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1月14日下午，歌樂山電臺嵐埡。29歲的江竹筠站在一個大坑邊。她換上了被捕那天的藍旗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距離重慶解放，只剩15天。

1948年春天，重慶?！锻M報》被軍統特務徐遠舉破獲。這張報紙是中共地下黨的機關刊物。紙一破，人就開始被咬出來。

劉國定，中共重慶市委書記，被捕當天就叛變。冉益智，副書記，被捕當天也叛變。兩個人把全川地下黨的機密和盤托出，連人帶事，一個不落。

徐遠舉后來自己交代："此次中共地下黨組織遭到破壞，主要是叛徒出賣，否則我是一籌莫展的。"

江竹筠就在這24人之中。她當時的公開身份是萬縣地方法院會計室收費處的雇員，拿工資，坐辦公室，表面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她真實的身份是川東地下黨聯絡員，手里握著大量組織機密。她還有一個身份——彭詠梧的妻子。

彭詠梧是誰？川東武裝起義的領導人。幾個月前，他犧牲了。敵人把他的頭顱割下來，掛在奉節竹園坪的城樓上示眾。江竹筠沒有機會為丈夫收尸。

她回到萬縣，接著干。

1948年6月14日中午，萬縣法院街。叛徒冉益智湊上來，假裝寒暄。江竹筠心里一沉，轉身就走。晚了。特務已經把她團團圍住。同時被捕的，還有中共萬縣縣委副書記李青林。

六天后，1948年6月20日，一條輪船把她們押進重慶。

目的地：中美合作所渣滓洞集中營。

主審她的，是軍統保密局西南特區區長、重慶行轅二處處長徐遠舉。

這是當時西南最狠的特務頭子之一。徐遠舉知道江竹筠手里有貨。他也知道，她是彭詠梧的妻子。他把兩個手下叫過來——二處偵防課長陸堅如、司法股股長張界。

命令只有一句：撬開她的嘴。

審訊開始，江竹筠一口咬死自己是普通家庭婦女。張界拿出十幾個問題，她一問三不知。甚至連彭詠梧是誰，她都說不認識。

徐遠舉急了。他把叛徒冉益智搬出來威脅："他什么都說了，你能不知道嗎？"

江竹筠回他，一字一字——"你們可以逮捕我，但不可以叫我交出組織。老實告訴你，我沒有什么組織，你想怎么樣就怎么樣!"

紅巖革命歷史博物館檔案里保存著張界本人的交代材料，他寫得清清楚楚——徐遠舉讓軍士拿來一把竹筷子。放在江竹筠的十個指尖上。

軍士兩手握住竹筷兩頭，用力一夾。這就是古代的一種酷刑——"拶指"。十指連心。

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流。她一聲沒吭。特務越夾越緊。竹筷子嵌進皮肉，血從指縫里滲出來。她疼得身體抽搐，還是沒叫。

疼昏過去。涼水一潑，醒。再夾。再昏。再潑。反反復復。

她睜開眼，罵了一句——"你們這幫狗東西!整斷我的手，殺我的頭，要命就這一條，要組織，沒有!"

一天之內，連續兩次夾竹筷子，加起來四十多分鐘。她沒開口。

除了拶指，她還被上了老虎凳、灌辣椒水、吊索。渣滓洞里有據可查的酷刑，多達70多種。江竹筠在極刑中昏死過三次。

和她同牢的難友盛國玉后來回憶，江竹筠進渣滓洞時已經——"渾身是傷疤，手也殘了"。每次受刑回來，她的手指沒法使勁。她只能用手腕去勾扶手，吃力地爬上上鋪。盛國玉流著眼淚，把她往上推。徐遠舉的刑具沒撬開她的嘴。他換了一招——親情牌。

他一拍桌子，站起來——"游擊隊政委彭詠梧不是你的丈夫嗎？他的下場怎么樣？你的兒子在哪里？要讓他當孤兒嗎？"

江竹筠的眼眶瞬間濕了。她沉默了幾秒鐘。

然后突然大聲回他——"你們是人嗎？打死我的丈夫還把頭砍下，你們狼心狗肺，你沒有資格跟我說話!"

