存限制在300公斤。美國退出協議后,伊朗迅速突破這些限制,如今鈾濃縮豐度已達到60%,距離武器級90%僅一步之遙。濃縮鈾庫存更是達到了數千公斤。對于伊朗來說,這些核能力是談判的最大籌碼,不可能輕易放棄;對于美國和以色列來說,伊朗已經站在核門檻上,必須迫使其后退。
第三是地區安全問題。伊朗堅持談判只談核問題,不談其彈道導彈計劃和地區影響力。而美國及其盟友認為,如果不能約束伊朗的導彈能力和對黎巴嫩真主黨、也門胡塞武裝、伊拉克民兵的支持,任何核協議都是不完整的。雙方在談判范圍上的分歧無法調和。
這三個死結,環環相扣,越拉越緊。維也納談判進行了多輪,歐洲方面不斷提出“臨時協議”“小型協議”等折中方案,但都被雙方拒絕。伊朗要的是全面解除制裁,美國要的是全面限制伊朗核能力——這兩個目標在目前的權力格局下,幾乎不可能同時實現。
卡利巴夫的“殉難宣言”,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出現的。它意味著伊朗已經不再寄望于外交突破,而是開始為談判失敗后的局面做準備。
三、內憂與外患:伊朗的真實處境
如果說“準備好殉難”是一種主動的姿態,那么伊朗的真實處境其實是被動的,甚至是脆弱的。
從內部看,伊朗經濟在長期制裁下已經千瘡百孔。通貨膨脹率長期在40%以上,里亞爾對美元匯率跌至歷史最低點,失業率尤其是青年失業率高企。2022年的“頭巾運動”席卷全國,數百個城鎮爆發抗議,安全部門用了數月時間才控制住局面。雖然抗議浪潮暫時平息,但社會矛盾的深層根源——經濟困境、政治壓制、代際隔閡——沒有任何改善。
![]()
更糟糕的是,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已經85歲高齡,繼任問題成為懸在伊朗政治頭頂的利劍。誰將成為下一任最高領袖?是哈梅內伊的兒子莫杰塔巴,還是現任總統萊希,或是專家會議中的某個宗教人物?這個問題一天不解決,伊朗內部權力斗爭就一天不會停止。在繼任問題懸而未決的情況下,任何重大決策——包括是否擁核、是否與美國開戰——都可能被不同派系用作權力博弈的工具。
從外部看,伊朗的處境同樣兇險。以色列已經多次明確表示,絕不允許伊朗擁有核武器,并多次對伊朗在敘利亞的軍事設施、核科學家、核設施發動襲擊。2024年4月,以色列襲擊伊朗駐大馬士革領事館,導致伊斯蘭革命衛隊高級將領喪生;伊朗隨后首次從本土直接向以色列發射數百枚導彈和無人機。雖然雙方此后都表現出克制,但代理人沖突升級為直接軍事對抗的“紅線”已經被跨越。下一次沖突,隨時可能爆發。
美國雖然表面上希望重返核協議,但國內政治環境決定了任何與伊朗的和解都極其脆弱。特朗普時期的“極限施壓”政策在共和黨內部仍有強大支持,而民主黨政府對伊朗的態度也日益強硬。在2024年大選的背景下,任何對伊朗的讓步都可能成為政治攻擊的靶子。
與此同時,伊朗的“抵抗軸心”——黎巴嫩真主黨、也門胡塞武裝、伊拉克什葉派民兵——也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壓力。以色列在加沙對哈馬斯的戰爭雖然牽制了部分注意力,但也讓真主黨不得不投入更多資源。胡塞武裝在紅海襲擊商船引發了美英的軍事打擊。這些盟友是伊朗地區影響力的重要支柱,但它們同時也是伊朗的負擔——每一條戰線都需要消耗伊朗的資源,每一次沖突都可能將伊朗拖入更深的泥潭。
四、為什么是現在?時機選擇的邏輯
卡利巴夫選擇在這個時候發出“殉難”信號,背后有著清晰的戰略考量。