她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據當年的看守回憶，江竹筠個子只有一米四五左右，嬌嬌小小的。就是這副身板。撐起一副鐵的意志。徐遠舉后來向部下嘆氣："共產黨厲害就厲害在這些地方……看來江竹筠也死心了。"

渣滓洞的氣氛因為她變了。她一個人沒開口，等于——一條堵不住的缺口，被她堵死了。難友們開始偷偷送東西。一小塊罐頭。幾滴魚肝油。半個燒餅。更多的是字。

沒有筆。難友們就用竹簽子蘸著紅藥水，或者自制炭黑。沒有紙。就在黃色草紙上寫。

難友何雪松給她寫了一句——"你是丹娘的化身，你是蘇菲婭的精靈，不，你就是你，你是中華兒女革命的典型。"

樓二室全體難友的信里寫——"一切毒刑對那些懦夫和軟弱的人，才會有效;對于一個真正的共產黨，它是不會起任何作用的。"

江竹筠成了渣滓洞的精神核心。

她提了一個口號——"堅持學習、鍛煉身體、迎接解放"。這十二個字，成了整個渣滓洞難友共同的精神支柱。

但她心里清楚——自己大概率出不去了。她要給兒子留點東西。兒子叫彭云，當時不到三歲。她開始寫托孤信。

問題來了。獄里沒有筆。獄里沒有墨。獄里沒有紙。她想辦法。

紙，是一張淡黃色毛邊紙，規格14.5厘米×12厘米——巴掌大小。

墨，是她把衣被里的棉花燒成灰，加上清水，調成一種特殊的黑色液體。

筆，是她把吃飯時偷偷藏起來的竹筷子——磨尖。

就用這三樣東西，她在那張小小的紙上密密麻麻寫了五百多字。墨跡有濃有淡。

棉花灰調的"墨"，濃度不穩定——蘸一次寫幾個字就要再蘸。信是寫給譚竹安的。

譚竹安是彭詠梧前妻譚正倫的弟弟。按理說，和江竹筠沒有血緣關系——但她信得過他。

落款："竹姐"。

信里有這樣一句話——"假若不幸的話，云兒就送給你了，盼教以踏著父母之足跡，以建設新中國為志，為共產主義革命事業奮斗到底。"

她還特別囑咐——"孩子們決不要驕養，粗服淡飯足矣。"

這封信寫完，下一個問題來了——怎么送出去？

渣滓洞外面是鐵絲網，上面是機槍碉堡，每一個看守都是軍統訓練出來的。

她盯上了一個人。

黃茂才。四川自貢榮縣人，家里窮，被迫來渣滓洞當看守糊口。為人老實本分。江竹筠先用老鄉身份跟他搭話。慢慢觀察。

發現這個看守——其實心里同情共產黨。江竹筠和獄友一起，對他做感化教育。黃茂才最后點頭。他愿意幫他們傳遞東西。

這封托孤信，就這樣被黃茂才帶出渣滓洞，送到了譚竹安手里。

這不是獄中送出的唯一一封信。地下黨員胡其芬(化名胡南)也送出過一封。那封信的對象是中共重慶地下黨組織，內容是——求救。

胡其芬在信里寫——"我們的生命隨時都有被剝奪的可能……務請同志們在外面發動起來，用一切方法……來制止這次屠殺。"

信送出去了。但是——當時重慶地下黨自己也遭到嚴重破壞。加上時間太緊。營救沒能展開。

這封信，成了獄中同志最后的呼喚。

1949年8月，蔣介石帶著保密局局長毛人鳳飛到重慶。兩個人在重慶開了一個會。會議主題只有一個——清理政治犯。

毛人鳳傳達命令時說——"過去因殺人太少，以致造成整個失敗的局面。"

他要求軍統西南特務機關——"立即清理積案，擇其重要者先殺掉一批。"

江竹筠的名字在單子上。但她不在后來"一一·二七"那場集體大屠殺的名單里。她被單獨列為先期處決對象。

1949年11月14日。距離重慶解放，只剩半個月。這天，特務進牢房，通知江竹筠、李青林等人——"轉移。"

獄友們一聽就明白——"轉移"是什么意思。

江竹筠沒慌。她平靜地脫下囚衣。換上被捕那天穿的藍旗袍。把頭發梳整齊。她把身邊一本《新民主主義論》，塞給同牢房的難友。然后揮手告別。脫險志士傅伯雍親眼看到這一幕。

他后來說——江姐那個高大的形象，永遠留在他記憶里。

親了親。然后裝回去。她來不及說什么。

目的地：歌樂山電臺嵐埡。從渣滓洞步行約二十分鐘。

位于歌樂山半山腰。

這里原本是中美合作所的軍統電臺。1946年電臺遷走了，房屋坍塌，道路草木叢生，沒人住。

特務看上了這個地方。理想的殺人場所。他們提前挖好了一個大坑。

行刑之前，特務下了一道命令——脫下外衣、鞋襪。

為什么？

因為特務盤算著——等人死了，把這些衣服鞋襪拿到磁器口擺地攤賣。烈士最后穿在身上的一點尊嚴，被扒下來，要換成錢。

槍響。從后來刑場挖出的子彈殘體看，長槍短槍都用上了——特務當時很著急。29歲的江竹筠，和戰友一起，倒在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15天后。

1949年11月30日，重慶解放。

12月9日，人們到電臺嵐埡收殮烈士遺骸。現場慘烈?！洞蠊珗蟆樊敃r的報道里寫——挖出的尸體全部腐爛了。只有兩位女同志的遺骸，被親屬認了出來——江竹筠。李青林。

靠什么認的？

長長的黑頭發。

整個歌樂山集中營范圍內，總共找到331具殉難者遺體。渣滓洞被集體屠殺的200多名難友里，能辨認的只有19人。其余都被大火燒成殘骸、灰燼。

白公館逃出17人。渣滓洞逃出15人。總共，只有35人幸存。

參與迫害她的那些人，最后是什么下場？

主審官徐遠舉。

1949年12月被盧漢的部隊抓捕。送進北京功德林戰犯管理所。這人脾氣暴躁，進去了還是囂張，天天跟人鬧矛盾。

1973年1月21日晚，同組戰犯開會，檢查縫衣質量。大家覺得徐遠舉做的衣服質量差，要他重做。

徐遠舉聽了很生氣。前一天他還跟人吵架，還用涼水洗澡。次日病發——高血壓急性發作，腦溢血。搶救無效死亡。終年59歲。

周養浩，西南特區副區長。

據說審訊江竹筠的問題上跟徐遠舉意見不合。

1975年作為最后一批戰犯獲得特赦。后來去了美國洛杉磯定居。1990年病逝，終年84歲。

最狠的一個，是漆玉麟。

西南長官公署二處警衛組中校行動組長。這個人三十年代就加入軍統，曾經在河北保定大肆破壞地下黨，逮捕無數同志。

在重慶，幾乎所有酷刑都出自此人之手。他在審訊中打斷了李青林的一條腿。他也是親手殺江竹筠的人之一。

解放后，他化裝潛逃到江西萍鄉。偽裝成農民。藏了整整八年。甚至一度被評為當地的勞動模范。他最后是怎么暴露的？——因為一輛自行車。

1957年7月，他騎永久牌自行車，車技非凡。這東西在當時的農村是稀罕物。普通人連見都沒見過，更別說騎得那么熟。治保主任起了疑。

1958年大年初二，在農業社團拜會上——公安機關把他逮了。

1965年判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后來病死在勞改隊。

出賣江竹筠的那幾個叛徒——冉益智、劉國定，1951年被槍決。

江竹筠犧牲那年，29歲。她的兒子彭云，后來被譚竹安一家撫養長大。那封14.5厘米×12厘米的托孤信，今天還保存在紅巖革命歷史博物館。墨跡有濃有淡。

那是——棉花灰，調了清水。

那支筆——是一根，磨尖的竹筷。