一方面,核談判已經沒有任何推進空間。伊朗在2024年向美國傳遞了“紅線”信息,但美國的回應遠低于預期。歐洲試圖斡旋的“小型協議”被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否決。談判桌上已經沒有未解決的問題,只有無法彌合的分歧。在這種情況下,繼續等待談判突破只是浪費時間。不如明確告訴國內民眾和國際社會:外交階段已經結束,接下來是抵抗階段。
另一方面,伊朗判斷時間對自己不利。隨著以色列與阿拉伯國家關系正常化的推進(亞伯拉罕協議),伊朗的地區孤立正在加劇。沙特與伊朗雖然在中國斡旋下恢復了外交關系,但兩國間的信任極為脆弱。如果以色列未來與沙特實現關系正常化,伊朗將面臨一個更加敵對的地區環境。與其坐等包圍圈收緊,不如提前擺出強硬姿態,震懾對手。
還有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美國大選。如果特朗普重新上臺,他對伊朗的政策很可能比拜登更加強硬,甚至可能直接支持以色列對伊朗核設施發動打擊。伊朗必須在大選結果揭曉前完成心理和物質上的準備,讓任何未來的美國政府都明白:對伊朗動武的代價將高得不可承受。
五、“殉難”之后:可能的情景推演
“準備好殉難”并不意味著伊朗已經決定開戰。更準確的理解是:伊朗已經接受了“戰爭可能隨時爆發”這一現實,并開始進行全民動員。
接下來,可能出現幾種情景。
第一種情景是“極限施壓下的僵持”。伊朗不主動挑起戰爭,但也不在核問題上做任何實質性讓步。制裁持續,經濟惡化,社會不滿上升,但政權憑借強制力和意識形態動員繼續維持。這種狀態可以持續數年,但內部壓力會不斷累積,隨時可能爆發新的危機。
第二種情景是“代理人戰爭的升級”。伊朗通過真主黨、胡塞武裝等代理人,加大對以色列和美國的襲擾力度,試探對手的反應極限。如果以色列對黎巴嫩真主黨發動大規模軍事行動,伊朗將面臨是否直接介入的艱難選擇。屆時,一場地區性戰爭可能在多條戰線同時爆發。
第三種情景是“核突破的臨界點”。如果伊朗決定跨過核門檻,宣布擁有核武器或進行核試驗,那將引發最劇烈的反應。以色列幾乎肯定會發動先發制人的打擊,美國也可能參與。這將是一場真正的戰爭,其規模和后果難以預測。卡利巴夫所說的“深重苦難”,很可能指的就是這種情景。
第四種情景是“意外的對話”。雖然目前看不到任何可能,但在國際政治中,最不可能的轉折往往在最絕望的時刻出現。如果美國能夠提供足夠有吸引力的經濟補償,如果伊朗內部能夠形成新的政治共識,談判的大門并非永遠關閉。但從卡利巴夫的講話來看,這種可能性正在迅速趨近于零。
結語:站在懸崖邊上的國家
“我已準備好殉難。”這不是一個談判者的語言,這是一個戰士的語言。
卡利巴夫的話提醒我們,伊朗這個有著數千年歷史的文明古國,正在用一種古老而決絕的方式面對現代世界的困境。當制裁剝奪了發展的希望,當外交耗盡了所有的可能性,當內部矛盾無法通過改革化解,“殉難”就成了最后的敘事——它既是對外的威懾,也是對內的安慰。
但這并不意味著戰爭不可避免。在國際政治中,最激烈的言辭往往是最有力的威懾工具。卡利巴夫之所以要說“準備好殉難”,正是為了告訴對手:如果你把我們逼到絕境,我們不會屈服,我們會選擇最極端的方式與你同歸于盡。這是一種理性威懾的邏輯——通過展示非理性,來達到理性的目的。
然而,這種游戲的危險在于,當雙方都在展示“準備犧牲”的決心時,誤判的風險呈指數級上升。伊朗可能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以色列可能低估了伊朗的報復決心,美國可能被卷入一場它不想要的戰爭。在核門檻上跳舞,舞者腳下的地板隨時可能塌陷。
站在十字路口的不僅是伊朗,還有整個中東,還有全球核不擴散體系。卡利巴夫的“殉難宣言”是一個沉重的信號,它告訴我們:十字路口之后,可能不是路,而是深淵。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